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佛門禪子。


 


日日於觀心臺苦修。


 


我是臺前伴心優曇。


 


受他三炷清香,伴他修心圓滿。


 


我花開之日,他成佛之時。


 


1


 


日頭毒辣。


 


小和尚的僧衣湿透,熨帖著他清瘦的身形。


 


我將葉片挪過去些許。


 


他感受到清涼,清雋如玉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抬頭看來,嘴角揚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


 


他輕搖頭,仍舊閉眼打坐。


 


我知他意,陽光雨露皆是天賜,緣法自然,隻在本心。


 


偏要遮,這便是我的本心。


 


世傳每一百年會有禪子降世,為世間渡厄消災。


 


且身帶蓮香與蓮花胎記,靈光護體,妖魔不侵。


 


自受他三柱清香起,

我便算不得妖物。


 


與佛締緣,三生有幸。


 


2


 


原本這觀心臺是有伴生曇的,花開花謝不知伴了多少位禪子。


 


但上一百年裡出了問題。


 


不知何故,上一任禪子圓滿飛升後,那伴生曇一夜枯S。


 


輪到這一位時,觀心臺空空如也。


 


大藏寺的老和尚靈光一現,在市井花市挑中了我。


 


那時我已初生靈智,清香入體,與小和尚一絲氣息相連,被植入觀心臺,代替了原來那株。


 


十年光陰,我從兩尺高長到九尺來高。


 


老和尚咂舌,全然不像原來那株了。


 


他覺得品種買錯了,欲換一株,被小和尚拒絕。


 


漸漸小和尚也察覺出我與其他植物不同,但並沒有用異樣眼光看我。


 


仍舊日日在我面前閉目打坐。


 


凡人看不見的絲絲黑氣被吸引過來,進入觀心臺,在他身體裡被洗淨,變成白色靈氣縈繞在他周身。


 


一聲嬌俏嫵媚的女音打破了觀心臺的寧靜。


 


「禪子怎地出這許多汗,容奴家為你擦擦可好?」


 


來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薄紗半透、身姿婀娜,身若無骨地浮靠著小和尚,酥胸半露上下晃蕩,作勢要用手中的巾帕為小和尚拭汗。


 


曾在人間打滾的我自然知道這叫香豔。


 


再看看自己扁扁平平綠油油,氣不打一處來。


 


「走開!走開!他不要你擦!」


 


扁平的葉片迅速抽打過去,胡鶯用傘擋住攻擊。


 


「哎喲,小曇好大的氣性!我不擦你也擦不成,連個人形都沒有倒是醋勁十足,呵呵,可笑!」


 


她把身體扭成三個彎,陰陽怪氣我。


 


要不是知道她是狐妖,都要懷疑她是蛇妖了。


 


妖界有傳聞,吃了禪子血肉可得長生,這些妖怪見了小和尚就跟見了唐三藏一樣,要不是小和尚有靈光護體,都要把他生吞了。


 


「不要臉的狐狸精,臭婊子,滾開!」


 


「阿彌陀佛!」


 


我不理小和尚,揮動所有的葉片扇胡鶯,原地攪起風團把她吹得後退不止,頭發衣服凌亂不堪,然後看著她的狼狽嗤笑道。


 


「呵,瘋婆子!醜S了。」


 


她氣急,舉著傘骨要來打我。


 


小和尚周身突然靈光大現,這靈光是妖魔的克星,直將胡鶯逼出觀心臺。


 


我見小和尚為我撐腰越發挑釁。


 


「來呀!發騷的賤貨!來打你姑奶奶呀!」


 


「阿彌陀佛!」


 


胡鶯氣得聲音都開始抖,

她們狐族行事放浪,但潑婦罵街式的戰鬥經驗還是缺乏。


 


「禪子身邊怎會有你這等汙穢之物,有辱佛門聖地!」


 


