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不能辱沒「現代人」的驕傲,發誓此生隻有我一個妻子。
可他南下治水,一名同樣是「現代人」的女子幫助他走出水深火熱。
「悠悠才是幫我渡過難關的人。」
「我和悠悠來自同一世界,我們才是真正的靈魂伴侶。」
「我們那裡隻能娶一個妻子,所以……和離吧!」
我果斷籤了字,搬回了侯府。
他忘記自己為了尊嚴,得罪了多少人。
母親拉著我的手,輕聲詢問:
「這次真的不幫了?」
我拿出和離書,無力地嘆了口氣。
「帶不動,真的帶不動……」
1.
聽到顧釗回來了,
我立刻放下筆,匆匆趕去了前廳。
內監總管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雖說顧大人治水花了五十萬兩白銀,給宰輔氣得暈過去三次。不過後來提出的重建舉措有可行之處,官家給了顧大人戴罪立功的機會。」
「公主還是讓老奴知會縣主一聲,勸顧大人之後收斂點……」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前廳,隻想當面問顧釗一個明白。
臨行前,我對他耳提面命,千萬不可用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去落實民生。
我甚至為他擬好了詳盡的章程,白紙黑字,唯恐他有半分疏漏。
沒想到,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才出去兩個月,竟已鬧得滿朝哗然。
剛踏進門,一眼看見廳中站著名紅衣女子。
她的頭發隨意束在腦後,露出纖細的頸項,
一隻耳上垂懸著明月珰,另一隻卻墜著偌大的金環。
不倫不類,卻張揚得刺眼。
廣袖被她高高捋至肩頭,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紋著一條竹葉青。
而我的夫君,正在興致勃勃地指著四周,一一為她介紹。
「這是我家正廳,歲寒堂三個字是書法大家親筆所題。」
「這是一整套老料黃花梨桌椅,要是放在現代,能換上海一套房!」
「這是汝窯燒制的瓷器,是真正的貢品,博物館級別的!」
「這是……這是……」
他的手,正指向站在門口的我。
紅衣女子看了過來,與我四目相對後皺了皺眉,上下將我打量。
「你居然在這裡娶妻了?你跟這個土生土長的封建古董有共同語言嗎?
你們除了天天做恨,還能聊點什麼?」
顧釗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擺了擺手。
「我也不願意啊,可我能有什麼辦法?入鄉隨俗罷了。」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卻漸漸舒緩了起來。
「要不是遇見了你,我大概就要渾渾噩噩,在這裡過一輩子了。」
他望著她的眼睛,亮得我從未見過。
「感謝老天爺,讓我遇到你……」
我聽得指尖冰涼。
想起去年貴妃宮宴上,有人笑我體態豐盈。
那時顧釗不顧一切衝出來,厲聲駁斥:
「非要瘦得像麻秆一樣,才叫好看?那叫營養不良!」
「與其在這裡嘲笑別人,不如回家照照鏡子,一臉面黃肌瘦,讓人看著就倒胃口!」
如今,
他卻與另一個女子一起,將我當作陳舊的笑話。
2.
