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是清冷神醫,按照禮法娶了攜恩圖報的我。


 


此後冷待三年,他帶回來個女子。


 


帶回來,鎖起來。


 


我望向他自己都疑惑的神情,一時恍然。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偏執陰鸷,舍不下忘不掉的模樣。


 


許久,他隻對我說了聲抱歉。


 


抱歉這三年光陰最後隻給我封和離書。


 


他恪守禮節,願意用盡一生償還我。


 


除了情愛。


 


他見眾生皆草木,唯她是青山。


 


1


 


顧瀾之帶那位女子進藥王谷的當天,鬧騰了整夜。


 


她咬傷了顧瀾之的肩頭,伏在他懷裡,帶著哭腔問:


 


「顧神醫,我總歸救了你一命,你怎能恩將仇報?」


 


我那溫潤如玉的夫君隻是沉默著半跪在床前。


 


一手扶著她,任她寸寸咬深,一手扣住鎖鏈,還貼心為她手腕繞了一圈錦布。


 


他蒼白著臉,隻道了一聲:「夜安。」


 


轉身卻是她烈性踹倒燭臺,險些兩個人都命喪火海。


 


他怕再出意外,合衣蜷在床上抱著她,低哄了一整夜。


 


我也跟著在房中枯坐,直到天邊泛起橙紅。


 


這是顧瀾之失蹤兩個月回來的第一天,也是我們成婚的第三年。


 


我滿心歡喜地為他準備了滿桌菜,他竟然一眼都來不及看。


 


晚秋蕭瑟,卷了片殘葉落在我的裙邊。


 


「夫人……」丫鬟猶豫地看向我,想到昨夜,她猶豫道,「不然算了。」


 


我立足於院門前,指尖一頓,離門隻有毫釐。


 


為何算了?


 


是闔谷上下,

人人都看得出顧瀾之這次是動了真心,更顯得我的算計是個笑話?


 


還是我實存名亡,追在身後又如何,遲早會被他休棄?


 


我可是他名聲言順的妻!


 


「他那樣知禮,總不會……」


 


「吱呀——」門被推開。


 


眼前的場景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


 


顧瀾之喝盡白粥,掐著下巴,扶近腰身,氣急哺喂牙關緊閉的女子。


 


直到被咬出血跡,沿著唇角滴落。


 


鐵鏈脆響,他被猛地推開一瞬,餘光看到我,側身回頭。


 


與我的視線,撞作一團。


 


我險些,狼狽逃走。


 


2


 


和顧瀾之並肩回去的路上,我背過被柳苒用簪子捅穿的手。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幸好長袍掩下,他看不到分毫。


 


就在剛剛顧瀾之看向我的空檔。


 


她目光凌厲,摘花飛葉取下頭頂簪子,直衝顧瀾之刺去。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等回過神時已經為他擋了下來。


 


沉默良久。


 


他終於垂頭看我:「還疼嗎?」


 


我還沒開口,顧瀾之就低聲道:


 


「柳苒並非故意,她向來聰慧良善,與人交好,她隻是……恨極了我。」


 


「你一向懂事,阿婉,你會原諒她的,對嗎?」


 


一瞬,苦澀感席卷了我的肺腑。


 


原先我為博他一笑,冒S去山崖採藥,上來卻被村民眼紅爭搶,我在深山躲了一天一夜才逃脫。


 


卻被他們告上藥王谷。


 


他不問我緣由就將草藥交出,

隻是一句疲憊的嘆息。


 


「阿婉,道歉!」


 


原來他不是不能為人出頭,隻是,那個人不會是我。


 


告痛的話堵在我的嗓口,說不說已經沒有意義。


 


我努力撐出抹笑意,掐住因疼而顫抖的手,悶悶嗯了一聲。


 


在小心翼翼瞥向他的餘光中,他依舊挺拔如青松,皎皎如明月。


 


下一秒,他突然苦笑問我:


 


「阿婉,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陡然僵在原地。


 


這句話,成婚日他也對我說過。


 


卻是後悔救下我。


 


他救下尚在逃命、昏倒在藥王谷的我。


 


從一開始我對他戒備,到忍不住頻頻看向他。


 


可他隻是禮貌而疏離,看我與看草藥無異。


 


我沒打算嫁他的。


 


直到他做藥人已久,

那經年累月的毒發作。


 


我被他摁在床榻,衣衫碎盡,喊啞了嗓子,逃脫不得。


 


蠱女一生隻能與一人交合,否則性命堪憂。


 


沉默良久後,我割開心頭血,散盡功力,替他解了舊疾。


 


隔天,顧瀾之看著床上一片狼藉,聞著異香抿白了唇,艱難又屈辱道:


 


「喬姑娘,我會對你負責。」


 


他竟以為,是我下藥給他。


 


成婚夜,他獨自一人在書房獨坐整夜。


 