「姑奶奶與佛有緣!你這騷浪賤蹄子也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來我面前充聖女,也不聞聞自己那隔幾十裡地都狐臭燻天的味兒!怎麼?鼻子不如狗自己聞不到麼!」


 


「你…你!」


 


「阿彌陀佛!」


 


我瞥小和尚一眼,說完最後一句,完事收功。


 


「看看!看看!醜得我家禪子眼睛都睜不開,臭得觀心臺都受不了。你們當狐狸的沒有自知之明,也沒有尊嚴的麼,被人家這麼嫌棄還要上趕著討人厭!」


 


胡鶯怒極想衝進觀心臺跟我拼命,被靈光灼傷後放了幾句要弄S我的狠話,恨恨地下了山。


 


3


 


天光漸去,到了禪子回寺的時間了。


 


寺裡戒規森嚴,寺門卯時開,酉時關,禪子須在關寺前回去。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扶了扶我蔫巴巴的葉片,嘆了口氣。


 


「你何須跟她動氣,她傷不到我。」


 


「她調戲你!」


 


「她……沒有調戲,隻是沾些靈氣增長修為。」


 


「那也不行!」


 


他見解釋不通,準備開始辯法論道了,起式便是:「佛曰……」


 


我最受不了他這說教的架勢,滔滔不絕、不知疲倦,著實可怕,我打斷施法。


 


「佛曰也不行,我的人,誰曰都不行!」


 


他語氣軟下來嘆氣總結。


 


「小曇,你好不講道理。」


 


「女人都是不講道理的。」


 


這似乎是句頗有哲理的話,

他認真思考起來,末了點頭認輸。


 


「罷了罷了!」


 


觀心臺在山頂,大藏寺在山腰,從高處一路目送他的身影進寺。


 


小和尚好像長大了,從前顛顛簸簸身影,現在闊步又沉穩。


 


夜裡胡鶯又來了,白日裡小和尚在,她動不了我,待小和尚走後總來找我麻煩。


 


我善於控風,她近不了身,就蠱惑其他妖物一起來對付我。


 


無所謂,一個是吹,兩個也是吹。


 


今夜月華如銀練,我貪婪地汲取空氣中的靈氣,得心應手地將前來的妖物控在風中打轉。


 


看他們轉得直翻白眼,昏昏欲吐,連連求饒。


 


最後直接將他們吹出整座山的地界才罷手。


 


一夜之後,修為突破原來境界,我清晰地看到一根瑩白細線從我身上延伸到大藏寺,有靈氣沿著細線源源不斷流動過來。


 


我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本體中心長出一根小小的花莖,花莖中央顯現出一個人類少女的模樣。


 


我欣喜地摸著頭發、五官、肩膀、胸……嗯?這手感與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想起胡鶯的波濤洶湧,有些氣悶。


 


更鬱悶的是,我還沒有腳,一幅大栽活人的景象。


 


4


 


小和尚來時,我看到了那細線的另一個盡頭,停止了吸取靈氣。


 


還來不及開口,他便又開始打坐了,我诓他睜眼。


 


「昨天晚上有個仙女從天上掉下來,被我撿到了,就在你面前,你睜開眼看看。」


 


他閉著眼,嘴角卻翹起。


 


「你再不睜開,仙女就飛走了。」


 


「咦?玄清老和尚來了。」


 


「看,

那棵樹跑起來了。」


 


「有兩個和尚在打架。」


 


「哇,下金子雨了。」


 


……


 


無聊!真不知天天打坐有什麼好玩的,氣惱的我扯了下飄到臉上的頭發。


 


「啊!!!我掉頭發了!」


 


還不習慣頭上有頭發,加之對自身力量的認識不清,化形第一天就把自己扯禿了一塊。


 


我哭得不能自已。


 


在凡間的印象裡,隻有中年發福的男人才會禿頭。


 


美麗的女子都有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


 


小和尚忍不住笑出聲。


 


「你哪有頭發?」說著睜開眼。


 


我慌忙遮擋住自己,恨不得躲到地下去。


 


