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也是戰功赫赫的玉面將軍。
被皇帝逼S冷宮那夜,我笑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當敵軍攻破潼陽城時,我看見那個男人跪在宗廟前哭求我顯靈。
而我正緩緩抽出他腰間佩劍,將劍鋒抵在他後心。
這江山,我要換種方式來守。
1
我蜷在冷宮漏風的床榻上,咳出一口帶血的痰。
炭火早熄了,內務府三日未送柴薪,明擺著羞辱。
曾經統領十萬邊軍的沈家大小姐,如今連一碗藥都求不來。
才想著,大太監王德全昂首而入。
「皇後沈氏,久病纏身,宜靜養深宮。
「六宮事務,暫交貴妃陸氏打理。」
陳嬤嬤猛地抬頭:「陛下明知娘娘是舊傷復發,
怎能如此絕情?」
「嬤嬤慎言。」
王德全斜眼掃過空蕩的炭盆。
「陛下說了,既是要養病,就別再勞心勞力。」
我緩緩坐直身子:「陸柔讓你帶什麼話?」
他假笑一聲。
「貴妃娘娘心善,特讓奴才送來這些。」
說罷擲來幾塊黑黢黢的柴薪。
陳嬤嬤氣得發抖:「這是灶房都不要的湿柴!」
「愛用不用。」王德全轉身欲走。
「對了,貴妃說您若寂寞了,可以抄經靜心。
「舞刀弄槍的日子,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七年前,雁門關外,我帶親兵衝破重圍。
在屍山血海中救了被敵軍圍困的李崇基。
大婚之夜。
紅燭高燃,
我從天黑等到天明。
後來我才知道,他去了陸柔的寢宮。
陸柔,我父親同僚的女兒。
一個弱不禁風,但寫得一手好字的江南才女。
「更衣。」
我掀開薄被,「去見陛下。」
「娘娘不可!您還發著高熱。」
「他李崇基可以忘恩。」
我咳著笑出聲:「但我總要替戰S的沈家軍討個明白。」
2
雪地裡跌跌撞撞走到紫宸殿。
裡面傳來嬌笑聲。
「陛下真壞,非要臣妾寫什麼天下歸心。」
「柔兒腕骨生得美,寫字時最好看。」
是李崇基的聲音,「不像有些人,滿手粗繭。」
我僵在殿外,看窗上映出他執手教她寫字的剪影。
陳嬤嬤突然衝出來跪倒。
「陛下!皇後娘娘病重,求您見一面吧!」
殿內寂靜了一瞬。
「讓她回去。」李崇基的聲音冷了下來。
「朕說過,她需要靜養。」
陸柔柔聲接話:「姐姐莫不是又仗著軍功,想逼陛下?」
「愛妃慎言。」他打斷她。
「皇後向來深明大義。」
好一個深明大義。
我推開阻攔的宮人,徑直闖進殿內。
李崇基蹙眉:「不成體統。」
「陛下曾問臣妾,為何戰場上從不回頭。」
我直視他,「因為背後站著要守護的人。」
我解下大氅和長袍,露出滿背猙獰傷疤。
「臣妾想問,這些傷夠不夠換一筐炭?」
他瞳孔驟縮,陸柔驚叫著躲進他懷裡。
「你!」他喉結滾動,最終別開臉。
我轉身時,聽見陸柔小聲嗔怪:「姐姐好嚇人!」
他溫聲哄:「不怕,朕在。」
……
雪更大了。
回到冷宮時,我舊傷再次崩裂。
陳嬤嬤哭著要去找太醫。
我搖頭:「省些力氣吧。」
我輕聲問:「當年雁門關若讓他S在亂軍裡,會不會更好?」
陳嬤嬤沒有答,隻是用身體擋住漏進的寒風。
夜半咳血時,我看見鏡中消瘦的面容。
原來玉面將軍褪去戰甲,也不過是個等S的深宮怨婦。
「真難看。」我砸了銅鏡。
五更時分,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
我感到胸口的窒悶達到了頂點。
最後一口氣,終於咽了下去。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了自己。
陳嬤嬤抱著我早已冰冷的屍身,哭得撕心裂肺。
「皇後娘娘薨了!」
李崇基披著一件玄色貂氅,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
當他看到床榻上僵硬的我時,身形晃了晃。
「厚葬皇後。」
我的魂魄很輕,落在宮牆的檐角。
我不再是沈玉如。
我成了一雙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睛。
3
陸柔住進了我的鳳儀宮,她學著我當年的樣子。
每日賞花聽曲,卻又處處彰顯著不同。
夜深人靜時,她依偎在李崇基懷裡,吐氣如蘭。
「陛下,沈家手握兵符太久了。
「從前軍中就隻知沈將軍,
不知有陛下,現下也是如此。」
我飄在殿外,看著李崇基那張曾經隻對我展露溫柔的臉。
如今寫滿了帝王的猜忌與冷漠。
很快,一道密旨將我長兄調往瘴氣橫生的嶺南戍邊。
我那弟弟被尋了個由頭,貶為庶民。
沈家,被他親手拆得七零八落。
報應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北境的羌戎嗅到了血腥味。
趁著大周將領更迭,集結了二十萬鐵騎。
一夜之間攻破藍谷關。
李崇基連夜召集群臣議事。
可他派去邊關的新將領,皆是些紙上談兵的世家子弟。
一遇實戰便指揮混亂。
甚至連糧道都被羌戎輕易截斷。
陸柔嚇得花容失色,跪在他腳邊。
「陛下,
我們遷都吧,金陵城牆高大,他們打不進來的。」
李承煜看了她一眼。
「要不是你身懷龍種,現在就該給朕滾去冷宮!」
被革職的老將開口。
「若沈將軍尚在,何至於讓賊寇如此猖狂!」
「沈將軍」三個字,像一根針刺進了李承煜的心裡。
入夜,李崇基走進了我生前居住的冷宮。
他坐在我的榻邊摩挲著枕下的一枚玉簪。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從西北戰場九S一生帶回來的戰利品。
曾贈予他作及冠之禮,後來被棄如敝屣,我拿了回來。
「阿如,若是你還活著,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步田地?」
他眼中有那麼一瞬間的悲傷。
「朕也曾想與你好好地,可朕要的是一個溫婉柔順的皇後。
」
「不是一個功高震主、名滿天下的女戰神!」
「朕沒有錯!」
我站在他身後,第一次有了想伸手觸碰他肩膀的衝動。
而就在此刻,一道道烽火臺接連點燃。
那是羌戎主力,已經兵臨京都最後的門戶,潼陽城下。
4
紫宸殿內。
李崇基坐在龍椅上,連下三道徵兵令,泥牛入海。
潼陽守將連發八百裡加急,稱城中存糧僅夠十日。
再無援軍,便要城破人亡。
各地手握兵權的節度使,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擁兵自重,隔岸觀火。
他們都在等。
等這個薄情寡義的君王如何收場。
新後陸柔抱著金絲軟枕,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陛下,
潼陽路遠,援軍難至,不如……不如割地求和吧!」
我看見李崇基的肩膀猛地一顫。
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幾。
「割地?!