顧釗是顧將軍唯一的兒子,自幼便與我定下婚約。
可三年前他失足落水,就如同變了一個人。
他私下同我說,自己是從一個叫「現代」的地方穿越而來,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原本極重規矩的人,開始頻頻翻牆來找我。
他時而拉我四處尋覓新奇玩意兒,時而央我教他彈琴、寫字。
更多的時候,我們隻是並肩坐著,靜看日落。
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隻是偶爾他的喃喃自語,實在讓人聽得膽寒。
「推翻君王的可能性有多大?實在不行,搞個君主立憲制。」
「若是我領導革命……說不定,能成為這個世界的羅伯斯庇爾呢?」
我嚇壞了。
以為他被邪祟入體,偷偷為他求來桃木符,將香灰混入他的茶水中,卻依舊無濟於事。
後來,父親母親都察覺出了不對。
正猶豫著要不要退婚時,顧釗卻遣散了通房,連貼身侍女也換成了小廝。
他拉著我的手,鄭重承諾:
「在我的世界,實行一夫一妻制,三妻四妾可不行,不但會被道德譴責,還會觸犯法律。」
「我是現代人,有現代人的驕傲和原則。成婚後,我就隻有你一個妻子,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妻妾成群,更不可能有什麼私生子。」
他指著那些拼命束腰的貴女,不屑一顧:
「那都是封建糟粕,你萬不可為了取悅男子,這般糟蹋自己的身體!」
「愛人,首先要愛己!」
母親聽聞後,沉默了許久,終是嘆道:
「如此心性,
實屬難能可貴!」
「若他能如一而終,說不得真是我兒的良人……」
就這樣,我披上了大紅嫁衣,與他拜堂成親。
成婚這一年來,他也真如自己承諾的那樣潔身自好,就連同我的陪嫁丫鬟說話,都隔著一丈遠的距離。
他說,這叫「邊界感」。
而我,把將軍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竭力替他遮掩格格不入的言行,更是為他上下打點,助他在朝堂上立足。
在外人看來,我們琴瑟和鳴,伉儷情深。
他常常摟著我感慨:
「我們那個時代,哪有像你這麼賢惠的女人啊!娶妻如此,是我天大的幸運!」
如今,他碰到了同一世界的人,我這個「幸運」,便立刻成了他們口中不值一提的「封建古董」。
3.
曾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夫君,從懷中抽出一紙和離書,塞到我手裡。
「雲悠悠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我們才是真正的靈魂伴侶!」
「當初我治水陷於孤立無援之際,你和你那位高權重的老爹,一點忙都幫不上。如果不是悠悠,還不知道我的下場要如何!」
「如今就算和你離婚也成了二婚,真是委屈悠悠了。」
我聽著他的譴責,張了張口,卻說不上話。
也從他憤懑不平的指責中還原了事情緣由。
他南下治水正值初夏,連日暴雨,河水位暴漲。
一段新築的堤壩在洪水衝擊下轟然垮塌,淹毀良田千頃,無數災民流離失所。
可是那個時候他散盡五十萬兩白銀治水的消息正在朝堂上吵得風生水起。
花了錢還辦不好事。
一時間,彈劾如雪片般飛向御前。
他不在朝堂,是我爹據理力爭,為他拖出時間,讓他沒有被急召回京城。
工部幾位老臣更是咄咄逼人,你一言我一語,質疑他「以工代賑」之法隻重速度,不重質量,才釀成此禍。
「花了五十萬兩白銀堤壩還會垮!鹹安侯,顧釗是你女婿,可你也不能如此偏袒他!」
「治水無方,致使民瘼」的怒吼聲,在大殿裡回蕩,久久不絕。
即使我爹用盡全力保住他,官家還是飛書一封。
要他將功贖罪,否則徒刑千裡。
就是在這個時候,雲悠悠端著一盞清茶推門而入。
顧釗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悠悠,你是否也覺得,我失敗了?我的想法……終究是空中樓閣?
」
雲悠悠將茶放在他面前,俯身與他平視。
「我看了災情通報和工部對舊堤材料的描述。你們用的三合土雖然普遍,但水硬性不足,耐衝刷性差,在持續高水位浸泡下,垮塌並不奇怪。」
顧釗一愣:「水硬性?你是說……水泥!」
雲悠悠點了點頭,走到書案前拿起紙筆。
「用石灰石、黏土等原料按一定比例煅燒成熟料,再加入石膏磨細而成。用水調和後,能在空氣中或水中慢慢硬化……」
她筆下不停,勾勒出簡易的立窯示意圖和原料配比。
顧釗看著紙上的配方與構造,興奮得渾身顫抖。
「我想過的啊,可是我不會造啊!悠悠,你才是上天派遣來拯救我的天使!我們是一個地方的人,
我要和你在一起!」
這一番對比,讓顧釗發現。
這個和他來自同樣時空的靈魂,才是真正能和他舉案齊眉的良配。
我頂多也就算是個沒用的封建餘孽。
4.
