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場荒誕的對峙，看著十八歲的裴煜，在審判二十八歲的他。
原來，他不是忘了。
他隻是，選擇了背叛。
就在這S寂的對峙中，一道驚呼聲突然傳來。
「啊——！」
我下意識地轉頭，隻見餘念。
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我甚至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餘念就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地蜷縮在地上，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安然姐……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為什麼要推我？
」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這句顛倒黑白的指控，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裴煜眼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愧疚。
他猛地推開身前的少年，收回了臉上所有動搖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陰鸷。
他甚至沒有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餘念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他低頭看著懷裡疼得發抖的餘念，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恐慌：
「念念，別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的！」
他說完，抱著餘念轉身就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住，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隻是用冰冷到極點的聲音，在我耳邊落下了一句警告。
「沈安然，
你最好祈禱她和孩子都沒事。」
「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6
玄關的大門被重重甩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我能清晰地聽到身邊少年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他對你說了什麼？」
少年終於動了，他緩緩地轉過頭看我，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用那種話威脅你……」
我沒有回答。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徹底熄滅。
「那個女人……她根本沒被你碰到，
對不對？」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問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這個表情，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高大的身體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再也支撐不住。
然後，在我的注視下，他直直地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安然……」
他的頭垂得很低，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我知道，他在為十年後的自己道歉。
「你永遠……永遠不要原諒他。
」
少年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求你了，永遠別原諒那個混蛋。」
我撿起地上的離婚協議。
遞了過去。
「裴煜，幫我個忙。」我的聲音很平靜。
少年抬起通紅的眼，不解地看著我。
我指了指那份文件，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讓他和我離婚。」
他SS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他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跄地抓起離婚協議書，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什麼滾燙的烙鐵。
然後，他轉身就朝著門外衝了出去。
我緩緩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少年單薄的身影衝進夜色裡。
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男人聲音：「然姐。」
我望著窗外裴煜和餘念消失的方向，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動手吧。」
「把屬於我們的地盤，一塊一塊，全都拿回來。」
7
我到醫院的時候，走廊盡頭已經亂成一鍋粥。
我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裡面的場景。
餘念穿著病號服，狼狽地倒在地上，身下一片刺目的血紅。
而 28 歲的裴煜，正雙眼赤紅地揪著少年裴煜的衣領，將他SS抵在牆上。
「你他媽瘋了！你知道她懷著我的孩子嗎！」
裴煜的嘶吼聲帶著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將少年時的自己撕碎。
少年裴煜的嘴角帶著一絲傷痕，
眼神卻比他更冷，更利。
他甚至輕蔑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八歲時為了護著我打架的樣子一模一樣，帶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
「你的孩子？」
他一字一頓地反問，聲音不大，卻狠狠地扎進裴煜的耳朵，「你配有孩子嗎？」
裴煜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你為了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為了她肚子裡一塊還沒成型的肉，是怎麼對安然的？」
少年裴煜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裴煜的臉，又落在他身後地上呻吟的餘念身上，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
「你罵她髒，嫌她惡心。」
「裴煜，你知不知道，就在你為了這個女人的孩子欣喜若狂的時候，」
少年裴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快意。
「安然，
她在另一家醫院，打掉了你們的孩子！」
「那個她盼了那麼多年，你心心念念了那麼多年的，你們自己的孩子！」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在裴煜的頭頂轟然炸響。
他揪著少年裴煜衣領的手猛然松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後退了兩步。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臉上血色盡褪，眼神渙散，寫滿了荒唐和難以置信，「她……她不能生……」
「是嗎？」
少年裴煜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化驗單，狠狠砸在裴煜臉上，「你自己看！」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下，裴煜卻像是被千斤重物砸中，
僵在原地，連去撿的勇氣都沒有。
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少年裴煜，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和我對上了。
他的瞳孔在看到我的瞬間，劇烈地收縮。
8
我迎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我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劇烈的震顫。
「你拿掉了……我們的孩子？」
他聲音顫抖，「沈安然，你怎麼敢？」
「我為什麼不敢？」
我看著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裴煜，你是不是忘了，在你和醫生說我子宮受損，再也無法生育的時候，我其實就在門外。」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
「這些年，我一直瞞著你在吃藥，在治療。」
「三個月前，醫生告訴我，我的子宮已經恢復得很好，有很大幾率可以懷孕。」
「你看，我們本來是可以有一個孩子的。」
我頓了頓，欣賞著他臉上逐漸崩潰的神情，然後輕輕地，給了他最後一擊。
