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他嫌我家世低微,嫌我呆板無趣。
更嫌我脾氣硬得像石頭,不願騰出妻位讓與他表妹。
「滿嘴銅臭阿堵物,若不是湊巧給我送了兩年飯,我堂堂沈氏嫡長子能瞧上這等女子?」
可這日滾落石階後,我忽然聽到了沈栝的心聲。
【說吧系統,我是龍傲天,還是龍傲天,還是龍傲天?】
【追妻火葬場男主?偽人?這是什麼鬼設定!】
【要我狠狠傷害我的娘子,再讓她嫁給男二,而我在牢裡發爛發臭?】
【我呸!】
【什麼垃……】
話還沒說完,他就抽搐倒地,面上青筋畢露。
1
我緊張地縮在屏風後,隻敢漏出半隻眼睛偷看。
沈栝這是怎麼了?難道是石階太硬,磕壞了腦子不成?
還是我的腦子也摔壞了,這才出現幻聽?
不然,為什麼隻有我能聽到他的心聲,其他人看上去都沒什麼反應?
我絞緊了手中的帕子,隻覺得心亂如麻。
身側,沈栝的好友還在不依不饒地數落我。
「嫂夫人,你也太意氣用事了!」
「明知道雨後石階湿滑,還非要當著眾人的面同他爭執,你考慮過沈兄的安危嗎?」
「男人的臉面就是他的脊梁!你害得他氣急攻心,這才失足跌倒。」
「沈兄說得對,這些年,他終究是把你縱得不知天高地厚。」
王厚越說越氣,就差把手指戳我腦門上了。
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明明是沈栝,明明是他先出言辱我……
我委屈得直垂下頭,
點點晶瑩砸在地板,濺起一片塵埃。
今日本來是我與沈栝約定上香的日子。
禮佛畢後,下山僻靜的小徑上。
沈栝忽然淡淡說,前日長公主賞花宴上我得的那本文集,江婳很喜歡,讓我擇個日子,拿紅綢仔細包好送過去。
「雖不值錢,可到底心意無價,我便做主幫你應下了。」
「左右你拿了這本文集,也不過附庸風雅,裝點門面。婳兒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此書在她手裡,才不算辱沒。」
「為表誠意,你親自送去,切莫忘了,見了婳兒要謙卑敬讓。」
他絮絮說著,等著我如往常一般順從。
見我許久沒有回應,他頓住,語氣帶上幾分不耐:「許真真?」
我盯著自己的腳尖,不看他。
半晌,才嗫嚅說:「我不願。」
這本孤本,
原是我要送給娘親的生辰禮。
是我在馬球場摔得雙腿青紫,才從長公主手中贏來的彩頭。
可他現在卻輕描淡寫地要我讓出,幫他去取悅另一個女子。
想到這裡,我倔強地搖頭,又扯大了嗓門:「我不願!」
沈栝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許真真,你又在發什麼癔症?」
「我公務這麼繁忙,也陪你出來上香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
「現在不過一本文集,你也要拈酸吃醋?」
他似乎是氣急了,三步並兩步奔過來,想要拉扯我的袖子。
不料腳下青苔湿膩,猛地一滑,仰頭便滾下階去。
醒來,便成了這副模樣。
沈栝他……果然是把腦子摔傻了吧?
兩頰都腫成豬頭了。
我越想越怕,也顧不得王厚就在旁邊,潸潸落下淚來。
「小爺我還沒殯天呢,誰在那裡哭喪?出來。」
沈栝不知何時停止了抽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穿過屏風。
2
我渾身一僵,慌忙伸手擦去眼淚。
沈栝之前最煩我哭,隻要我眼圈一紅,他就不耐煩地嘖聲皺眉。
我胡亂抹了把臉,磨磨蹭蹭挪到他跟前。
【嘶——】
【天爺爺,什麼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美人?】
【統子,五秒鍾之內,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什麼?她就是我那娘子???】
【我不管!我是社會主義好青年,我才不虐女!】
【我管你積分夠不夠,我要當男二!
】
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筒子?雞糞?
