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窗外,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我嫁沈栝,一則是我與他有情,二則是為了全母親的心願。


 


我不忍母親纏綿病榻,還要為我的婚事操心。


 


我原以為,隻要我多忍耐些,多孝順沈母些,時日漸久,他們總能想起我的好。


 


可是,他們卻是想將我做攔路石一般踢開。


 


還要用如此惡毒的伎倆。


 


我緊要牙關,準備推窗與沈栝對峙。


 


卻聽見沈栝在心裡仰天大笑。


 


【這又蠢又壞的老虔婆,怕是沒想到我給娘子找的師傅是太監吧?哈!哈!哈!】


 


6


 


我的手驟然一頓。


 


想起武學師傅白淨無須的面龐,尖細的嗓音……


 


等等,好像、確實,有哪裡不太對勁。


 


正思索著,窗戶忽然從裡邊被推開了。


 


露出沈栝那雙寒星般的眼睛。


 


四目相對。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好耶!親親娘子來找我了。】


 


【我家娘子果然特立獨行,走路隻走窗戶。】


 


【哦!這小蜜色的皮膚!這緊實的小臂線條!這挺拔的肩背!這武學師傅找對了,娘子更加美麗動人了!】


 


我:「……」


 


【诶,統子你怎麼可以罵我不走劇情?冤枉啊!】


 


【你想想,女主身體強健了,之後打臉綠茶女配,打臉我這個偽人夫君,不就爽上加爽了嗎?】


 


【能一巴掌把我呼出二裡地耶,我這是在給你的劇情升級啊!】


 


我偷偷看了一眼沈栝。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惡。


 


一直幹站著,也不是個事兒。


 


我隻好假咳一聲,撿著另一件事情問。


 


「為什麼把我的血燕給江婳?」


 


【都怪該S的系統,硬逼著我走劇情,這下好了,娘子又誤會我了。】


 


【我該怎麼跟娘子解釋,那勞什子的血燕就是一坨蛋白質,吃肉吃蛋喝奶其實對她的身體更好?】


 


【什麼血虛氣虛,娘子天天就吃那麼點,不虛弱才怪。】


 


【唉,這事也該怪原主,如果不是他天天 pua 娘子不夠白皙,不夠纖細,她怎麼會把自己養成這樣。】


 


【幸好我來了!如今娘子氣色可是好多了,斯哈斯哈。】


 


竟然是這樣嗎?


 


我驟然想起來,這些時日,我的手腳是沒那麼冰涼了,每月來月信,小腹也不再酸脹墜痛得臥床不起。


 


我……竟然錯怪了沈栝嗎?


 


「我是沈府的一家之主,血燕要給誰,還需經過你同意嗎?」


 


「婳兒這兩日感了風寒,吃血燕才能驅寒補氣。左右你吃了這一年,身體也不見好,如今少吃幾盞,又能有多少減損?」


 


「許真真,你莫要又強詞奪理,嫉妒失態。」


 


沈栝俯瞰著我,眼神冷漠。


 


看起來似是厭極了我。


 


如果忽略他此刻歇斯底裡的咆哮的話。


 


【啊啊啊!為什麼非要說這些偽人臺詞啊!這下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該S的系統,該S的原主,該S的劇情,該S的該S的!】


 


我扶額頭痛地離開了。


 


7


 


我又在東院「禁閉」了一個月。


 


馬步扎得越來越穩,

拳頭揮得越來越行雲流水。


 


冬至前三日,沈栝終於把我放了出來。


 


傳話的侍女傲慢道:「主君叮囑,過兩日便是濟慈大典,讓夫人好生準備,莫要失了沈府的體面。」


 


濟慈大典是上京沿襲已久的一道雅俗。每年冬至日,京中凡三品以上官宦之家,須輪流在城隍廟前設棚施粥,延請高僧為民祈福。


 


今年這樁差事,正好落在了沈府。


 


依禮制,我需身著盛服,與沈栝一同執勺施粥,登臺祈福。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靠在馬車軟墊上,安心地閉眼小憩。


 


可……


 


沈栝的心聲實在太吵了。


 


【娘子今日這發髻真好看,像隻小兔子,想揉想掐。】


 


【這護甲也不錯,襯得我娘子指如削蔥,

要是能扇我一巴掌就好了,嘻嘻,嘿嘿,香味比巴掌先來。】


 


【唉,一想到今日又要被迫走劇情,傷害我的親親娘子,人家就好難過。】


 


在沈栝相當聒噪的絮叨裡。


 


我大致捋明白了。


 


按照所謂的「設定」,今日,他必須在祈福時當眾撇下我,追傷心欲絕的江婳而去。


 


留我在漫天大雪裡,被一眾貴女看盡笑話。


 


嘲我低賤出身,配不上風光霽月的沈栝。


 


諷我費盡心思爬進了高門,卻連夫君的心都攏不住。


 


而我終於心如S灰,在回府後第一次提出和離。


 


我有些不安,也有些忐忑。


 


這次……沈栝還會暗地裡護著我嗎?


