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且不說如今無仗可打,將軍府早已外強中幹,全賴我的嫁妝支撐門面。


就是他顧釗,為了自己的「尊嚴」,在朝中樹敵無數。


 


若不是我鹹安侯府出面斡旋,一次次替他收拾殘局,他早被人發配去崖州,哪還有今日?


 


還敢說休我?


 


他哪裡來的臉!


 


6.


 


當晚,我便命人清點了嫁妝,親自鋪紙研墨,揮筆寫下一封合乎禮法的和離書。


 


奶嬤嬤秦氏掀簾進來,臉上怒意未消。


 


「這小蹄子說兩句話就能頂得上姑娘你全心全意幾年的付出嗎?姑爺以前不是這般是非不分,如今倒是和被下了降頭一般!」


 


其實我也不明白,他們雖然是在一個地方的人,但是這裡終究是「古代」。


 


這個雲悠悠真的可以擺平顧釗腦子裡那些奇思妙想嗎?


 


他真的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放棄所有嗎?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我從妝匣中取出一隻雕刻粗糙的木釵,隨手擲在地上。


 


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木頭刻的無事牌、種子穿成的手串、成色渾濁的瑪瑙……


 


全是顧釗送我的「心意」。


 


我也是天真,被他口中的「那個世界」吸引,眼中全是他的與眾不同。


 


如今清醒了,才發現他從前的話中,處處皆是矛盾。


 


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轉頭便能分道揚鑣;口口聲聲不跪權貴,卻能為五鬥米折腰;一面批判買賣奴婢,一面用得理所當然……


 


秦嬤嬤盯著地上那堆物什,恨得咬牙切齒:


 


「絕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他們!我這就傳信回侯府,

侯爺和夫人定會為您做主!等顧將軍從山寺回來,看那狐媚子還如何囂張!」


 


上一次讓秦嬤嬤這麼生氣,還是我和顧釗剛成婚兩個月的時候。


 


那年秋,菜市口處刑犯人。


 


刀還沒落下,顧釗竟突然躍上行刑臺。


 


他指著劊子手厲聲斥責:


 


「即便他有罪,也該維護他最後的尊嚴!在如此繁華之地行刑,讓孩子們瞧見了,心裡該留下多大陰影?這會影響他們的身心健康,是害人!」


 


秦嬤嬤驚得唇齒發顫,連連低語:


 


「這等惡人,正該S一儆百,以正典刑。斬首示眾本就是朝廷鐵律,他……他這是瘋了嗎?」


 


顧釗的這番「仗義執言」,被官兵誤以為劫刑場,驚動了大理寺與刑部,直至官家案前。


 


將軍府險些受他牽連。


 


最終是我鹹安侯府動用了人情,親自向官家作保,才將他應受的徒刑換成了笞杖。


 


他趴在刑凳上挨完那二十杖,才算終於消停。


 


如果是雲悠悠,可能會陪他一起受徒刑吧。


 


這怎麼不算一種良配呢?


 


7.


 


我命人將地上那堆東西收拾妥當,連同一式兩份的和離書,一並給顧釗送去。


 


不過片刻,顧釗捧著那一匣子「舊情」,紅著眼眶衝進我屋中。


 


「就算分開了,我們難道不能做朋友嗎?你何必做得如此決絕?」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成婚一年,難道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他的厚顏無恥讓我震驚,他怎麼有臉倒打一耙?


 


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確實不理解他的想法,早知差異如此之大,

當初我絕不會應下這門婚事!


 


緊隨其後的雲悠悠,氣憤地想上前拉我,被丫鬟們SS攔住。


 


「你們這些精於宅鬥的古代女人,除了用這些下作手段博取同情,還會什麼?你把這些垃圾送回來,不就是想讓他念念不忘,膈應我們嗎!」


 


「你放過阿釗吧,你根本不明白,沒有共同語言是多麼痛苦……」


 


她挽住顧釗的胳膊,聲音鏗鏘有力,「我才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顧釗手上的和離書。


 


「顧釗,你遲遲不籤,莫非是後悔了?」


 


顧釗被梗了一下,眼神閃爍。


 


隨後他咬了咬牙,又閉了閉眼。


 


「阮宜心,古代女子隻會以夫為天,餓S事小,失節事大!和離後,你怕是要為了名聲,

去求一座貞節牌坊。或是絞了頭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我,我不能眼睜睜看你走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巨大犧牲。


 


「為了你,我願意打破自己的原則,你自請為妾吧,我可以在府裡給你留個院子,保你餘生安穩。」


 


我捂了捂心口。


 


有時我真恨自己的教養太好。


 


譬如現在,竟不能衝過去,親手給他一耳光。


 


我大口喘息好幾次,才穩住了心神,略一揚颌,幾個粗使婆子當即上前按住顧釗。


 


大丫鬟如墨會意,上前抡起胳膊,開始替他掌嘴。


 


秦嬤嬤一邊為我順氣,一邊低聲勸慰:


 


「姑娘莫氣,仔細身子。」


 


待如墨手掌心泛紅,我才將和離書鋪開。


 


「籤吧!


