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主拿了一塊綠豆糕，把玩了半天，玩到我看不下去想說「不吃別夾」的時候，突然聽到她說。
「言杏兒，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言杏兒，這個草率的名字，在公主嘴裡，突然鄭重起來。
「太子哥哥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採買一事自古以來都有油水，隻要不太過分，就算皇帝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雖然省了兩萬兩銀子，但引起了許多重臣的不滿。禮部、戶部、宗正司，各個親王……」
「據說親王們準備上書，褫奪我攝政之權，請寧王回京坐鎮了……」
「……會S人的。」
我心裡打著小鼓，
還是說出來了。
公主不解，「什麼？」
「我十二歲時，還生活在村裡。那年大旱，收成不好，但官府卻說要多加一成賦稅。」
我搜刮貧瘠的大腦，爭取用最官方的語言講出那年的事情。
「我們家當時還好，收養我的阿爹出去當兵，能減輕一點家裡的稅，但隔壁劉嫂子家就不成了。」
「劉大哥去年在北邊S了，家裡隻有劉嫂子帶著兩個孩子，孤兒寡母，平日就吃不飽，這一年根本交不上賦稅。」
「然後官府強收了？」公主面色一凜。
「不，劉嫂子帶著孩子，吃砒霜自S了。」
「臨S前，她們把家裡所有的糧食，包括平日不舍得吃的白米全煮了，拌著砒霜吃了。」
「後來我回言家之後才知道，那一年其實是皇上五十大壽，大赦天下，
賦稅減半。」
……
公主沉默了。
我也沒繼續說了。
其實這件事發生第二年，我就被言家接回去了。過了三年錦衣玉食的日子後，那些貧苦的記憶早就被我拋在腦後了。
或者說，回到言家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一直以被太陽曬黑的肌膚為恥，以滿是老繭的雙手為恥，以在泥地裡打滾為恥，以「在農家生活十三年」為恥。
若不是那彈幕，若不是言家一心讓我代姐姐進宮，若不是大公主選了我……
那我會是什麼樣呢？
陰差陽錯嫁給那個被各方勢力推舉的寧王，對三百兩一斤的豬牛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12
「還好，言家送來的是你。」
公主低頭吞掉了沾了點木屑的綠豆糕，
突然道。
「小四她們聽說言家大小姐是江南有名的貴女，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她們一直很期待。」
「其實詩情畫意很好，善於針黹刺繡也很好，但我不需要，我想要一個能幫我打理政事的人。」
「曾經我選了一個很會管家的貴女，但她被教得太好、太了解世家規則了，她曾委婉向我進言，說過剛易折，如今國富民強，最怕變動。」
「可如今看來，富的隻有京裡那群蠹蟲！」
……還有江南那些富商。
想起在言家的吃穿用度，我默默想。
「所以，我選了白紙一張的你。」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雖然不知道言家為什麼把你教得這麼廢物，但大腦空白一片，總比腦子花花想法好。
」
太好了，是廢物我們有救了。
我無語凝噎，公主絲毫沒注意我復雜的表情，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木屑，又變成S伐果斷的大公主。
但她轉頭拋給我一個小東西。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借著昏黃的燭火一看，是個小印章。
上面刻著「言幸」兩個字。
「言杏兒這個名字太稚氣了，你好歹是本宮的女官，說出去像什麼樣子。」
大公主面無表情，「以後就叫言幸吧，又吉利又幸運，傻人有傻福。」
從此，我就叫言幸了。
13
那天以後，我和大公主依舊像以前那樣，她說什麼，我做什麼。
包括同大臣家眷們交往斡旋，也包括和京畿衛密謀清君側。
闲暇時公主教我雕木頭，我教公主種地。
是的，大公主現在有了個新愛好，種地。
這是我為數不多擅長的東西。
柳枝抽芽時，我們在京郊開墾一小塊土地，種上麥子和土豆。
在封地種花生的寧王已經動身回京了，朝臣躁動不已，我已經聽到有人猜測大公主是不是在為被流放做準備，先學學種地練練手。
似乎要印證那些流言，我和大公主最近去京郊越來越頻繁。