 


登臺祈福的時辰很快到了。


 


我穿著繁復的衣服,

一步一步上了高臺。


 


雪花飄飄揚揚。


 


準備斟酒的時候,王厚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神色焦急。


 


「沈兄,不好了!江小姐託我給你送一封急信!」


 


沈栝此時沒有心聲,我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隻能拉住他的衣袖,低聲說:「夫君,祈福事大,無論如何,須等儀式完成了再說。」


 


畢竟,臺下滿城百姓還在看著。


 


王厚頓時黑了臉:「江小姐如今性命攸關,你竟還隻惦記著這虛禮?」


 


「嫂夫人,我看你怕是又犯了善妒的老毛病!」


 


沈栝聞言,眼神陰沉沉地朝我掃過來。


 


額上青筋暴起,拳頭捏了又捏。


 


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8


 


我傻了。


 


王厚捂著臉,

也傻了。


 


「沈兄……?」


 


沈栝這才裝出一幅驚慌失措的樣子:「方才見一隻花腳蚊蟲趴在王兄臉上,我生怕它毒害王兄,情急之下便失了分寸,王兄不會怪我吧?」


 


可是冬日寒冷,哪來的蚊蟲?


 


也不等王厚說些什麼,沈栝急急攬過他的肩。


 


「事不宜遲,我們快些走吧。」


 


隨即大步流星離去。


 


隻是,才走沒兩步。


 


沈栝突然口溢黑血,直愣愣往後栽倒。


 


周遭一片尖叫聲頓起。


 


……


 


祈福,最終自然是沒有祈成的。


 


室內繚繞著濃重的藥味,沈栝躺在床上,面色灰白。


 


一室之隔,江婳也虛虛昏迷著。


 


我盯著沈栝緊閉的雙眼,

疑雲叢生。


 


為什麼沈栝江婳都中了同樣的毒?


 


還偏偏隻有春暉堂的徐老大夫才能解。


 


好巧不巧,二人一前一後,直板板地被抬了進來。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是被沈栝的心聲吵醒的。


 


【哦!我娘子這絕美睡顏!突然能理解那個偷親白雪公主的S變態了,擱誰誰不迷糊啊。】


 


【想親!猛親!狂親!】


 


【那蠢系統肯定想不到,我偷偷摸摸給綠茶女下了跟我一樣的毒,哈哈哈!】


 


【诶,系統大人您來了。】


 


【什麼?我哪有偏離劇情?你就說,我是不是當眾撇下了許真真吧?你管我是自己走的還是被抬下去的。】


 


【江婳傷不傷心我不知道,「欲絕」總沒錯吧,

你就說我是不是跟在她屁股後邊被抬進來的吧,這難道不算追隨嗎?】


 


【許真真也被別人嘲諷了呀,這還不算走完劇情嗎?】


 


呃……


 


我想起那群貴婦人憐愛地打量我的樣子。


 


當時距離的遠,她們聽不清王厚說了什麼。


 


隻看到沈栝忽然栽地。


 


「苦了沈夫人了,沒想到沈大人年紀輕輕,身體竟如此虛弱。」


 


「是啊,才爬這幾步臺階,人就暈了。」


 


「真可憐,怕是才成婚一年就守活寡了。」


 


左右我倆夫婦一體,嘲諷他,也算間接嘲諷我了吧?


 


我忍不住睜眼笑出聲。


 


恰好對上沈栝冰冷的視線。


 


【這個時候,她該質問我為什麼要拋棄她選擇江婳了吧?


 


【唉,又要說那偽人一樣的臺詞了。】


 


【系統你電我幹什麼!我又不知道娘子為什麼不說話!就不能是被我這張帥臉迷住了嗎!】


 


【該S的!別電啦!別電啦!】


 


沈栝又像S魚一樣抽搐起來。


 


我嚇得趕緊問:「江婳到底說了什麼,讓你寧願拋棄祈福都要走?」


 


沈栝瞬間定住了身體。


 


他不耐煩地說:「不過四個字,她心口疼。」


 


想來,那應該是江婳毒發的時間。


 


【她怎麼又安靜了?不會是被我傷透了心吧?嗚嗚嗚,我有罪。】


 


【這劇情怎麼走啊,走不下去了。】


 


我想起我枕頭下不知誰偷偷塞的「乎子精選追妻火葬場文」,猶豫半晌。


 


選了其中一句經典對白。


 


「就……就因為這?


