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後,我被賀棲野上傳成了數字生命。


 


第一年,他帶我討厭的女人來掃墓:「怎樣,氣活了嗎?」


 


第二年,我沒看他賽車,他讓我斷線 179 天:「我一點也不想你。」


 


第三年,我受不住寂寞,訂購了一個高挑帥氣的虛擬男友。


 


賀棲野卻急得發瘋,閉眼亂吞藥片:「等等,我這就來陪你當數字生命。」


 


1


 


賀棲野又對我說謊了。


 


他說過不會參加我的葬禮的。


 


可此刻,他越過黑壓壓的人群,定定地望著那張被鮮花簇擁的遺照。


 


骨灰盒上的芭蕾舞人偶無休止地轉圈,旁邊多了一枝不起眼的白槐花。


 


我忍不住抱怨:「這花是路邊隨手摘的吧?我S了,你真的沒有一點難過嗎?」


 


賀棲野低頭整理了下耳機,

目光冷澀:「怎麼?想看我哭?那你要失望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你又沒S,難過什麼。」


 


我陷入一瞬間的恍惚。


 


比起出席自己的葬禮,賀棲野把S去的我上傳成數字生命,更難以置信。


 


我花了一周時間,才接受自己被困在了賀棲野手機裡的事實。


 


卻想不通他這麼做的理由。


 


明明一個月前才重逢。


 


我和他的關系,遠遠說不上是跨越生S也要相見的程度。


 


不知怎麼,我有些煩悶:「我最多算是……S人微活。」


 


賀棲野神色散漫,低笑一聲:「微活也行。」


 


葬禮過半,白槐花就被雛菊、玫瑰、向日葵覆蓋不見了。


 


原來有那麼多人會為一個舞蹈演員的離世感到惋惜。


 


我拉近鏡頭,把焦點對準畫面一角的中年女人身上。


 


她是我的養母,當初她極力反對收養我,今天卻穿了我送她的黑裙子。


 


「真好看。」我輕聲說。


 


似是有所察覺,她忽然回過頭,視線在半空轉了轉,而又失落地垂下。


 


「走了。」倚牆而站的賀棲野直起身,「確定不告訴她?」


 


我抿唇搖頭:「不了,就讓她在今天跟我告別吧。」


 


至少那是曾活過的、真實的季雨白。


 


不是一堆代碼,不是虛妄的殘像。


 


賀棲野是最早離場的。


 


頭也不回,出神地望向天邊冥茫的灰。


 


半晌,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裡:「要下雨了。」


 


丟失視野之前,我看見賀棲野傘也不撐衝進了大雨中。


 


「賀棲野,

數字生命項目很費錢吧,你沒必要……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不原諒也好,不要學我不告而別,那樣我會以為我們已經扯平了。」


 


雨聲忽遠忽近,像陣陣悲鳴,我差點沒聽見混入其中的喘息聲。


 


「賀棲野,你怎麼就不問問我想不想?」


 


「那你想不想?」


 


「不想。」


 


「但我想。」


 


2


 


我並不認為我的數字生命能持續多久。


 


不過半年,賀棲野就堅持不了每天上線找我了。


 


「對不起,最近備賽有些忙。」


 


這是他習慣的開場白,然後沒聊幾分鍾他就頂不住睡著過去。


 


那個意氣昂揚的賽車手,聽說在賽場上愈發恣肆狂妄。


 


引擎點燃的瞬間,

就能把對S亡的敬畏拋之腦後。


 


他拼命提高身價,卻又把掙來的錢都交給了數字生命公司。


 


我也沒放過他,轉頭就花光了他給我充的金幣和流量。


 


等到他下次連線,就會發現我變成灰色,一動不動地卡在屏幕裡。


 


頭頂冒著一條留言:【你的電子寵物已餓S。】


 


可在虛擬世界是不會真正S去的,隻要充錢就能續命。


 


笑聲回籠時,賀棲野正託著腮看我:「電子寵物?怎麼還和以前一樣幼稚。」


 


我裝作無辜地眨眨眼:「哪裡一樣了?明明已經不響了。」


 


