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忽然手臂一疼。


 


等到回過神時,顧瀾之已經抓住了要往外逃竄的我。


 


他眉頭蹙得更緊,「阿婉,胡鬧什麼?」


 


我呆愣抬頭,正對上整張臉掩藏在陰暗中,眸色幽幽的許子寧。


 


他似笑非笑地彎唇,上挑的狐狸眼像是盯著什麼能一口叼走的獵物。


 


我瞳孔縮緊,倉皇扭開了頭,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身後那道刻進我每晚噩夢的聲音幽幽飄來。


 


「喬夫人認得我?」


 


這句不相識反倒讓我怔在了原地。


 


顧瀾之狐疑看向我,可能想到我三年謹小慎微,除了蠱女身份再無稀奇。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許子寧這樣的大人物扯上關系。


 


也許,隻是單純害怕他的氣場罷了。


 


「阿婉,

他半月前失憶,來藥王谷治療。」


 


失憶?


 


我愣愣地再次看向他。


 


依舊是粉面笑顏,一雙微挑狐狸眼。


 


卻沒了剛才看的病態,分明是個略顯風流的矜貴貴公子。


 


不消幾秒,我就迅速收回了視線。


 


顧瀾之雖待人疏離冷漠,卻極其知禮,骨子裡仍是君子。


 


不然也不會將柳苒喜歡的人隻作病人迎進藥王谷治療。


 


他隻學了許子寧個把月的個性,自然不明白這人的可怕之處。


 


又是幾個片段倏然在眼前閃過。


 


我攥緊了手,垂眸立刻掩蓋情緒,顫聲道:


 


「不認得。」


 


顧瀾之見我仍蒼白著臉,也就不再強迫我會客。


 


在他們離開之際,我忍住恐懼,忽然問道:


 


「許公子,

谷中特制了青梅幹,若你喜歡,我讓下人給你送些過去。」


 


當年那顆下了毒的青梅,讓許子寧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後背,就那樣眼睜睜看我逃走。


 


許子寧身影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我盯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周圍聲音被抽空般,隻有心跳的鼓鳴聲砰砰作響。


 


隻要!


 


隻要他有一點不對,我就立刻逃走!


 


許子寧收扇輕笑,看著我,目光清明:


 


「青梅性寒,許某並不愛吃,不過是夫人所制,倒可以嘗嘗。」


 


不卑不亢,毫無破綻。


 


我茫然又後退幾步,強忍顫抖,警惕看他。


 


他……是真的失憶了?


 


可他既沒像以往一樣被我眼中的警惕所傷,也沒有佔有欲作祟。


 


就隻是,

與陌生人交流般,甚至還隱隱透著上位者的清傲。


 


許子寧沒做停留,和顧瀾之離開。


 


我呼吸慢慢緩和,冷汗滴落,終於,癱軟在了床上。


 


7


 


無論許子寧失憶是真是假,我都一定要離開這裡。


 


可我沒想到,在離開過程中會遇見許子寧!


 


滑落在地上的一小包行李軟軟塌下。


 


隨著他步步逼近,我踉跄後退,直到脊背碰到冰涼的牆壁。


 


激得我打了個冷戰。


 


「夫人這是要去哪兒?」


 


他雙眸在陰影裡晦澀不明,俯下身撿起那袋行李,動作輕柔,語氣卻透著一股森冷。


 


每次許子寧在我要逃的時候,他都會這樣,接著就是更嚴厲的懲罰。


 


我反射性想起那些鎖鏈、金籠,猛地拔出頭頂簪子,

手臂合攏指向他。


 


要說些威脅的話的。


 


可牙齒打顫,竟然從喉嚨裡隻夠擠出來一聲絕望的嗚咽。


 


一步。


 


又一步。


 


不急不緩。


 


貓捉老鼠似的戲弄。


 


「喬夫人,我還以為你和顧神醫夫妻恩愛呢,他就這樣放你走了?」


 


單方面凌虐摧毀一個人的精神,向來是許子寧的強項。


 


他不會放過我!


 


我扭頭閉上眼睛,依舊維持動作,身體卻在狠狠發抖,宣誓落敗。


 


可沒有料想中的強制。


 


隻有我朝前的手臂上輕輕掛上什麼東西,往下一沉。


 


我錯愕瞪大眼睛,呆滯中兩行淚瞬間流下。


 


手臂上掛著剛掉落的行李,而眼前,是已經完全站在月光下,目光興味的許子寧。


 


「喬夫人似乎很害怕我?」


 


沒有扭曲的愛意,也沒有病態的不甘。


 


他折扇一指,指向另一邊小道:「既然要走,這裡用時更短,難被發現。」


 


我擰眉久久盯著他。


 


清風倏然吹起,他側身而立,眯了眯眼,輕笑道:


 


「要走還是快些,不然顧瀾之就要追上來了。」


 


說罷,毫不在意地踱步離開,身形又重新陷入黑暗。


 


似乎剛才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直到顧瀾之臉色難看找到我時,我都還陷在茫然中,失神看著許子寧離開的方向。


 


許子寧困我太久了。


 


久到經年累月,記得的,隻有他帶來的壓抑窒息,不得自由。


 


如果他真的失憶……


 


8


 


我不能賭!


