第3章
顧釗猛地轉頭看向我,衝我拼命眨眼。
這是他慣用的暗號。
每回需要我出面替他解圍,都是這般情景。
以前,我總想著夫妻一體,次次都替他周全。
可如今我沒當場落井下石,已是念著那一載的夫妻情分了。
我別過頭,全當看不見。
顧釗急了:
「阮宜心,你難道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被點了名,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顧公子放心,待顧大將軍和夫人回京,你當年下聘送來的一百兩銀子,我自會差人原封不動送回府上。」
「一百兩」三個字一出,四周頓時響起一片竊笑。
「天啊,將軍府就給了一百兩的聘禮?」
「方才還張口就要十萬兩白銀,這臉皮也忒厚了!」
「生兒當如將軍子,
百兩娶妻萬兩還!」
將軍府雖不算頂級世家權貴,可區區一百兩作聘,實在寒酸得令人發笑。
再加上他方才理直氣壯討要十萬兩的做派,怎能不遭人唾棄!
連我都為自己曾經的心甘情願感到不值。
可當初,顧釗握著我的手解釋。
這一百兩,在他家鄉相當於三十萬元。
普通百姓窮盡一生,也未必攢得下這個數目。
「我爸媽是普通農民出身,風調雨順時,一年也賺不到十萬塊錢……宜心,我吃過苦,所以更懂得錢的可貴。」
「現在將軍府的每一分榮耀,都是邊關將士用血汗換來的,你忍心這些錢用來鋪張浪費,隻為了你我成婚嗎?」
他拉住我的手深情款款:
「待你過了門,整個將軍府都歸你管,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何必計較聘禮多少呢?」
想起邊關風沙中的將士,我一時語塞。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個詞,叫作「道德綁架」。
「一百兩?」竇燦的聲音陡然轉冷。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肩。
當初顧釗來下聘時,我根本沒敢向她透露具體數額。
顧釗難堪地頂著四面八方的嘲弄,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雲悠悠一把將他拉到身後,自己挺身而出,竟毫不畏懼地迎上竇燦的目光。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風。」
雲悠悠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沒有半分見到皇族的惶恐。
「我們那裡講究人人平等,男歡女愛是你情我願,聘禮嫁妝更不該是束縛人的枷鎖。顧釗他行事或許與你們這裡的人不同,但這正是他的可貴之處。
」
她話語清晰,條理分明,引得周圍人都豎起了耳朵。
「至於錢財,」她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傲然。
「不過是身外之物。顧釗心懷的是天下百姓,功過自在人心。」
「你們可知我此次造出的水泥,能活人無數?區區十萬兩,又算得了什麼?」
「以後,我們強強聯手,能把這裡打造成世界頂級強國!」
說罷,她的目光越過竇燦,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與不屑。
「倒是有些人,隻知道守著那些S板的規矩和嫁妝,一輩子困在後宅方寸之地,永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抱負和成就,真是可悲。」
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混合著對皇權的不馴,與對未來的篤定,振聾發聩。
就連我,也幾乎要為她喝彩。
可她話音剛落,
第一個跳起來駁斥的,竟然是顧釗。
「那水泥之法雖然是你提出的,卻是我監督制造。要不是借我之名,誰能聽你一個女人的異想天開?」
「河堤還沒重建呢,你就急著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他頓了頓,因為太過憤怒,都忘了圍觀的群眾就現場大叫。
他不自在清理一下喉嚨,貼近雲悠悠耳邊,竊竊私語。
我離得很近,還是有聲音傳過來。
「別忘了,這裡可不是現代,沒什麼男女平等!賞賜給我能加官進爵,給你頂多是個虛銜诰命,除了裝點門面還有什麼用?」
「以後你乖乖待在內宅,就像阮宜心那樣相夫教子就好!不要出來拋頭露面!那些先進的技術統統交給我,隻有在我手裡,才能發揚光大!」
「這麼點道理,你不會不懂的,對吧?」
雲悠悠怔怔地望著他,
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仿佛初次看清眼前人的真面目。
就連我也暗自心驚。
未曾想,這個曾高倡「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子,骨子裡竟比世間多數男子更要守舊,更要輕視女子。
這一刻,我無比慶幸當初決絕地和離。
原來這是個能共患難,卻不可同富貴的人。
「啪——」清脆的巴掌聲,讓四周安靜了一瞬。
雲悠悠甩了甩發紅的手掌,滿眼鄙夷。
「我原以為同是現代人,思想自然契合。卻忘了現代照樣盛產渣男!」
「顧釗,你這手過河拆橋,玩得可真漂亮!」
雲悠悠朝著顧釗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就跑。
望著顧釗狼狽追去的身影,我轉眸看向竇燦。
她亦若有所思。
我緩步走近,低聲進言:
「顧釗所知頗多,當年造出會飛的木鳥,連官家都贊他是魯班再世……如今看來,比起顧釗的華而不實,那雲悠悠的見解更是利國利民,若能收為己用……」
竇燦與我對視一眼,我們心照不宣。
12.
