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又一次因為崔三小姐和我冷戰後,背起醫箱就跑去了崔家貶謫的瘴疠之地。


 


他以為這次和以前一樣。


 


我再倔,也會低頭來找他。


 


畢竟每年春天,我都會犯病,唯有他施針才能緩解。


 


但他不知道,他的針術早就無效。


 


婆母怕他難過,才騙他,說我快好了。


 


1


 


「你非要今日就走?」


 


隔間外,婆母急切懦弱的聲音壓低。


 


「兒!且等等,這馬上入春,好歹給媳婦瞧了病再商量吧。」


 


晏平生已經收拾好醫箱,語氣冷淡,「她的病不打緊,年年扎針早就穩下來了。」


 


「可是……」婆母欲言又止,轉言道:「惠州那種地界,瘴疠潮氣,毒蟲遍野,你這一去,路遠不通音信,

娘如何放得下心?」


 


昨夜一場大雪沉寂,雖還是黎明,雪光已把窗牖的明瓦照得刺眼。


 


我躺在床帳裡,靜靜睜眸。


 


天氣並不好,江河還在結冰,這時節趕路,最是吃苦頭。晏平生卻沒有絲毫猶豫。


 


因為他接到一封信,既喜且憂。


 


喜的是,崔家滿門去了惠州一年後,終於得到朝廷松口,崔老大人復官,崔三小姐也能跟著回來。


 


然而事轉急下,信上說崔三突染重疾,惠州缺醫少藥,崔三臥榻不能起。


 


能在此時不顧一切趕去的人,隻有晏平生一個。


 


他堅定決心,並不為母親的話而動搖。


 


「母親也知道惠州是什麼地方。三小姐自小康健,不似盧瀅是病慣了的,一朝忽然病重臥床,必是事態緊急。」


 


婆母似乎還在猶豫,

不太肯從門前讓步。


 


晏平生嘆氣。


 


「母親,我們家從祖父一輩便為崔家看診,我能從太醫署退隱也多虧有崔老大人照顧,避開宮闱紛爭,回到老家開藥堂平穩度日。」


 


「三小姐是您看著長大的,您多攔我一時,她就多受一時的苦,您忍心嗎?」


 


婆母松動,隱隱卻有哽咽聲,「可是媳婦她也……」


 


「她好得很。」男人生硬打斷對話,「也不必叫醒她送我。母親,我走了,您保重身體。」


 


門重重打開,再重重關閉。


 


鞋靴踩雪的聲音一點點消失在院盡頭。


 


我盯著窗戶,一聲不吭。


 


2


 


天大亮時,婆母才推開我的房門。


 


我已經坐起來在鏡前梳發,梳齒間掛落長長青絲,

我拔出來攥在掌心。


 


「阿瀅……」婆母擔憂出聲。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掉發,以前病發時都由婆母和一個丫鬟給我梳頭,她們都偷偷藏起來,不讓我知道。


 


婆母瞞了晏平生,也瞞了我。


 


我們都以為,我真的快好了。


 


鏡子裡,婆母走到我身後,幫我在真發後墊上假發髻。我側頭看著,微微笑,說:「像真的一樣,婆母手藝真好。」


 


婆母鼻尖一酸,愧疚掩眸。


 


「阿瀅,平生走了……對不住,我還是沒能告訴他你的病。」


 


我搖頭,並不怪她。


 


做母親的,總想順兒子的心。怕他憂,怕他懼,更怕他像從前為了給我治病,豁出一切的瘋魔樣子。


 


很難想象吧,

晏平生也有對我好的時候。


 


那時候啊,我喜歡什麼時興簪子、豔麗緞子,他都記得一清二楚。每次行醫回來,箱子裡全是給我帶的禮物。


 


等我說我想和他一起養育一個孩子時,箱子又會多出幾種童稚玩意兒。或是泥偶,或是兔子燈……


 


然而自我第一次高熱不退起,他就不再出遠門。關在屋子裡,日日修改藥方,把自己身上扎得千瘡百孔,好多回暈倒在屋裡,隻為試出能治好我的辦法。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總算找到法子,隻需每年春天扎上幾針,一整年我都不會復發。