 


許子寧太精明。


 


隻有藥王谷是江湖中立,各家尊崇的地方,他不敢輕易動手。


 


我如果真的跑出去,不就等於束手就擒嗎?


 


在我思緒紛飛時,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冷聲打斷。


 


「阿婉,苒苒說不會再逃了。」


 


心驀地被狠狠碾一下。


 


我惶惶低頭,強扯出抹笑:「這是好事。」


 


顧瀾之眸色閃爍,手緩緩收緊,忽然道:「但她要我與你……」


 


和離。


 


我抬頭,盯著他垂眸躲閃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三年前洞房花燭夜。


 


成婚那日,顧瀾之對我怎麼說的來著?


 


「喬姑娘,我不會愛人,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若是自覺委屈,隨時自行離開,

我對你負責,自然會保你下半輩子的溫飽衣食。」


 


多麼直白,說得那樣清楚。


 


是我不自量力,想撬開那顆嚴絲合縫的心,哪怕隻有一絲。


 


他不是不會愛人,一見鍾情,亂了他滿腔春水。


 


走在顧瀾之那條隻攔著我的荊棘路,渾身是傷,狼狽哽咽抹淚,卻無人垂憐。


 


走到如今,後悔了嗎?


 


我持燈,看著他接回房,和他並肩走過無數回的小路。


 


秋風又起。


 


他說:「阿婉,是我對不住你。」


 


其實我有些話還沒來得及對他說。


 


顧郎,我也強撐自尊,曾給自己定下底線。


 


若三年到頭,他還沒動心,我就放棄。


 


顧郎,今日是最後一天了。


 


可惜意外頗多,縫的秋裳還剩小半;


 


要送的玉佩尚未刻完,上面的「長長久久,歲歲無虞」倒像句諷刺;


 


幾日前他提起想吃的小食,我剛剛學會,還未給他做。


 


曾經被顧瀾之失去理智,強摁下荒唐一夜,我躺在榻上靜靜看向疏離冷淡的他。


 


竟以為日久天長,他也對我尚有心意。


 


為救他性命,剖開心頭血時,疼嗎?


 


疼啊!


 


疼到肝膽俱裂,幾次昏S。


 


那時年少孤勇有餘,篤定能真心換取真心。


 


不願以這些事情攜恩圖報,要他日後心懷愧疚。


 


卻被冠以下藥,辱沒真心。


 


三年之久,回首已秋。


 


枯葉落在他的肩頭,我抬手替他輕輕拂去。


 


顧瀾之冷色動容,「阿婉……」


 


我看著那片枯葉在空中升起回旋,

終是落地。


 


一如我反復騰起又S寂下去的心。


 


早該S心的。


 


我竟有些如釋重負,踩碎枯葉,輕輕應聲:


 


「好,我同你和離。」


 


卻沒看到,顧瀾之剎那,氣息盡亂。


 


9


 


我以為顧瀾之會迫不及待拿來和離書。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依舊沒有動作。


 


我停了那些沒有意義的討好,如最開始來到藥王谷般安靜。


 


反倒是被放出來的柳苒,像女主人般大包大攬了很多事務。


 


她率真可愛,從前喜歡得莽撞,這次許是真的轉性,愛上了顧瀾之。


 


許子寧不愛多管闲事的,都忍不住感慨:


 


「喬夫人好氣量。」


 


任由外人騎在頭上。


 


我感恩他的後半句沒說出口。


 


我對他仍抱有敵意。


 


自從他來,我總覺得有黏膩湿涼的視線黏在我的後頸,緩緩往下滑。


 


許子寧倒像是平常貴公子,沒事會在藥谷內闲逛,偶爾與我撞面也隻是淡淡一瞥。


 


興起時,會持扇柄託著頭,遠遠看我澆花侍草浪費整天。


 


那雙含笑的狐狸眼始終澄澈如洗。


 


……


 


我痴等顧瀾之的一紙和離書,判決這段關系的生S。


 


可沒等到他。


 


反倒等到柳苒將我迷暈,再次綁在馬車。


 


她盯著我,醋意極大,黏膩的視線格外熟悉。


 


我心裡震顫。


 


是柳苒!


 


所以,我誤會了許子寧?!