賀棲野顯然愣了下,眼底閃過不明的情緒。


 


大概他也記得清楚。


 


小時候我是愛哭鬼,有天躲在孤兒院的老槐樹下哭。


 


賀棲野翻牆爬進院子裡,輕撓我的頭:「你是小貓嗎,

怎麼一直響?」


 


那時我們天真地趴在牆頭拉鉤,說好要一直在一起。


 


直到我SS抓住他的手,求他不要讓領養家庭把我帶走。


 


他卻厭惡至極般嘖了聲:「你知不知道你很吵,挺煩人的。」


 


後來我們都知道,不過是美夢易碎,而現實又讓人太無力。


 


可又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重新抓住那雙松開的手呢?


 


回過神,賀棲野湊得很近,臉都快要貼到屏幕上了。


 


盡管眼眶掛著淡淡的烏青,他的輪廓在S亡角度下仍然無可挑剔。


 


除了他今天的目光,有些欲蓋彌彰的躲閃。


 


我警覺地眯起眼:「你在哪裡?」


 


「都躺床上了怎麼還在打電話。」


 


一道清冷的女聲與我的聲音重合,賀棲野迅速瞥向一側。


 


與此同時,

畫面劇烈晃動,對面按了靜音,把屏幕倒扣在白色布料上。


 


愣怔間,軀體模擬器發出「心率異常」的提示音。


 


成為數字生命半年,我居然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胸腔那顆虛假的心髒在跳動。


 


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隻見通訊畫面一片漆黑。


 


差點忘了,賀棲野還有現實生活要過。


 


我本該替他感到高興的,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倒性的嫉妒。


 


最後,我自嘲一笑,中斷了視頻連線。


 


我大抵是不必要再煞費苦心怎麼讓賀棲野放棄我了。


 


那一天遲早都要到來的。


 


3


 


我握著一把水果刀愣神很久,莓果汁液幹成一道紅痕,通訊器掛斷了第十個未接來電。


 


賀棲野打來第十一個電話,我服軟按下了接聽。


 


「我說過,我們應該有些邊界,你指望一個虛擬的人能滿足你什麼……」


 


「抬頭,季雨白。」


 


話音被打斷,我怔然抬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我曾無數次夢見過這樣的情景,而當它真的發生,我又覺得這隻是夢。


 


可我想,心跳不會騙我。


 


賀棲野進入虛擬世界了,他正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


 


「你……S了?」我強壓住喉嚨的顫抖。


 


「不是,買了腦機接口,能讓我的意識短暫地載入虛擬世界。」賀棲野輕彈我的額頭。


 


「你不見我,那我就來見你。」


 


賀棲野隻花了三十分鍾,就讓我偽裝數月的高冷、狠心一敗塗地。


 


他說,上次視頻連線被打斷,

隻是因為車隊的醫生監督他作息,我不用在意。


 


轉頭,他卻眼神陰鸷地打量緊隨我身後的三個保鏢人機。


 


「怎麼請保鏢了,有危險?」


 


「沒有,我覺得孤獨,不行嗎?」


 


「下次孤獨可以找我。」


 


賀棲野下線之前,仍在跟保鏢人機怒目對視,再晚一點恐怕要打起來。


 


不就是花他的錢請了幾個高挑帥氣、八塊腹肌的保鏢嗎?


 


真小氣。


 


第二天,賀棲野穿著一身黑制服出現在我面前。


 


我克制地咽了咽嗓子:「你怎麼穿著保鏢制服,我的保鏢呢?」


 


他得逞似的挑眉:「考驗了一下,不小心打倒了,在那邊重啟呢,看來你請的保鏢也不怎麼樣。」


 


「……」


 


陽光漫過窗沿,

落在賀棲野臉上,投下一片詭異的側影。


 


我歪頭看他:「你的臉好奇怪,卡 bug 了還是穿模了?」


 


賀棲野扯扯唇:「不喜歡麼?我照著你的保鏢那款臉捏的。」


 