晚間,將軍府傳來消息,顧釗將雲悠悠哄好了。
他含情脈脈地擁著雲悠悠:
「等你嫁入我將軍府,整個將軍府都歸你管,你是這裡唯一的當家主母,誰都越不過你去。」
「白天我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為了你好。你這麼離經叛道,很容易被人利用。京城可不是江南,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呢!」
「你我是知己、是心靈伴侶,我怎麼舍得讓你受到半點委屈?
」
「再說了,我好歹是個男人,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揭我的短,讓我在朝堂上怎麼立足?隻有我好,你才會好!」
他又是自扇耳光,又是捶胸頓足,賭咒發誓絕沒有下一次。
雲悠悠到底軟了心腸,原諒了他。
「他倒是很會哄人啊!從前他也這般哄你的嗎?」
竇燦斜倚在軟榻上,似笑非笑地睨著我。
當初我因顧釗行事荒唐,賭氣將他關在房外。
他竟在院中直挺挺跪了一個時辰。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他偏偏跪得毫不猶豫。
我以為,那是他將我看得比尊嚴更重的證明。
如今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隻是骨頭軟罷了。
我垂眸避開竇燦戲謔的目光,執起玉壺,斟了盞清茶。
「雲悠悠又拿出了一套沉井基礎法,說是能解決跨河橋墩的穩固難題。」
「不過這次她學聰明了,要求顧釗將此法獻給官家時,必須明言完全出自她手。」
竇燦支著下巴,輕聲問:
「若是……顧釗依舊將功勞據為己有呢?」
我皺眉沉吟:「應當不會罷……」
畢竟與顧釗夫妻一載,我自認對他還算有幾分了解。
往日他行事有失,經我提點後,總會稍加收斂。
雲悠悠因為攬功的事情,已經和他大吵了一架,甚至動了手。
他還要依仗雲悠悠的先進技術,才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圖」,怎麼會再犯?
「那我們就賭一局吧。」
竇燦起身,裙裾曳地,
「若是你輸了,便來我公主府做屬官,如何?」
她搖著團扇翩然而去,獨留我對著搖曳的燭火出神。
13.
顧釗還未來得及將新法獻上,顧將軍與夫人已從山寺祈福歸來。
才至府門,顧夫人便瞧見立在階前的陌生女子,不由一怔:
「釗兒,宜心呢?這位是……」
顧釗忙拉著雲悠悠的手,滿面春風地介紹:
「父親母親,你們回來的正是時候!這是悠悠,是兒子真正要娶的女子。煩勞母親盡快為我們操辦婚事。」
雲悠悠大大方方地行禮。
「阮宜心和阿釗那是包辦婚姻,沒有幸福可言,我們才是兩情相悅,是真愛。未來的日子我們會攜手共進,不離不棄!」
這番「真情」之說非但未得認可,
隻得來了顧將軍的暴怒。
他讓人取來馬鞭,劈頭蓋臉朝著顧釗揮去。
「和離?你怎敢!那可是鹹安侯府的千金!今日老夫非要打S你這個不肖子!」
若不是顧夫人SS攔著,顧釗說不定……就跑了。
「若不是靠著祖輩的交情,將軍府豈能高攀侯府結親?你不知珍惜也就罷了,還同宜心和離!」
「現在立刻隨我去侯府請罪!不管你是負荊也好,負石也罷,總之得把我的好兒媳給迎回來!不然,你就從府裡滾出去吧!」
顧釗抱著傷痕累累的胳膊,拼命解釋。
還沒等他解釋清楚,秦嬤嬤已捧著木匣登門。
她朝顧將軍夫婦施了一禮,不卑不亢道:
「這是當年將軍府給我家姑娘的聘禮,前些日子顧公子親至侯府,
言道既已和離,姑娘帶走嫁妝卻不歸還聘禮,實屬陋習。」
「今日老奴特奉姑娘之命,將這一百兩原銀送回。還請將軍府出具收契,白紙黑字,以免日後再生糾葛。」
14.