還沒出聲問,沈括便身體猛地一僵,又開始渾身抽搐,白沫子都出來了。
【你踏馬別電了!別電了!】
【我虐!我虐還不行嗎?!】
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撲到他身上,「夫君——」
撲到一半,被彈飛了。
一道粉色身影搶先一步,跌跌撞撞跪在沈栝身側,哭腔顫顫。
「栝哥哥,是婳兒來遲了。」
是沈栝千嬌萬寵的表妹,江婳。
也是沈栝心中最能與他相匹的良配。
王厚見到她,欣喜不已,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經過說完。
江婳眼眸迅速氤氲起水汽。
「都怪我,早知會釀下今日這等禍事,
婳兒斷斷不會開這個口。」
「真真姐,你千萬不要怪罪栝哥哥,他隻是……隻是想著讓孤本得遇知音,絕無他意。」
「隻要栝哥哥平安無事,婳兒寧願一輩子都做個鄉野粗婦,不識那些詩句。」
美人垂淚,好不可憐。
王厚心疼地扶起她:「江姑娘快快起來,你若再自責,沈兄醒來又該傷心了。」
「可惜了,不是人人都如你這般識大體懂進退。」
「有些人啊,怎麼就是同別人不一樣呢?」
我聽著這指桑罵槐的話,眼眶酸脹,難堪得別過頭。
竟有些慶幸沈栝還沒醒來,我不必再遭一回急赤白臉的羞辱。
但地上的沈栝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視線冷然,直直掃射我的方向。
「確實,你同她不一樣。
」
3
「你同她不一樣。」
沈栝當年同我表明心意時,也是這麼說的。
上京寸土寸金,一條甜水巷,朝南向是高門大戶、錦繡人家,北向便是些失了聖心的官宦家眷。
那時,沈栝就是住在甜水巷裡的罪臣家眷。
寒冬臘月,孤兒寡母,連口熱粥都喝不上。
我無意中撞見,於心不忍,給他和沈母送了兩年飯。
當時他握著我的手:「我雖與表妹有口頭婚約,但如今沈府沒落,婚約自然也不作數了。真真若不嫌我,我們擇日定親可好?」
我羞得滿臉通紅,聲音訥訥:「你、你不嫌棄我是商戶女嗎?」
畢竟,士農工商,商為最末。
而且,我既沒有江婳那樣通身的才華,也不如她姿容婉約,惹人憐愛。
他噙笑:「婳兒是暖室裡的嬌蘭,
非精心呵護不可。」
「而真真卻如巖間青松,堅韌似石,更令我見之忘俗。」
那時我還太天真,天真到忽略了,他吐出「婳兒」兩個字時,語氣是多麼悵然繾綣。
我隻是沈栝退而求其次的將就。
後來,沈府獲聖上平反,沈栝也一朝得勢,年紀輕輕便官至侍郎。
富貴果然養人。他面容越發俊朗,心思卻也越發難測。
他不再佩戴我親手繡的香囊,說那是小女兒物件,矯揉造作。
同僚宴請,說想見見未來嫂夫人的風採,他閃爍其詞地替我拒絕。
我們從日日相見,變成一月一見,他說他很忙。
成親前,他半醉半醒地叮囑我:「如今我也算天子近臣,往來都是顯貴。你須改改商戶女的悭吝習氣,否則之後如何撐起沈府的門楣?」
眼神掃過我周身,
無端地又開始皺眉:「你本就不如婳兒白皙,為何還偏要學她穿粉色?」
「東施效顰,平白惹人笑話。」
「明日我支些銀子與你,你去天衣坊買幾件衣裙,婳兒從前便是在那裡買的。」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淚珠盈滿眼眶。
他好像忘了。
忘了我的锱铢必較,是為了養活他和他的寡母。
忘了他曾經誇我著粉裙最好看,飄飄如花中仙。
如此誅心之語,他說完也有些懊惱,軟下語氣同我賠罪。
「真真,我也是為你好。」
「畢竟,你出身商戶,同婳兒不一樣。」
我同江婳不一樣。
成親兩年,我已經聽慣了沈栝的冷言冷語。
可如今再聽到這句,我還是忍不住心寒齒冷,
仿佛憑空下起了雪。
我閃著淚光,狼狽地扭過頭去。
卻聽沈栝冷聲道:
「我家夫人是同你不一樣。」
「我看你是八二年的龍井,老綠茶了!」
「還一口一個栝哥哥,膩S人了嚜!不知道我是有婦之夫嗎?我同你很熟嗎?」
「還有你,那個肥頭豬腦的玩意兒,真是屎殼郎戴面具,臭不要臉!誰給你臉蛐蛐我夫人?」
「該滾滾,該爬爬,別逼我坐起來扇你們。」
「來人,送客!」
4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沈栝又在地上抽搐了半個時辰。
【去你大爺的……】
【你就算是現在電S我,我也要噴那對綠茶男女……】
【走你的狗屁劇情,
我不走!你有種就……】
【不是!你還真電這麼起勁啊!】
【我虐!我虐她!別電啦!人要S啦!】
沈栝的抽搐似乎減弱了些。
他渾身冷汗地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條瀕S的魚。
我也顧不得往日龃龉,慌亂地抱住他,一邊吩咐隨從喊大夫過來。
「夫君!夫君!你沒事吧?」
沈栝閉著眼,一動不動。
【嘶,我娘子的懷裡可真香。】
【喊什麼大夫啊,親我一口我馬上原地做一百個俯臥撐。】
啊?