我噗嗤笑出聲:「不是,你至少看看側臉,也不知道捏臉要轉一下角度嗎?珠穆朗瑪峰都沒你鼻梁骨高了。」


 


賀棲野對著窗戶的玻璃照了照,猛地倒吸一口氣:「我去……」


 


他輕咳一聲:「不過我腹肌不是捏的,是原生的。」


 


「……」


 


看著他手忙腳亂劃動屏幕調整參數的樣子,我有點哭笑不得。


 


「賀棲野,你原本那樣就很好。」


 


空氣沒來由地陷入沉寂。


 


賀棲野慌亂眨兩下眼,低頭抿了口冰茶。


 


然後扯起莫名其妙的話題:「對了,我想在虛擬世界種一棵樹,島上有片草地很漂亮……」


 


聲音飄遠,我有些出神了。


 


這樣尋常的瞬間總是容易讓我忘記自己已經S去的真相。


 


直到那雙明光閃爍的眼眸,轉向我的一刻悄然黯淡。


 


心底肆意生長的貪婪終於被扼S至S。


 


不應該是這樣的。


 


「賀棲野。」我打斷他,「不要再給我的數字生命續期了,好不好?」


 


賀棲野沒有回答,玻璃杯裡的冰塊被晃得叮當作響。


 


最後一塊冰消融成水時,他悵然抬眸:「明天就是你的一周年忌日了。」


 


「我們去掃墓吧。」


 


4


 


賀棲野帶了一個女人來到我的墓碑前。


 


我的姐姐,

季青嵐。


 


她放下一束紫色風信子,一瞬不眨地盯著我的照片。


 


蟬鳴聲起時,她湊近墓碑:「對不起啦。」


 


然後她輕快地轉身,抬頭看賀棲野:「謝謝你陪我來一趟,我欠你一個人情。」


 


「嗯。」賀棲野語氣淡淡,「你可以現在還。」


 


「你想我……怎麼還?」季青嵐嗓音挑撥,身體稍向前傾。


 


「你的每一場舞劇演出,我都看過,你的舞技和雨白一樣,幾乎沒有瑕疵。」


 


賀棲野順勢壓近,低垂的眼神驟然凜冽。


 


「除了舞臺事故那天,你搶了拍,所以掉下來的頂光燈砸中了她,對嗎?而前一秒,你還抬頭了。」


 


季青嵐的眼睫顫了顫,氣息卻毫無波瀾:「你想說什麼?責怪我害S她?」


 


「是確認。


 


「你想多了,警察已經調查過,那是一個意外。」


 


季青嵐戴上墨鏡,意欲離開,擦過賀棲野身側時,又停住腳步。


 


「你知道為什麼他們不讓我來掃墓嗎?因為怕我自責,雖然我和雨白不是親姐妹,但我也確實曾像你這樣想。


 


「不過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執著隻會帶來更多痛苦,阿野,你也應該放下的。」


 


太陽毒辣,空氣扭曲地流動,墓地裡隻剩賀棲野一個人。


 


他一拳打在樹幹上,把自己的臉埋在陰影中。


 


「賀棲野,你流血了……」


 


聞言,他恍然回神,似乎忘記了領帶夾上的攝像頭還在開著。


 


鏡頭一轉,我看見他眼尾猩紅,卻又習慣性地將晦色收進眸底。


 


「怎樣,氣活了嗎?


 


賀棲野的聲音有些啞,扯下領帶纏在右手指骨上。


 


「那個搶走你一切的人,連在你墳前都毫不愧疚。」


 


「賀棲野,答應我,不要再去找她了可以嗎?」


 


賀棲野閉了閉眼,俯身撿起那束風信子,拆散,揉碎,丟進雜草叢。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穿季青嵐假意溫柔的皮囊的。


 


隻知道我最後演出的一段雙人舞中,季青嵐的確搶拍了。


 


我被迫配合她的補救動作,移動到計劃以外的位置。


 


僅此而已,吊燈滅了一盞,我再也無法完成那場舞。


 


季青嵐總有那樣的本事,讓人卷進莫名的禍害中。


 


她今天來墓地,多半也不是為了緬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