 


可就在我得病的第二年,他接到一封從京城來的急信,說是崔家三小姐難產。


 


畢竟是他從前的主家,他從太醫署退隱後受崔家庇護多年,和崔三又有一起長大的情誼,我自然允他應下來。


 


誰曾想這一應,竟就是三年。


 


每一年崔家都有事,春天去,冬天回,過完年匆匆待不了幾日,京城的船就又來接了。


 


從此晏平生不知道的事就多了。


 


他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信佛,在佛前合十念念有詞些什麼。也不知道我腰肢瘦了幾寸,他帶回來的那些崔小姐送的名貴衣裳我都穿不了。


 


更不知道,他扎針的醫術已經慢慢對我無效。


 


3


 


前年他走後沒多久,我就病得更厲害,整整燒了三日,婆母連神婆都請來了。神婆卻搖頭,勸她:


 


「天要收你媳婦,你留她也隻是讓她多受苦,撂手吧,備好棺材好好送一送,也託她來世投個好胎不是?」


 


婆母隻是哭。


 


她不想讓晏平生擔心,便瞞著他偷偷給他從前太醫署的同僚寫信,

請他們想法子救我。


 


但任憑多少良醫聖手、岐黃之術,於我皆是杯水車薪。我依舊病火燒身,無藥可救。


 


我一天比一天失去顏色,許久不回來的晏平生沒有注意到。


 


他太忙了。


 


崔家有意將他舉薦進太常寺,管理太醫署。


 


我也隻顧著因為他和崔三小姐親近而傳出來的風言風語吃醋生氣,沒有多在意身體的異常。


 


每次他回來,總感覺我脾氣壞了許多,再不似從前那般愛嬌愛笑。我們開始爭吵,數年夫妻,彼此都知曉如何戳對方最不堪的地方。


 


我說他就是個膽小鬼,從前高攀不上崔家貴女,不肯說出情意,便眼睜睜看著她嫁別人。


 


「如今瞧著她夫家落寞,她過得不好要和離,你便巴巴湊上去,又想做她的英雄了?」


 


我笑著,眼睛下彎,

卻像哭。


 


晏平生氣得臉通紅,呼吸不穩,反刺道:「是,我高攀不上,那教坊司出身給達官貴人跳舞賞樂的你,又能高貴到哪裡去?!」


 


這話太重。


 


我一下怔住。


 


晏平生也像被自己嚇到般緊緊閉口。


 


兩人張大眼睛,久久相對無言,倒像從未相識過的陌路人。


 


後來我們再不像那天一樣爭吵,隻是僵持下來,誰也不肯先低頭。便是崔家貶謫遠走,他也待在京城,重新進入太醫署做官,隻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


 


昨日,沉寂一年的崔家再次寄信。


 


我沒有過問便知道,他又要走了。


 


但這回……


 


我避開在藥堂櫃臺前忙碌吩咐的婆母,匆匆躲到後廊屏風後,喉間湧出一股腥甜,彎腰劇烈咳嗽。


 


帕子來不及抽出,愣眼定睛一看。


 


鮮血,滿手。


 


一陣大風穿廊,白牆森森,春影孤壁。


 


……我大概等不到他回來了。


 


4


 


我平復幾息,頭疼看著身上的血,正猶豫該怎麼遮擋,身後響起一聲驚愕。


 


「你……」


 


轉頭,是荊兆。從小跟著晏父學醫的大弟子,如今幫晏平生管著四家藥堂。晏平生叫他師哥。


 


他放下拎著的藥包,皺眉過來,「平生不是說你好多了?」他不由分說扣住我手腕把脈,眉心陷得更深。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脈象是正常的,把不出是什麼病。


 


這也是婆母能瞞過晏平生的原因。


 


荊兆神情不明放開手,

把他的帕子也給我。周身陷入沉默,我安靜擦拭手心的血。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平生不知道?」


 


我不語。


 


他呼吸重了重,忽然轉身要去給晏平生報信。


 