就在小麥要成熟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愛好刺繡的五公主帶著伴讀微服，到京郊一處蠶莊賞蠶。
一不小心，順便賞到了我們的小麥，和私兵。
「大皇姐……我們，我們什麼也沒看到……是阿穎說她家在這裡有個蠶莊……」
我的目光轉向五公主那個據說擅長蘇繡的伴讀，
謝穎。
很眼熟，是姐姐的手帕交。
此刻正兩股戰戰地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電光火石間，我明白了前世言灼華S亡的真相。
是大公主賜S，但不是因為什麼「言語衝撞」。
是刺探秘辛。
言灼華是貴女典範，事事第一，年家雙面繡的絕活被她學了個十成十，若她進京，嫡出的五公主定會搶先一步，選她在身邊。
她與謝家交好，謝家的蠶莊，她自然也來得。
寂靜的夜裡，五公主的哀求聲和謝穎的啜泣聲格外悠遠，遠得像從前世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魏文歌裹了冰的聲音。
「阿幸，讓人看好她們。」
為什麼不是賜S？
來不及細想這個可怕的念頭從何而來，我急切地看向她，
「要是她們泄密……」
一雙冰冷的手握住了我。
「我相信你會看好她們。」
第一縷晨曦鑽進門縫，我不放心地讓人一道又一道地往門上加釘木板。
小小的送飯窗口掛著三道鎖，第一把鑰匙給守衛，第二把給大公主的奶娘關嬤嬤，第三把我親自拿著。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由所謂狗屁的重生引發的變故，本該封的口沒有徹底封S。
更不知道這個小口子會不會帶來更大的變動。
但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夢到彈幕。
【男主什麼時候稱帝啊，女主寶寶都等不及了！】
【還是言家更等不及吧，女配進京這麼久遲遲不S，這和前世不一樣啊。】
【不怪言家心急，都把親女兒搭進去了，女主要是不能成為皇後，
豈不是虧大了。】
【所以言家忍不住偷偷聯絡寧王了啊……也不知道信裡說了什麼……】
然後就是我和魏文歌謀反失敗，被杖斃被砍頭被凌遲。
花式被S了三個晚上，我終於把一切向魏文歌和盤託出。
我倆躺在床上學古人抵足而眠，聽到我說「前世曾嫁給寧王」的時候，魏文歌忍不住了。
「寧皇弟與我一母同胞，雖然我倆不太親近，但他是個十成十的美男子。」
她闔眼養神，「你要是喜歡，我給你們牽個紅線也未嘗不可……」
攤牌的勇氣和不安一起煙消雲散。
半晌，我隻憋出一句話。
「魏文歌，你混蛋。」
「……言幸，
你也很放肆。」
……
14
一個月後，皇帝和太子的修仙大業頗有成效。
隨魏文歌請安時，我看到這兩位臉色蠟黃，腳步虛浮，看起來離得道成仙不遠了。
與此同時，千呼萬喚、各懷鬼胎中，寧王終於進京了。
接風宴上，這個大公主的血親弟弟沒和姐姐敘舊，反而頻頻向我拋來多情的目光。
無人處，他情意綿綿地對我說：「小王看言娘子面善，莫不是前世有緣？」
我心裡一動，面色不顯：「抱歉，我不太信前世今生。」
寧王不以為忤：「那你可知言家曾給小王來信，看完信後，我夢到了一些……前世的故事？」
我抬頭，對上他帶笑的雙眼。
「七月初七仙瑤樓，
你來，我講與你聽。」
滿城花燈亮如白晝，那天所有人都看到寧王同大公主最寵愛的女官共放一盞花燈。
還不等各家琢磨出什麼門道，大公主府就圍滿了京畿衛。
據說是太子在京郊打獵時意外救下了被軟禁的五公主和其伴讀，五公主揭發大公主在京郊私自屯兵，意圖謀反。
當晚大公主就被關入大牢，聽候發落。
而我因寧王作保，沒有被牽連。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大皇姐前世就劍指皇位。不過棋差一著，女子終究不是正統……」
「寧王殿下，大公主是你的親姐姐。」
「你也是皇姐的伴讀，據說她那麼冷心冷情的人，對你尤為不同……」
見我色變，寧王趕緊換了話題。
「等父皇……再等太子皇兄……到時候，你就是我的皇後了。」
他嘆息著來抓我的手，「前世你天真可愛，見到我就笑，不像現在滿腹心事的樣子。」
想到那些彈幕，想到父母親人，想到在天牢的大公主……
我扯了扯嘴角，怎麼也笑不出來。
所謂的前世重生太沉重，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連著幾日噩夢連連，寧王見我如此忌諱前世之說，終究是心軟了，答應借著給皇帝祝壽的機會，舉行一場法會。
「你看，前世之說是天道法定，並不是邪魔外道。」