我轟地炸紅了臉。
沈栝這是……撞邪了嗎?
我有些羞澀,又有些不解。
【什麼?
我要出言羞辱她?】
【不是你有病啊,人家好心抱我我還罵她?】
【別電別電!我這就罵!我這就羞辱!】
心聲剛落。
我愣愣地看著沈栝一個鯉魚打挺,施施然往榻上一坐。
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若隱若現的腹肌。
真是翩翩俊君子。
如果忽略他那張摔成豬頭的臉的話。
他掩唇假咳,「那個娘……咳咳,那個,許真真。」
「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腸!」
「我不過要你一本文集,你便懷恨在心,竟還想謀害親夫?」
「果然是商賈之女,斤斤計較,心術不正!」
「來人,將她關到……關到東院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
「許真真,好好面壁思過去吧!」
東院?
沈栝許久不管家事,竟都忘了。
東院是沈府招待貴客的地方。
不僅有專屬的小廚房,後院還帶了個亭臺水榭。
這竟然是在……罰我嗎?
【嗚嗚嗚,完蛋了,娘子要對我印象不好了。】
【我真的不能是男二嗎?我不想當偽人。】
【看在我腹肌的份上,娘子能不能不要那麼討厭我?】
【我一定會勤加鍛煉,爭取練個蜜臀出來。】
我眨眨眼睛。
下意識把滿肚子疑惑咽了回去。
雖然不清楚沈栝為什麼突然性格大變,為什麼我忽然能聽到他的心聲。
但沈栝如今這樣,似乎、好像、確實,
也蠻好的。
聽起來,沈栝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麻溜地收拾好行李,搬去了東院。
5
我在東院一連住了快三個月。
這期間,沈栝給我的安排,遠不止於「禁閉」。
他先是不知從哪裡挖來了個武學師傅,每日天剛擦亮,便揪著我起來扎馬步、抻筋骨、練滑步。
還得圍著小花園跑滿足足三大圈。
才兩日下來,我便覺得自己油盡燈枯,大限將至。
這……難道是沈栝折辱我的新伎倆?
就連我的一日三餐,也完全變了樣。
往日溫火慢燉的血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滋啦冒油的雞鴨牛羊肉,堆成小山的水煮蛋,還有不撒糖的鮮牛乳。
如此油膩粗放的飯菜,
我實在沒有什麼胃口。
可若不吃,一通操練下來,又實在是餓得慌。
不僅如此,用膳時,沈栝還專門派了個侍女盯梢。
隻待我用完一碗白米飯,便又迫不及待地續上一碗。
不出半月,我的腰肢硬生生粗了一圈。
這日,我照常在後花園操練,卻聽兩個侍女在花叢後議論。
「主君明知夫人有體寒之症,冬日需要靠血燕仔細養著,怎的忽然就斷了呢?」
「呵,你竟然還不知道,那血燕都被主君送到表小姐那兒去了,左右夫人也是個商戶粗人,吃什麼不是吃呢?」
「你再看看夫人近日吃的那些,哪家官宦夫人會這麼吃啊?真是笑S人了。」
我腳步一窒。
難過鋪天蓋地湧上心頭。
枉我還以為,沈栝如今已經變了。
不料他隻是換個方式折辱我罷了。
我忍下淚意,強行推開攔門的侍女,徑直往沈栝的院子走去。
書房的窗戶虛掩著,透過縫隙,正看見沈栝微垂著頭,聽沈母講話。
「許真真確實幫過我們母子一把,可如今你也娶了她,讓她風風光光當了一年侍郎夫人。若不是我們沈家抬舉,她這等蓬門小戶的出身,給高門大戶做妾都不配,你說是不是?」
「是,母親說得對。」
「我兒既明白這道理,怎麼還不尋個理由,把她打發為妾?」
「婳婳知書達理,苦等你一年不易。她父親不日要升遷了,若你與她結親,於你仕途也多有裨益。」
沈栝冷靜道:「母親莫急。」
「許真真畢竟是沈府恩人,貿然貶妻為妾,隻怕會引來政敵攻訐。」
「不如誘她行差踏錯,
屆時我們非但不休棄,反而寬宏大量納她為妾。如此,既掃清了障礙,兒子也能得一番美名。」
「好!」沈母撫掌大笑。「我說我兒怎會往東院塞個武學師傅,原來如此!想必是要以此為由,說那商戶女不甘寂寞,勾搭外男吧?雖說是有些不好聽,可為了婳婳,也顧不得這些了。」
「是,母親聰慧。」
沈母美滋滋地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