 


「本朝民風開化,女子改嫁者比比皆是。當今王皇後亦是二嫁之身,何來孤獨終老之說?」


 


我直視顧釗驟然蒼白的臉,一字一句:


 


「失節?女子的貞節從不在羅裙之下!倒是你,口口聲聲來自現代,說什麼開放、自由、包容,卻把女子當作私有物,企圖用所謂的貞潔禁錮女子的思想。」


 


「顧釗,你我之間,究竟誰才是封建餘孽?」


 


他臉色青紅交錯,像是被徹底撕去遮羞布,目光狠戾地瞪著我。


 


倒是旁邊的雲悠悠,怔愣了一瞬後,若有所思地重新審視起我。


 


我不予理會,隻對顧釗落下最後一句:


 


「籤了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你也不要糾纏。否則,我不介意進宮求個義絕。到時候鬧大了,難堪的可是你!」


 


我將他昨日在廳堂上的話,

原封不動,盡數奉還。


 


8.


 


第二日,我便帶著嫁妝,和陪嫁的丫鬟婆子,回了鹹安侯府。


 


母親拉著我的手,氣得發抖。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看走了眼,竟然把魚目當成了珍珠!明日,不!」


 


她眼中燃起凜冽的寒光。


 


「今日,我就讓你父親進宮,敢欺辱我的心肝兒,我定要扒了他的皮!」


 


我趕緊搖了搖頭,倚在母親懷裡撒嬌。


 


「扒皮的事情往後放放,先把和離的消息放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侯府和將軍府沒有半點關系了。」


 


「做錯事的是他顧釗。往後他若再惹出什麼禍事,咱們侯府可不必再替他收拾爛攤子!」


 


母親盯著我,再三確認:


 


「這次……當真不管他了?


 


我用力點頭。


 


如今終於和離,我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父親的效率很高,不過半日,全城都知道我與顧釗和離的事情。


 


三公主竇燦還特意上門來揶揄我。


 


「我就知道,你撐不了多久。那簡直一個魔丸轉世,誰和他在一起,他就禍害誰!」


 


她抬手捏住我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長:


 


「怎麼樣,我府裡那些面首,有沒有你看上眼的?全送你都行!」


 


我後退半步,拿團扇擋開她的手。


 


我幼年進宮時,救過落水的竇燦,之後她便總是粘著我,還親點了我做她的伴讀。


 


我的縣主封號,也是她為我求來的。


 


官家子嗣不豐,除了兩位皇子,隻得她這麼一位公主,極受寵愛。


 


三年前,

南邊進貢了一對鳳鳥。


 


鳥兒的尾羽絢麗,叫聲清脆,竇燦喜歡得緊,每日都要親自喂食。


 


可有一日,她喂食時,被其中一隻啄了手。


 


竇燦當即冷了臉,一把抓起那隻鳥,直接擰斷了脖子。


 


另一隻也沒落好,被她命人拔光了毛,扔進了池塘……


 


顧釗每每見到竇燦,都跟我嘀咕:


 


「她看我的眼神怎麼那麼復雜……該不會是因為我娶了你,做不成她的驸馬,她由愛生恨了吧?」


 


我不懂他現代人的驕傲,也不理解他哪裡來的自信。


 


竇燦看他的眼神,就跟當年看那隻啄她的鳳鳥……簡直一模一樣。


 


後來竇燦出宮建府,想讓我去當公主府的屬官,

我推說將軍府事務多,給婉拒了。


 


打那之後,她就盯上了顧釗,隔三差五給他使絆子,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


 


久了,顧釗也察覺了,他卻私下與我嘆息:


 


「三公主肯定是對我有意思,才會處處找我麻煩,用這種方式引起我注意,盼著我多看她兩眼,也是個可憐人……」


 


這話我可不敢告訴竇燦,不然顧釗S定了。


 


9.