我叫住他。


 


「荊先生!」


 


他頓步,並不回頭,仿佛我說什麼也無用,「我不管你們這幾年到底在鬧什麼別扭,他身為你的丈夫,自該守在你身邊。待他回來,我與他再斟酌切脈。」


 


男人向來寡言,此刻卻說了許多,言辭強硬。


 


「盧瀅,什麼都沒有命要緊。」


 


自我嫁進晏家,和他也不過點頭之交,我愣了愣,有些意外他如此關心。


 


隨即謝過他,輕聲笑道:「若他回來能治我的病,那麼當時我撒潑打滾也不會放他走的。」


 


荊兆聽了卻不知為何生氣,

怒目回頭。


 


「還在說笑,你就這麼不看重自己的命?」


 


午後日影晃過他面容,他蹙眉緊緊抿唇,竟是一種心痛的神情。


 


我一驚。


 


然後斂容,慢慢搖頭。


 


「他回來也救不了我。」


 


荊兆張口,想反駁。


 


我撐著欄杆,看向庭院。


 


是春日,白天的光把一切樹石磚瓦都照得散發柔光,已經在化雪了,不久便是最好的季節。生生不息,草木繁茂,新生的季節。


 


大概心裡那個秘密憋得太久,在此刻,我忽然想對一個不怎麼熟悉的人全盤託出。


 


「……因為我娘就是這樣S的。」


 


S在春日。


 


宜嫁宜娶,諸事順遂的那一日。


 


荊兆身子晃了晃,徹底怔住。


 


5


 


「娘自己就是大夫。」


 


她束手無策。


 


年幼的我也隻能看著她慢慢掉去滿頭烏黑的青絲,再瞞著爹,把咳血的手帕丟在火爐燒幹淨。


 


爹出徵前,她使勁在蒼白的唇上塗口脂。


 


我很害怕。


 


她拉住我的小手,笑眼彎彎,和我拉鉤。


 


「噓,阿瀅。」


 


「不要對爹爹說娘生病,不然打仗的時候他會走神受傷,就做不了大將軍了。」


 


戰場刀劍無眼,從一個小兵升到副將的爹爹十分不易,不能錯過這一次贏得功名的機會。


 


我懵懂點頭,幫娘應下了這個謊。


 


也正因為太不懂事,連生S都不清楚到底代表什麼。所以當娘真的S去的那一天,我膽怯得任由姨母擺弄。


 


姨母說家裡沒有錢給娘下葬,

催著我寫信寄給爹爹,我六神無主,便那樣做了。


 


然後……


 


我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風裡孤零零晃動,哽咽一瞬,深呼吸道:「我不知道爹已經身負重傷,他接到信,心痛過度……」


 


也沒了。


 


荊兆望著我,咽了咽喉嚨。


 


「但凡我當初選對一件事,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我自嘲笑了笑。


 


要麼就一開始告訴爹真相,讓他陪著娘走完最後的日子。


 


要麼就堅定不說,等爹平安出徵回來,至少還能留住一個人。


 


可我不是神仙,不知道哪條路才是對的。


 


「……所以可見天命無常,非凡人能左右。」


 


我轉向荊兆,眼裡已無淚,

澄淨釋然,「我不想讓晏平生知道,是因為無論他得知後會有什麼反應,我都無法平靜。」


 


他若不在乎,我會傷心。他若太在乎,像當初爹那般心痛至S,我還是會傷心。


 


選來選去,我還是選了娘一樣的道路。


 


「我想自私一點,在我活著的時候,平靜迎接自己的結局。」


 


我請荊兆為我保守秘密,「過幾日,我便要坐船離開。」


 


「先生,你是個好大夫,懸壺濟世,從不問回報。」


 


我笑道:


 


「也請為我這個任性的病人做一回守口如瓶的好人吧。」


 


荊兆深深凝眸。


 


「什麼時候走?」他問。


 


我垂眸,沒有回答。


 


廊下,雪風吹響鐵馬,叮地一聲空寂回蕩。


 


6


 


叮鈴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