此後三年,他君子如玉。


 


未曾苛待我,也未曾親近過我。


 


蠱女人人爭搶,割其心頭血可治百病。


 


不用四處奔波逃命,我已是感激,也不想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


 


到底,是我貪求太多,拼了命地要他一顆真心。


 


……


 


似乎他那句做錯並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站定原地,視線越過我看向那間小院,眼底偏執地喃喃道:


 


「縱使千錯萬錯,我也要將她留在身邊!」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失控的他。


 


3


 


柳苒還是逃出來了,藥王谷亂作一團。


 


而她正在我房中,拿著一柄匕首抵在我的脖頸。


 


「夫人,我迫不得已,還請找輛馬車送我離開。」


 


到了無人小徑。


 


卻沒想到她手刀下去,我再睜眼,已經在馬車之上了。


 


柳苒撩起車簾,夜色照在側臉。


 


她問我:「夫人,這樣卑鄙無恥的人,你為何要嫁給他?」


 


幫人反被咬。


 


我自腹中竄上一股火氣,冷笑道:


 


「與你無關!」


 


柳苒沉默了下,自顧自道:


 


「你個婦人隻會在後宅勾心鬥角,

自然不明白江湖人性。」


 


「顧瀾之採藥落難在山洞中,是我救了他。」


 


「他說要報恩,卻在我滿心歡喜追在心上人身後,甘願為他成為傀儡時,他一劍將人捅了個對穿。」


 


她說,她的心上人會把她再恢復成正常人的。


 


好蠢。


 


可另一道思緒同時升起。


 


那麼鮮活,會怒會恨的顧瀾之,與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阿婉,我說過,我無意情欲之事,若你願意,隨便誰都好,我不會怪你。」


 


「阿婉,草藥珍貴難尋,煩你費心,多謝。」


 


「阿婉,你難道沒有自己的事,不必每天持燈來等我。」


 


「阿婉,再懂事些罷,谷中事務繁多,不要讓我再為你處理這些麻煩。」


 


「阿婉,你喜歡我哪裡,我盡數改去,

為何隻能是我呢?」


 


……


 


我說不清看他艱難追在另一個人身後,是感到幸災樂禍,還是感到悲哀。


 


輕易被撥動情緒,才是真的動心。


 


我在他眼中,恐怕隻是攜恩圖報、需要償還的累贅。


 


她繼續憤恨道:「他時刻都看著我,我和男子多說一句話,他都要指手畫腳。」


 


「要麼點評風流不負責任,要麼冷笑其人暴虐無道。」


 


「我惡心透了他,本想按照心上人指示給他下了迷藥逃走,但就在我要與人碰面時,還是被顧瀾之抓了回去。」


 


我猝不及防想到我們成婚後,他溫和又無情的一句:


 


「阿婉,你還小,以後如果跟著我委屈,有了旁的意中人,我一定不會阻攔你離開。」


 


無論那人是誰。


 


柳苒道:「此人陰險,陰晴不定,我決心要與他斷開關系後,他卻直接將我綁回藥王谷。」


 


「可他從未說過,有你這樣貌美的夫人。」


 


他從未,提起過我。


 


如一顆巨石投入湖面,劈頭蓋臉砸來,一時讓我連呼吸都忘了。


 


這時,馬車突然劇烈晃動,最後竟緩緩停下。


 


外面馬蹄噠噠,停在車旁。


 


傳入一聲陰沉的冷笑:


 


「阿婉,你不該帶她跑得這樣遠。」


 


4


 


「放開!混蛋!滾啊!」


 


柳苒連罵三聲。


 


可被顧瀾之牢牢擒住胳膊,踢咬都不管用。


 


她隻能被迫隨著他往前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我卻看得出,他並未用力,甚至還怕她疼,特意放輕了。


 


「夫君,

你信我,我沒有……」


 


我剛往前走一步,腿窩就被狠狠踹了一腳,徑直跪在石子路上。


 


回頭,左右上來的侍從已將我雙手後剪,壓在地上。


 


倉皇間,額前幾縷發絲垂落。


 


我愕然抬頭看向顧瀾之。


 


卻看到他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神色是近乎痛苦的深情。


 


柳苒突然指著我,憤恨道:


 


「你既已成家,就不該壞我名聲,我也有心上人……」


 


終於隱忍到極致,他將她後頸擒住,壓在懷裡,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堵住了她餘下的話。


 


柳苒含淚掙扎,最終目光渙散,癱軟在了他的懷中。


 


可顧瀾之垂眼看她,沒有一絲歡喜,隻有濃重情緒攪動。


 


自虐自償,叫人好不心酸。


 


唯獨,未曾回頭看我一眼。


 


我是……


 


我是他的正牌夫人,明媒正娶的妻啊!