可是,雲悠悠的幫助是幫助,我的付出呢?
要知道,這個「現代人」夫君,事情可不少。
顧釗的念頭總是層出不窮,這一年來,我幾乎心力交瘁。
他信誓旦旦:「既然我穿越了,就不能白來這一遭,定然要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聽說南邊鬧了天花,他就上書保證能推廣牛痘接種。
結果痘沒種成多少,反倒害S了無數耕牛。
他還不肯罷休,竟借著顧將軍的名義,調來了軍營的戰馬……
那一次,
連素來寬厚的官家,都險些要將顧釗問斬。
我賠上了大半嫁妝,買來谷種分給失去耕牛的佃農,才勉強平息了民憤。
這事剛過去不久,顧釗又斷言天朝重文輕武,遲早要在戰場上吃虧。
為了能一直保持軍隊的戰鬥力,他搞起了什麼「運動會」。
選拔軍中的佼佼者,授予頭銜獎賞。
原本是件好事,可他選的場地過於狹窄,又讓全城百姓購票觀賽。
比賽尚未開始,人群推擠踩踏,最終釀成慘劇。
那一日,簡直成了全城人的噩夢。
S傷者竟比幾年來問斬的犯人還要多。
顧將軍氣得幾乎要與他斷絕關系,揚言要將他逐出族譜。
後來他又痴迷於研制黑火藥,還笑著對我說:
「宜心,這可是穿越者的標配,
能開天闢地,戰無不勝。」
結果……皇家別院被炸飛了一半。
好在這次是官家信了他的鬼話,否則就算賠上整個侯府,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這般鬧劇周而復始,令我疲憊不堪。
雲悠悠提出的兩個點子,就可以抹去我付出的所有嗎?
顧釗打斷我的沉思,還在喋喋不休。
「籤了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你也不要糾纏。否則,我隻好去皇帝面前,用我爹的軍功來換和離了。到時候鬧大了,難堪的可是你!」
我怔在原地,不曾想他能絕情至此。
聽他說起「軍功」,我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當今天下河清海晏,太平日久,朝廷重文輕武,年年削減軍備。
我那公爹顧大將軍,早已闲賦多年,
如今身子發福,連提著槍跨上馬背都難。
半月前他闲來無事,陪著婆母去山寺還願,至今未歸。
若是他知道,親兒子竟要揮霍他當年拼S掙來的軍功……
呵,成婚後有我給顧釗遮掩,他怕是忘了家法的滋味。
如今顧釗主動提出和離,怕是連老天爺都看我太過可憐。
這般會闖禍的爛攤子,誰愛要誰要吧!
5.
「好!我答應你。」
我打斷顧釗的喋喋不休,利落展開那紙和離書,逐字細看。
上面寫的並非尋常的「一別兩寬」,而是將我二人所有之物分門別類、一一羅列。
大到田產、鋪面、別莊,小到他曾送我的金釵玉镯,林林總總,無一遺漏。
然後注明,此系「夫妻共同財產」,
其中五成歸我所有,另外五成屬於他……
好一個公平分產,真是無恥之尤!
我抬手,將和離書狠狠擲在他臉上。
他有些錯愕。
「這麼分才最公平,在我們那裡都是這樣……」
我指著地上的和離書冷笑:
「你是從哪兒來的,我不在乎。既然來了這裡,就該按照這裡的規矩。」
「你可知,嫁妝為女子私產?你要和離,我帶來的所有妝奁、地契,自當全數抬回侯府。」
我的話音剛落,雲悠悠彎了彎嘴角。
「阿釗是將軍府的獨生子,怎麼會貪圖你的嫁妝?你想多了吧。」
「和離是給你留面子,不然一紙休書,你們全家都要跟著丟人現眼。」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好奇。
「書上說,你們這些古代女人,最怕被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們是不是真的沒了男人,就活不了?」
我沒搭理她,隻是靜靜看著顧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