 


她得意道:「喬靈婉,我盯了你多日,終於抓住你松懈了,

我今天就要看看,顧哥哥到底更在乎你,還是在乎我!」


 


我迷茫地問:「什麼?」


 


她嬌俏哼了聲:


 


「你蠱女的身份顧哥哥已經告訴我了,這次光昭天下,帶你離谷,一定引各方追S。」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我就是想看看到時候顧哥哥到底會先救誰。」


 


我愕然睜大了眼睛,想起身卻發現被下了軟筋散。


 


這個……蠢貨!!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斜刺而來。


 


10


 


血色蔓延,刀戈鏘然。


 


不同門派的人混打在一起,耳鳴聲震得我大腦一片空白。


 


從前我還能借著輕功逃跑。


 


可我早就為了顧瀾之散盡功力了啊!


 


蠱女現世,

哪個不是被抽筋伐髓,直到榨幹最後一絲價值。


 


他知道的啊!


 


我隻要等顧瀾之來。


 


隻要,隻要……


 


我倉促躲過無數聚焦在我身上的貪念,卻在轉身時猛然頓住了腳步。


 


人頭攢動之後。


 


那抹颀長身影,向來清貴冷傲的人,正在刀光劍影中,緊緊護著已經被嚇得眼眶通紅的柳苒。


 


有人揮刀砍來,他反手持劍,面無表情地將之一劍穿心。


 


拔劍時血珠四濺。


 


柳苒尖叫一聲,蒼白著臉,一頭扎進他的懷中。


 


我才知道。


 


原來向來不近人情的顧神醫也能夠將人好好護在懷裡。


 


寒星破碎,盛滿心疼。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柳苒向我投來了挑釁的眼神。


 


他似有所覺,那雙狹長眸子一凝,遠遠向我看來。


 


他猛地頓了一下,下意識朝我踏進一步。


 


卻被柳苒又一聲驚恐的尖叫喊停,看著我的眼神復雜又糾結。


 


大概又要說:


 


「阿婉,你懂事些,再讓一讓她,你等我,我總會回來救你的。」


 


可我又能等多久呢?


 


顧瀾之,我等了你整整三年。


 


如今我散盡功力,在人人覬覦的刀光裡又能等你多久呢?


 


我忍著滿眼淚光,朝他露出極苦澀的笑。


 


與此同時,也有人持刀向我砍來。


 


顧瀾之瞳孔驟縮。


 


可下一秒,有人從側面擋來,將我深深裹在懷中,隔絕了顧瀾之的視線。


 


世界好像被放慢了,一帧帧清晰可見。


 


隻聽兵器入肉的悶響和人的慘叫。


 


我要仰頭看他,卻被微涼的手指覆住雙眼,隻看得見透過肉色的微光。


 


他埋在我的脖間,額前碎發撩在我的頸側,呼吸因疼痛劇烈顫抖。


 


許子寧低聲嘆道:


 


「別看,髒。」


 


11


 


我和許子寧雙雙滾下陡峭斜坡。


 


他因為一直緊緊抱著我,後背被撕裂出深淺不一的傷口。


 


原本被刺中的地方就更嚴重了。


 


他高燒不斷,一直伏在我的身上艱難低喘。


 


先是懷疑他,後又被他所救。


 


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對他抱有敵意,可身體的應激反應總時騙不了人。


 


迎著他沉靜受傷的眉眼,我隻能盡可能替他降溫。


 


不斷和他說話轉移注意力來緩解他的痛苦。


 


他疑惑道:「蠱女之身未必不可解,

何況你的夫君是神醫顧瀾之,你難道從沒細究過,他為何到現在都沒幫你解決這個難題?」


 


我本以為已經麻木,可心還是泛起絞痛。


 


他點到即止,不肯再說。


 


許子寧看我良久,忽然喊疼。


 


來不及傷心,我忙問他哪裡疼。


 


卻猝不及防,接住了再次昏倒過來的他。


 


我身體一僵,又慢慢松緩了下去,遠遠看向洞外光景。


 


沒看到許子寧輕啟雙眸,那微淺的縫隙中,泛著晦澀黑沉的幽光。


 


幾日後,我們被許子寧帶來的侍從找到。


 


回到藥王谷,顧瀾之焦急地趕來。


 


可屋內的我卻顯得格外蒼白平靜。


 


「阿婉?」


 


像是預料到什麼一樣,顧瀾之錯亂的腳步竟生生停滯,隱有向後退的架勢。


 


我看向他。


 


仿若桌上的喜燭還在,我身著婚服,坐在這裡。


 


從天黑等到天亮,他都沒有出現。


 


喜歡這件事,最拿不定,也最講不了道理。


 


可我也犯了疑惑:「顧瀾之,三年中,我可曾做過讓你痛恨的錯事?」


 


顧瀾之極盡克制道:「她曾救了我。」


 


我也救了你啊!


 


似乎是我哀極的神色刺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