「沈玉如當年鎮守孤城,寧S不退一步,你竟讓朕去求和?!」
滿殿無人敢言。
深夜,紫宸殿的燈火隻留了一盞。
李崇基屏退左右,密召了欽天監少監趙砚。
他在宮中素有怪名,曾放言「魂可寄物,念能通幽」。
趙砚跪在殿下,頭垂得很低,聲音飄忽。
「古籍有載,至剛至烈之人,若含恨橫S,執念未消,其魂魄或可受至親之人的心頭血引,依憑舊物,暫歸軀殼。」
「能續多久?」李崇基的聲音沙啞。
「七日。
」
「代價呢?」
「需以心頭血為祭,且此法逆天,施術者折壽。」
「歸魂者七日之後,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
李崇基沉默了許久。
他一把抓住趙砚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起來。
「你是指皇後?!」他聲音竟有點不忍。
「皇後下葬時棺木未曾釘S,陛下當年旨意是先奉存在西陵。」
……
我跟著他瘋了一般衝出宮門,奔向西陵。
看來他都快忘了。
即便我S了他也想用我的屍體鎮國的私心。
西陵,他找人掀開棺蓋,看到裡面我殘破的骸骨。
這個九五之尊的男人,終於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撕開身上的龍袍,
用鋒利的刀狠狠劃下。
「玉如,回來……回來吧……是朕錯了。」
那溫熱的血帶著一股強大的牽引力。
我冰冷的魂魄,仿佛真的要被一點點拽回那具破敗的軀殼之中。
京城方向突然傳來了潼陽的喪鍾。
潼陽陷落,敵軍長驅直入,京都不保。
5
他確實走投無路了。
什麼七日之期,什麼逆天改命。
不過是想將我這顆棄子,重新撿回棋盤。
再替他賣一次命。
「阿如!為什麼不肯回來!」
李崇基抱著空蕩蕩的棺木,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強行開啟通幽之術的趙砚猛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魂已拒歸,
非術不行,乃情已斷。」
情已斷。
李崇基僵住了,落了淚。
遠處,傳令兵滾鞍下馬。
「急報!叛軍前鋒已至京畿三百裡外,沿途州縣望風而降!」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陸柔正連夜將一箱箱珠寶首飾往馬車上搬。
被一隊面無表情的禁軍堵在了宮門口。
為首的將領將她軟禁在了鳳儀宮。
整個皇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S寂。
我飄回了那座囚禁我餘生的冷宮。
角落裡,陳嬤嬤蜷縮著身子。
將一疊泛黃的信紙投入火盆。
火光映著她滿是淚痕的臉。
我認得,那是我當年寫給父親的軍報手札。
上面還有我用朱筆勾畫的行軍路線。
隻是那熟悉的字跡,
早已被淚水暈開。
「小姐啊,您從來不是為了當什麼皇後才去打仗的。」
她一邊燒,一邊喃喃自語。
「您是為了守住這北境,為了那些百姓啊。」
灰燼如蝶,在火光中紛飛。
我忽然明白了。
我對李崇基的執念,早已不是愛恨。
而是不甘。
風吹過,卷起一捧滾燙的餘燼。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觸碰那團即將熄滅的火星。
我沉寂已久的戰意再次沸騰。
李崇基不配守這江山,陸柔那樣的蠢貨更不配。
可這萬裡山河,是無辜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被我遺忘在深宮多年。
卻足以扭轉乾坤的東西。
6
那東西藏在武庫最深處。
我穿牆而過,循著記憶裡的方位。
那裡存放著我當年親手繪制卻從未示人的《北境布防圖》。
圖上,有我耗費三年心血勘測出的三十處伏擊點。
還有隻有我一人知曉的糧道暗渠。
我伸出虛幻的手,將所剩無幾的殘魂之力盡數渡入其中。
三更天,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潛了進來,是孫凌昭。
我昔日的副將,如今鬢角已染上風霜。
依據殘魂指引,他取出圖卷。
「這是……玉面將軍的筆跡!」
「她曾在密令中提過『斷水引沙淹騎陣』之計!」
圖上代表沙丘的墨線竟自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