 


沈栝熱淚盈眶:「哎!對了!就因為這!」


 


8


 


我到底是沒有提出和離。


 


左右……好像也沒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情。


 


年關一過,歲暮融融。


 


轉眼,就到了太後的嫡親妹妹,永安侯夫人的生辰宴。


 


當永安侯府的撒金朱紅宴帖送到沈府的時候,沈栝面色惆悵,沉沉嘆了一口氣。


 


【終於,還是到了這關鍵劇情點。】


 


【系統那狗賊,S活不告訴我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這次我能不能護住娘子……】


 


接下來幾天,我被武學師傅狠狠加訓,每日不是練拳,便是跑操,累得我用膳都多吃了兩大碗米飯。


 


出發這日,沈栝如臨大敵。


 


「許真真,侯府規矩大,不是你那小門小戶。進去後謹言慎行,莫要東張西望,沒得叫人笑話我沈府眼皮子淺。」


 


「為免滋事,你須寸步不離跟在我身邊。」


 


「你可知曉?」


 


話音剛落,沈栝就在心中咆哮。


 


【系統,我特麼的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我憋住笑,淡淡應是。


 


侯府果然是金碧輝煌,九曲回廊蜿蜒如帶,連檐角懸的鈴鐺都是金制的,處處可見世家富貴。


 


我與沈栝在宴席坐定。


 


屁股才挨下,一個女子姍姍來遲。


 


弱柳扶風,通身出塵,才走兩步,便引得宴席寂靜了一瞬。


 


正是病後初愈的江婳。


 


我也好奇地打量了幾眼。


 


這時沈栝又猛地抽搐了一下,扭過頭,

板著一張S魚臉對我說:


 


「許真真,今日你不許為難婳兒。」


 


我了然。


 


這怕是又被電了。


 


遠處,江婳在一眾貴婦人之間遊走,言笑晏晏。


 


偶爾射來一道哀怨悽婉的餘光,痴痴看著沈栝。


 


整得我倆都很不自在。


 


酒過三巡,一個青衣小廝神色恭敬地走上來,對沈栝拱手道:「沈侍郎,我家侯爺邀您單獨一敘。」


 


沈栝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躊躇片刻,到底還是隨小廝走了。


 


我撿了幾塊點心,換到水榭另一處隱蔽的位置坐下。


 


一邊喂魚,一邊靜等著沈栝回來。


 


可惜,偏偏有人不讓我清淨。


 


江婳端著酒杯過來了。


 


她靜靜打量了我片刻,突然輕笑出聲:「真真姐是第一次來參加這種世家宴會吧?

有些小家子氣也是正常的。」


 


「日後想必我們能做姐妹,今日便讓我好好照顧姐姐吧。」


 


我「呵呵」冷笑兩聲,不想與她交纏。


 


與沈栝成婚這一年,我因她受的辱、吃的暗虧,已經夠多了。


 


轉身就往侯府的後花園走去。


 


江婳還跟著,一路陰陽怪氣。


 


「真真姐,你現在一定很恨我吧?」


 


「栝哥哥完全不把你放在心上呢,他隻在乎我。」


 


「沈姑姑也說,這輩子隻認我是她唯一的兒媳。」


 


「你強佔著這正室位置,除了讓自己更難堪,又有什麼用呢?」


 


我點點頭:「有用啊,我現在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嗎?」


 


江婳噎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慢慢靠近我。


 


「真真姐,你說如果你掉水裡了,被人摸了身子,沈府還能容得下你嗎?」


 


9


 


那估計是不太能的。


 


所以我在江婳猛地撲向我時。


 


一個流暢的鹞子翻身,輕巧地滑開半步。


 


同時手腕發力,往她肩膀直直拍去。


 


武學師傅說過,不與力抗,與身走!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江婳在水裡上下起伏。


 


「咕嚕咕嚕——救——救命——」


 


遠處,江婳的侍女傻眼了。


 


旁邊那個油頭粉面的男人也傻眼了。


 


猶豫了半晌,到底沒有跳下去,

扭頭就走。


 


侍女著急得直跺腳,咬咬牙。


 


隻好大義凜然地跳下去救她家小姐。


 


我閃身躲到旁邊的花叢裡。


 


按照套路,接下來該是一群夫人貴女浩浩蕩蕩地走過來,當場看見我的窘態。


 


果不其然,我見到了我那打頭陣的婆母,一臉鐵青。


 


「有下人來報說,在小花園看到沈夫人與一個年輕男子拉拉扯扯,還又摟又抱的。」


 


「天啊!真是世風日下,成何體統啊!」


 


「聽說那沈夫人本就是商戶女出身,低賤得很,難怪如此不知羞恥……」


 


「虧得沈老夫人還天天誇她這兒媳呢,真是遇人不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