「別看!別看!快把眼睛閉上。」


 


他愣了愣,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羞愧欲S,反應過來縮為本體躲到地下。


 


他似乎被吸引住了,直直地上前,湊得極近,近得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帶著蓮香的呼氣。


 


「這是什麼?以前好像沒有。」


 


他伸手輕撥花莖。


 


「花莖啊,以後會長花苞然後開花,你沒見過?」


 


「在書上看過。」


 


我有些無語。


 


「讓玄清老和尚放你下山去長長見識吧,天天關在寺裡看書念經打坐,人都有些傻了。」


 


他舒朗一笑,明亮幹淨,晃了下我的眼。


 


「寺裡有寺裡的好。」


 


我十分不認同。


 


「不不不,你記事起都沒下過山,沒有比較怎麼知道哪裡好?」


 


「我心自明。」


 


「你知道紅燒肉是什麼味道嗎?

以前聽山下的人常念叨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彈嫩飽滿,一口生香,回味無窮,吃一頓全身力量充沛,一個月都有幹勁兒。我當時就想等以後化形了一定要嘗嘗,你放心我不會吃獨食的,分你一半。」


 


小和尚閉上眼又坐了回去。


 


「阿彌陀佛,出家人須齋戒。」


 


「你真是傻,我前天還看你大師兄二師兄躲寺後偷吃雞呢,老和尚說不定也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偷吃,就忽悠你一個人。」


 


「小曇,不可胡說。」


 


「我沒胡說,是真的,我親眼所見。」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也不能說。」


 


我癟癟嘴,好吧。


 


「男人們還說魚水之歡是世上最美妙的事,無此樂,枉為人。」


 


小和尚猛地咳了起來。


 


「我是出家人,戒色。」


 


「出家人不也是人?


 


「色即是空。」


 


又來了。


 


……


 


「山下成家生子也是人生大事,不然不圓滿。出家人不也求圓滿嗎?不成家怎麼出家呢?」


 


「千人千相,各自有各自的圓滿,我的圓滿不在此。」


 


「那在何處?」


 


沉默,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的聲音輕飄過來。


 


「在此處。」


 


5


 


我一直憂心禿掉的那處頭發,過了兩日那處開始發痒,便煩躁起來。


 


小和尚說幫我看看,我沒答應。


 


「是不是該給你施點肥?」


 


我懵逼,一下就想到那些屎啊尿啊的。


 


心裡排斥得很:「你想幹嘛?你自己天天在旁邊坐著不臭嗎?」


 


他說:「出家人都能忍。


 


「忍你大爺!」


 


「阿彌陀佛,小曇,身為禪子伴心曇,你說話要斯文些。」


 


「斯文你大爺!」


 


「不施就是了。」


 


在他準備回寺時,我終是喊住了他,化了人形。


 


他哦了聲:「原來仙女長這樣啊!」


 


手指觸碰到禿的地方,更痒了,我不禁輕叫了聲。


 


一個驚訝的女聲在觀心臺外響起。


 


「你,你們……在幹什麼?」


 


是胡鶯仿佛見鬼的臉。


 


「你們竟然做這種事。」


 


小和尚不明所以,我卻秒懂。


 


「放你媽的屁!你個狐媚子,你他媽見狗都想去蹭兩下,在這裡噴什麼糞!收起你那骯髒的思想!」


 


她氣得臉漲紅,說不出話。


 


明明次次罵不過我,還次次都來,圖什麼呀。


 


「阿彌陀佛,小曇,女孩子說髒話不好。」


 


我哼了聲,沒再開口。


 


小和尚自顧自回寺了,胡鶯在遠處站了會,神色不明地離開了。


 


若早知後來的事,當下我就應該弄S她。


 


佛家聖地有護山結界,孽障纏身的妖魔是進不得山的,對其它進山的妖我都能心平氣和,不知為何獨對胡鶯不能。


 


第二天小和尚拿來一種清清涼涼的藥膏,塗在我的頭上,立時便不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