「連父兄都深信不疑，每日虔誠求道，祈求得道成仙。」
寧王雖不修仙，但法會那日還是像他父兄那樣，
穿著道袍出席。
前一秒，他還在我面前扮小道士。
下一秒，求仙臺中央的香爐爆炸，把皇帝和太子炸上了天。
寧王也被波及，炸殘了雙腿。
硝煙四起，一片混亂中，我從香爐的餘燼中扒到一個燙手的龜甲。
「都別動！」
我在暗衛的保護下舉起龜甲。
「陛下與太子已飛升，現降下神諭，傳位於大公主！」
15
「言幸，你真狠。」
「你到底對我有沒有過真心？」
寧王被軟禁在宮中，絕食三日逼我見他，沒想到我匆匆趕來後，他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話。
「有過。」我坦然承認。
「畢竟你捧著花燈說愛我時，是真的很英俊。」
美麗的東西總是讓人心動的，
但一瞬的心動又怎麼能比得上從龍之功。
寧王聽出了我的敷衍，不可置信地說：
「可是我們都有肌膚之親了！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怎麼背叛我……」
當日我為了讓寧王相信，我真的背叛了大公主，就在氣氛最意亂情迷的時候半推半就地順從了他。
似乎，大概，女子的第一次是個很貴重的東西。
他以為我和他睡過了，就徹底拿捏了我。
有意爭儲的人，怎麼會這麼幼稚。
我搖了搖頭，無意與他多言。
在出門前，突然聽到他說：
「前世的言杏兒，明明不是這樣的！」
前世，前世，又是前世。
我最不想觸碰的東西。
我應該被激怒的，但連著幾日的忙碌讓我隻能疲倦地回答他。
「那是你們的前世，不是我的。」
「前世言灼華S在宮裡，所以這輩子我要贖罪替她進宮；前世我嫁給你，所以這輩子還要嫁給你，好莫名其妙的道理。」
「這麼信前世今生，那你當初為什麼不對你爹說：喂,我前世當了皇帝，這輩子快傳位給我。」
「你們隻會逼我為所謂的前世負責，好軟弱的懦夫。」
「如果沒有別的事不要來找我了,我很忙，要吃要喝要太醫找門口的侍衛。」
新皇登基後,需要張羅的事太多了。
譬如一些接受不了女子稱帝的老臣紛紛來撞柱S諫，大殿門口要安排宮人一天三次清理血跡。
譬如S諫的人多了,一些空缺職位需要填上新鮮血液。
譬如先皇的喪葬流程——既然是飛升成仙要不要喪事喜辦。
再譬如皇子公主們的安置工作……
「其實在臣看來，這個是最好處理的。」
我抱著玉牒，對披麻戴孝批折子的魏文歌說。
「你看，前朝兩個皇子,如今一飛升一殘疾，不足為懼。」
「那幾位公主，五公主與先太子最親近,那就讓她守太子道觀，全了他們兄妹的情誼。」
「三公主四公主愛書畫，就安排進翰林院做個闲職,掀不起風浪，又能為女子入朝為官做表率。」
「七公主還小,就照舊養在宮中。」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哪裡說錯了？」
魏文歌放下折子，用贊嘆又炸裂的眼神打量著我。
「沒什麼,我……朕隻是感慨，
不愧是沒有學過『仁義禮智信』的腦子，天生就應該給朕當弄臣。」
天生嗎？
我微微一笑。
「那要好好感謝臣的父母,若不是他們送臣進宮,臣也沒有這份機緣見到公主。」
16
再收到我父母的信時,已經是三年後了。
朝堂穩定,第一批隻招女子的書院也開起來了。
曾經的寧王被魏文歌賜給了我，美其名曰成人之美,其實是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比較安心。
但他似乎不怎麼開心，每日躲在佛堂參禪。
我對他亦心懷愧疚,不願去打擾他,隻得對著長得與他有幾分相似的少年聊表相思。
我父母見大勢已去,並⽆回轉的餘地,隻得同意言灼華與⾔慕成婚。
這次來信,是說家⾥貨物出了問題,想讓我作為丞相,
給⾔家行個⽅便。
我把信燒了,讓戶部再擇一批皇商。
以後的皇商三年一換,擇優競選。
不過兩個⽉，言家就開始變賣祖產，準備還鄉了。
我「大義滅親」的名頭傳出去，再也沒有⼈敢往丞相府送禮了。
我自認不算⽆情，畢竟言家怎麼也不到⼭窮水盡的地步。
瘦S的駱駝比馬大，剩下的資產⾜夠他們三代⼈衣食無憂了。
如今我的所有⼼神，都被魏⽂歌生下的小公主吸引。
「我以後再也不⽣了,有這孩子一個就足夠了。」
魏文歌蒼白著臉宣布。
我深以為然。
「要擬立皇太⼥的詔書嗎？⼩公主的名諱禮部那邊都擬好了。」
「不⽤他們，我早就想好了。」
魏⽂歌撐起身,
拿出一張被塗塗畫畫過的紙。
「吉而免兇為幸，我隻願她吉祥幸運，就叫魏從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