顧釗被打得臥床不起,重下江南的差事自然落了空。
顧將軍御前請罪,最終由工部另派官員前往。
雲悠悠為求得顧家二老認可,日日守在顧釗榻前侍奉湯藥,比之我當年更為細致周到。
可我真是小看了顧釗的無恥。
他竟暗中將那套「沉井基礎法」交由顧將軍,以將軍府的名義進獻宮中。
顧將軍帶回了豐厚的賞賜,其中竟還包括皇後親賜的兩名美貌宮女。
面對雲悠悠的怒火,顧釗倒打一耙。
「我這都是為了誰?若不借此討得父親歡心,他們怎會接納你!
」
「哎——阮宜心雖然是個古人,但她真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妻子。從前,她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沒有為銀子發過愁,想要什麼她都會盡力為我尋來。」
「鹹安侯更是在朝堂上為我鋪路,哪怕有人看我不順眼,瞧著鹹安侯的面子,也不會為難我。」
「每每與同僚飲宴,哪個不羨慕我娶到個賢內助……」
他轉頭看向雲悠悠,挑剔道:
「再看看你,除了那些現代的技術,還能給我什麼助力?府中讓你來管,這才幾天啊,我的朝服沒人洗,香囊沒人更換,連每日八道菜式的大廚房,都調度不靈!」
「既然來到這個時代,你就不能入鄉隨俗?不能學著做個稱職的主母嗎?為什麼偏要盯著朝堂上的那點事不放!」
雲悠悠的嘴唇都在哆嗦。
隔著小廝,她將青瓷花瓶狠狠砸向顧釗。
「我就不該相信你的鬼話!你簡直丟盡了現代人的臉!」
顧釗無所謂地笑道:
「若非看在同是穿越者的份上,我堂堂將軍府獨子,怎麼會看得上你這商戶之女?」
「好!好!好!」雲悠悠氣急,抬腳就要往外走。
「我真是後悔跟你來了京城,現在我就回江南去,分手吧!哦,入鄉隨俗——我們恩斷義絕!」
「分手?我不同意!」顧釗強撐著爬起來。
「我是為了你才與阮宜心和離的!你說走就走?想得美!」
說罷,他一揮手,厲聲喝令下人:
「將她關進廂房!從今日起,把你知曉的那些技術統統寫出來,一字不許遺漏!」
15.
就在下人要將掙扎的雲悠悠強行押下去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哗。
「聖旨到——」
竇燦身著公主朝服,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徑直闖入內院。
作為公主府的屬官,我捧著明黃卷軸,跟在竇燦身後。
她目光掃過被鉗制的雲悠悠,最後落在倉皇下跪的顧釗和匆忙趕來的顧家二老身上。
我展開聖旨,聲如金玉。
「朕聞顧府有女雲氏,聰慧殊異,屢獻良策。今特宣其入宮觐見,不得有誤。」
顧釗猛地抬頭看向我,又轉向竇燦:
「公主,此女乃臣的……未婚妻,江南商女,身份卑微,恐衝撞聖駕……」
「顧釗,」竇燦打斷他,
唇角噙著一絲冷笑。
「官家正是因為知道『沉井基礎法』實乃雲姑娘所作,才特命我前來。莫非……顧府要抗旨?」
她特意加重了「實乃」二字,顧釗頓時面色慘白。
雲悠悠掙脫呆立的下人,整理衣襟向前一拜:
「民女接旨。」
在踏上公主府馬車前,她回眸看向顧釗,眼中再無半分溫情,伸出兩手的中指,衝著顧釗晃了晃。
雖然不明白這個手勢的意思,但看顧釗咬牙切齒的樣子,必是羞辱無疑了。
我被顧夫人拉住袖子,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宜心,那冒名頂替之事全是顧釗一人所為,與將軍府上下無關啊!他,他不知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佔據了我兒的身子。若不是官家最厭怪力亂神之說,我早就……」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隻是哀哀地望著我,眼中滿是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