「可是，裴煜，你已經不愛我了。一個不被父親期待的孩子，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呢？」
「不……」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我們完了，裴煜。」
我的話音剛落，這個剛才還像暴怒雄獅一樣的男人，雙腿一軟，「咚」的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跪在我面前，
高大的身軀蜷縮著，發出痛苦而壓抑的嗚咽。
這時，少年裴煜走到了我的身邊。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折疊好的文件，默默地遞給了我。
是離婚協議書。
我接過來，展開，然後遞到跪在地上的裴煜面前。
「籤字吧。」
他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上涕泗橫流，狼狽不堪。
他SS地盯著我手裡的協議，拼命地搖頭。
「不……安然，我錯了……我們重新開始……我不要離婚……」
「晚了。」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他絕望地看著我，又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那個眼神清澈又決絕的，
十八歲的自己。
然後，他顫抖著手，從少年裴煜遞來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筆。
筆尖在籤名處懸停了很久，最終，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劃下了那個我看了十年的名字。
我收回籤好字的協議，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頭也不回地開口。
「對了，裴煜，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餘念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黏在我背上的視線，瞬間凝固了。
我沒有停頓，繼續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調，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另外，離婚協議裡寫明了，你的全部財產，都歸我。」
9
我和少年裴煜離開了醫院。
車裡很安靜，
隻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
他一直側頭看著窗外。
我把車停在我們曾經租住過的那個老小區的樓下，熄了火。
「是不是覺得我變了？」
我打破了沉默，「變得心狠手辣，不像你認識的沈安然了。」
少年裴煜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我。
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不，」他說，「我很高興你變成了這樣。」
我有些意外。
他繼續說：「我很高興，沒有我，你也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非常好。」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重新發動車子，「走吧，我帶你去些地方。」
我帶他去了我們曾經打下第一塊地盤的那條後巷。
牆上陳年的血跡早已被雨水和歲月衝刷幹淨，
但我還記得，當年我就是在這裡，替他擋下了那把捅向他後心的刀。
我帶他去了江邊。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在這裡向我許諾，等我們出人頭地了，他要給我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風吹過江面，帶來湿冷的水汽，當年的誓言也像這水汽一樣，消散無蹤。
我還帶他去了很多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承載著我們的過往。
少年裴煜一直沉默著，隻是眼圈越來越紅。
最後，我把車開回了我和裴煜的家，那棟矗立在半山腰的別墅門口。
我沒有進去，隻是和他一起站在冰冷的鐵門外。
這裡，是我們十年奮鬥的終點，也是我們愛情的墳墓。
「你看，」我指著那棟燈火通明的房子，對身邊的少年說。
「這就是十八歲的裴煜拼了命想要給我的未來。
」
他看著那棟房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
「為什麼……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我猛地回頭。
裴煜就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發凌亂。
曾經那雙總是帶著壓迫感的眼睛，此刻也和我身邊的少年一樣，紅得嚇人。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過來。
「安然。」
他抬起頭，淚水混著悔恨從他臉上滑落，「我錯了。」
10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查清楚了。」
我停下腳步，冷漠地看著他，身邊的少年也隨之停下，警惕地擋在我身前。
裴煜無視了少年的存在，
他的眼裡隻有我，充滿了急切和悔恨。
「餘念，餘念是我們的對家派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分化我們，為了搶走公司！」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卻被少年裴煜伸手攔住。
「是我錯了，安然,我被豬油蒙了心，竟然相信她而不相信你。」
他痛苦地看著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把那些不相幹的人都踢出去，就我們兩個，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
哪一個以前？
是那個陽光下許諾「永不負你」的少年，還是那個在十年婚姻裡將我磋磨得體無完膚的男人？
我沒有理會他聲嘶力竭的懺悔，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他。
我隻是緩緩地回過頭，看向擋在我身前，那個身形單薄卻無比堅定的少年。
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那麼柔和,
一如我記憶深處最美好的模樣。
我輕聲問他：「裴煜,你說，我該原諒他嗎？」
少年裴煜的身形僵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小心！」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我狠狠推開。
我踉跄著摔倒在地，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愕然抬頭,隻看到一道瘋狂的身影從街角的陰影裡衝了出來。
是餘念,她手裡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刀。
她撲向的位置,正是我剛才站立的地方。
而現在，少年裴煜代替我站在那裡。
刀鋒沒⼊⾝體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尖銳的警笛聲在此時由遠及近，
幾名警察迅速衝了過來，將呆⽴在原地的餘念SS按在地上。
我什麼都聽不⻅了，也什麼都看不⻅了，我的世界裡隻剩下他。
我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抱住他緩緩倒下的身體。
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我的⼤衣,黏膩⽽刺⽬。
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安然……」
他躺在我懷裡,費力地抬起⼿，想要擦去我臉上的淚，指尖卻穿過了我的臉頰。
「如果早知道未來……我會變成那樣負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寧願……S在十⼋歲。」
「讓你……像現在這樣……好好地活下去。
」
最後⼀個字音落下,他的身體徹底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我懷中。
與此同時,不遠處那個十年後的裴煜，也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他的⾝體同樣在變得透明,他驚恐地看著⾃己的雙手，然後猛地看向我，眼神⾥是無盡的哀求。
「原諒我,安然……求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和少年一起，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我⼀個人坐在冰冷的地上,懷裡空空如也。
許久，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找出那張被我珍藏了許久的照片。
照⽚上,十⼋歲的少年穿著白襯衫，在陽光下笑得燦爛⼜幹淨。
我劃開打⽕機。
橙紅⾊的⽕焰舔舐著相紙的邊緣,將那張笑臉一點點吞噬，
最後化為一撮灰燼。
我會永遠懷念那個十八歲的少年裴煜。
卻永遠，不會再懷念十年後的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