 


竇燦斜倚在我的貴妃榻上,將一顆蜜棗遞到我唇邊。


 


「不過,雲悠悠說的那個水泥,工部驗過了,那水泥竟然能承受重擊而不碎,確實是上好的材料。」


 


「官家赦免了顧釗此前堤壩的坍塌之過,把重建河堤的重任全權交予他,命工部從旁配合。」


 


竇燦斜倚在我的貴妃榻上,將一顆蜜棗遞到我唇邊。


 


「顧釗託人帶話,問你可曾後悔?」


 


我咽下甜膩的蜜棗,輕嗤一聲:


 


「後悔什麼?後悔當初沒答應自貶為妾?」


 


「顧釗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一些奇技淫巧罷了。水泥,就不是他造出來的。雲悠悠……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寫滿字跡的方子,遞給竇燦。


 


這正是水泥的制作全過程。


 


那東西剛試驗成功,將軍府裡早有人將詳細步驟記錄在案,趕來向我邀功。


 


我不禁輕嘆,這兩位「現代」人,未免太小瞧了當家主母的手段。


 


他們真以為,女子就隻能困於後宅,無所作為……


 


「為了這東西,顧釗幾乎賭上了將軍府的全部。此次重建堤壩,

他是戴罪立功,所有花費都要他自己負擔。」


 


眼下,最讓顧釗頭疼的已不是聖意責罰,而是如何籌措足夠的銀兩。


 


「姑娘,顧公子正在門外……說是一定要見您。」


 


顧釗前來鹹安侯府借銀子,我絲毫不覺意外。


 


自從和離後,鹹安侯府多了條新規矩——顧釗和狗不得入內。


 


門房將他攔在府外,任他磨破嘴皮也不肯放行。


 


我與竇燦行至門前時,正聽見雲悠悠不滿地埋怨:


 


「你穿來這麼久,就混成這個這樣?幾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也太丟我們現代人的臉了!」


 


她越說越氣,「早知道不跟你回京了。我在江南那個便宜老爹,好歹是個地主老財,吃穿用度從沒虧待過我。何至於為了跟你在一起,

整日擔驚受怕、勞心勞力!」


 


顧釗臉上有點掛不住,極力辯解道:


 


「也不能都怪我啊,誰知道阮宜心能把嫁妝全帶走!不是說古代女人唯唯諾諾嘛,這一年阮宜心把將軍府照顧得很好,我還以為她是個沒脾氣的……」


 


「要我說這規矩本來就不公平,憑什麼聘禮是給她們家的,嫁妝卻算她的私產?」


 


顧釗身後,還跟著他最要好的兩個「兄弟」。


 


李侍郎家的二公子搖著折扇,嘴角含笑。


 


「顧兄此言甚是,陋習罷了。」


 


林員外的長孫拍了拍顧釗的肩膀。


 


「真有你的!隻有你敢說出這話!兄弟佩服,佩服啊!」


 


顧釗被奉承得暈頭轉向,一抬眼看見了我。


 


他眼睛頓時一亮,拉著雲悠悠就走了過來。


 


「阮宜心,」他朝我伸出手,開口得理所當然。


 


「快給我拿十萬兩銀子出來,我有急用!」


 


10.


 


我還沒說話,旁邊的竇燦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搖著團扇,慢悠悠地走到顧釗面前,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那眼神,活像在瞧一隻撲騰的落水狗。


 


「喲,我當是誰呢,」她聲音不高,卻恰能讓四周看熱鬧的人都聽清。


 


「這不是顧大公子嗎?怎麼,將軍府竟然門庭敗落至此,跑到故妻這裡討要銀子?我公主府還缺個馬夫,顧公子不妨來試試,定不會叫你餓S在長安街上。」


 


顧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公主慎言!我此番是為了修建堤壩,是為了黎民百姓……」


 


「為了百姓?

你先前糟蹋了多少民脂民膏,整整五十萬兩白銀!」


 


竇燦逼近一步,盯著顧釗的眼睛質問,「那些銀子,當真都用在堤壩上了嗎?」


 


顧釗眼神閃躲,慌忙指向我,試圖轉移話題。


 


「我顧家當初可是給了侯府厚聘,我和阮宜心成婚才一年多,她又沒給我生下孩子,這聘禮理所應當全額歸還!」


 


此言一出,侯府門前圍觀的百姓頓時哗然:


 


「我的天啊!顧公子竟然問故妻討要聘禮?此等市井無賴的做派,也配在朝為官?」


 


「世風日下,將軍府的門風竟敗壞至此!」


 


「早就聽聞這位顧公子行事荒唐,卻不料竟無恥到這個地步!」


 


「方才好像看見劉御史往這邊來了,快讓他來聽聽這番高論!」


 


竇燦挑眉,笑得愈發譏诮。


 


「咱們天朝開國百年,

還從沒有過和離討要聘禮的先例。顧公子今日,可真是讓人開了眼界了——」


 


顧釗這才慌了神。


 


他顯然沒料到這番「現代思維」,會引發如此大的非議,張著嘴愣在原地,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