 


我狼狽地睜大了眼睛,淚光盡數模糊了眼前場景。


 


原來顧瀾之並非鐵樹,冷傲化作繞指柔,隻對我是密不透風的南牆。


 


原來他愛人是這般模樣。


 


原來,我所謂一腔孤勇勢要融化堅冰,果真是一場笑話!


 


身後兩人為難地對視一眼,終於開口:


 


「夫人,谷主交代,要您跪在寒潭好好反省。」


 


我茫然開口:「我……」


 


我並非自願!


 


被柳苒打暈帶上馬車,我真的很害怕自己蠱女身份再次暴露。


 


再比如。


 


顧瀾之,我剖開心頭血為你治愈舊疾,最怕寒氣。


 


求求你,憐憫我哪怕一次,我也會累啊!


 


直到跪在冰面上,我都沒將話說出口。


 


他早就離開。


 


我要說給誰聽呢?


 


雙膝已經凍得麻木,慘白月色照在我的身上。


 


我曾哀求天上明月垂看我一眼,祈禱千回萬遍。


 


最後,連餘光都不曾落下。


 


在徹底失去意識倒下之前。


 


我突然,不想再做他的夫人了。


 


5


 


身體被抱起。


 


我迷迷糊糊聞著熟悉微苦的藥香,鼻尖又湧上了酸澀。


 


「好苦啊。」


 


怎麼喜歡一個人,要這樣苦?


 


顧瀾之身體繃緊,把我向上託了託。


 


我混沌問他:


 


「顧瀾之,

你篤定了我會一直S心塌地跟在你身邊嗎?」


 


已經記不清他是如何回答的了。


 


隻記得意識浮沉中,我在他懷裡痛苦蜷起身子,喃喃道:


 


「遲早有一天,我會下定決心徹底不要你的,遲早一天……」


 


箍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


 


……


 


顧瀾之救我回來,是因為柳苒求情,要我和她聊天解悶。


 


我太自以為是了。


 


竟然以為他對我哪怕有丁點在乎。


 


我強自轉移注意力,拿著繡棚道:「秦姑娘心上人是誰?」


 


柳苒驕傲抬頭:「青城派少主,許子寧。」


 


我驀地愣在原地。


 


那個,將我從蠱村救出,囚禁身邊,勢要幫我破除蠱身的未婚夫,

許子寧!!


 


剎那間,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並非顧瀾之性格大變,他知道許子寧品性。


 


在卑微地學著他的模樣,去愛柳苒。


 


柳苒充滿柔軟情話的聲音逐漸被扭曲的愛意覆蓋。


 


「喬靈婉,我救出了你,你就該是我的人,S也該S在我的身邊。」


 


「是啊,我本質自私病態,陰暗偏執,你喜歡誰,我就S了誰,可我愛你……我愛你!為什麼躲著我?你呼吸在發抖,你怕我?!」


 


「你醒了啊,你明明知道我在一直窺探你,為什麼假裝沒發現?真可愛,你永遠、永遠都別想離開我!」


 


……


 


忽然,柳苒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道:


 


「他遲早會來找我的!」


 


我倏然站起,

繡棚跌落在地,驚得柳苒訝然看向我慌亂離開的背影。


 


我勉強控制住發抖的手指,可還是被恐懼支配。


 


腦子不清醒地徘徊在屋內收拾行囊,又呆坐在床上,不斷幹嘔。


 


然後提筆寫了封和離書,紙張攤在桌面,我失神看著。


 


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逃!


 


逃得遠遠的!


 


讓許子寧再也找不到我!


 


可我要怎麼對顧瀾之說?


 


說我有心上人,他答應過我,允許我自行離去。


 


說他既然有了心之所屬,我不會再煩他,願意主動讓位。


 


連我自己都沒發覺,我對許子寧的恐懼早就蓋過對顧瀾之心冷下去的愛意。


 


思緒一片空白中,身後房門突然被打開。


 


我受驚回看,立刻將和離書收在袖中,

呼吸急促地看向顧瀾之。


 


他皺眉,掃了一眼床上零散的包裹,又將視線重新聚焦在我蒼白的臉上。


 


停頓片刻,他冷聲道:


 


「有貴客來,你陪我一同出去。」


 


我問:「貴客是?」


 


「青城派少主許子寧。」男人自顧瀾之身後踱步而出。


 


他抬眼,笑道:「原來這就是顧神醫的夫人,喬靈婉啊。」


 


與多年前那句「婉婉,敢逃就別哭啊,是不是把你腿打斷,你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的嘆息重疊。


 


這場秋風穿過三年光陰,化作一縷淺涼的低喚,輕輕落在許子寧的肩頭。


 


他眸色戲謔,俊美如妖孽,白扇掩面依舊能窺見青年好風姿。


 


我驚恐後退。


 


這一聲喬靈婉,我幾近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