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盡管賀棲野道歉時說過,他和她並沒有工作以外的關系。


但蘇洛在發布會上黯淡無光的眼神,我很熟悉。


 


克制著喜歡,卻也隱含悲傷與愧疚。


 


利用她的感情算不上多光彩,可我隻能指望她可以因此變得勇敢一點了。


 


「那時候我們都還是車隊的新人,年輕氣盛,又因為資歷淺而被前輩打壓。


 


「我為了證明自己,主動擔任他的體能師,給他制定了嚴苛的訓練計劃,卻看著他一次次在賽道上失利。


 


「我幾近放棄時,他問我,『打賭嗎?用我最快單圈紀錄換你撕掉桌上的辭職信。』


 


「那天的落日到底有多耀眼呢?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選擇冒險吧。」


 


蘇洛的呼吸很輕,帶著微不可察的顫動。


 


掛斷電話前,她告訴我她會考慮,但還需要查閱資料和模擬測算才能下定論。


 


天邊第一束光劃破黑暗時,我收到了視頻連線邀請。


 


「我可以幫你,但怎麼選擇,隻能是你的決定。」蘇洛揉了揉眉心,雙目血絲隱現。


 


「賀棲野身邊沒有其他親人了,他在親屬信息裡,隻寫了你的名字。」


 


我愣了愣,眼眶有些發澀。


 


賀棲野的母親是有名的機械師,也是他熱愛賽車的啟蒙,卻在他年少時因病去世。


 


他的父親日漸暴戾,不再支持他學賽車,後悔在他身上花費太多錢,後來組建了新家庭,更是頭也不回地拋棄了他。


 


16 歲那年,賀棲野拿著父親打發他的錢,孤注一擲地去找唯一願意接見他的車隊。


 


也是那一年,我在演出後臺收到了第一枝白槐花。


 


所幸的是,天賦異稟的賀棲野一亮相便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也為他爭取到足夠的贊助。


 


無數個晨昏晝夜不遺餘力地拼命,他把所有苦難都淬煉成滾燙的燃料。


 


而現在,世界卻快要抹去他的痕跡。


 


甚至我能重新蘇醒,還是因為車隊給他的一筆解約金。


 


我又怎麼會允許這樣的結局呢?


 


清早的車隊總部很安靜,隻有休息室的儲物櫃前,第二次響起「密碼錯誤」的提示音。


 


蘇洛的指尖頓在半空:「你的生日是什麼?」


 


「7 月 23 日。」


 


賀棲野的櫃子在輸入 0723 後解鎖了。


 


裡面存放著一個頭戴式腦機接口,還有幾張照片。


 


蘇洛拿起其中一張:「原來賀棲野每次上賽場前,往口袋裡放的就是你的照片啊……」


 


「現在我明白了,能喚醒他的人,

隻有你。」


 


9


 


醫院病房裡,我終於見到了賀棲野。


 


監護儀不快不慢的清脆電子音,是他在上百個日夜裡最孤獨的心跳。


 


他的腕骨線凌厲了些,我想要給他的掌心一點溫度。


 


伸手穿過全息屏幕,卻什麼也觸碰不到。


 


床頭邊上閃過一絲銀光,我怔了下。


 


「那條項鏈是……」


 


「賀棲野昏迷不久後,有些粉絲組織來看過他,某天來了位中年女士,項鏈是她留下的,可能也是粉絲吧。」


 


可並不是什麼粉絲,因為那條最熟悉不過的蝴蝶項鏈,是我的遺物。


 


出神間,蘇洛拿起床尾的病歷本:「各項生理數值都顯示他早就應該醒過來的,但有時,最難醫治的不是肉體的創傷,而是心靈的崩潰。


 


「記住,你隻有 15 分鍾,這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切斷連接。」


 


按下腦機接口的開關前,蘇洛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賀棲野習慣向你隱瞞傷痛,所以他的潛意識可能會迷惑你,躲避你。」


 


指尖緊了又緊,手心的疼痛提醒我要冷靜:「我會找到他的。」


 


蘇洛點頭,腦機接口亮起藍色光弧,我掛斷了視頻。


 


15 分鍾倒計時開始。


 


公寓是賀棲野最常用的刷新點,我等了片刻,本來不抱希望。


 


廚房裡卻突然傳出聲響,賀棲野就這麼出現在我面前。


 


「賀棲野,你……」


 


不容我說完,他轉過身,抬起食指輕輕抵在我唇上。


 


「忘了還沒給你過生日,給你做了楓糖蛋糕,

你喜歡的。」


 


賀棲野神色淺淺,深邃的眼眸卻像誘導獵物的陷阱。


 


我有些恍惚,順著他指尖的動作張開嘴,一抹香甜在口中化開。


 


「記不記得小時候帶你爬牆去遊樂園,結果被院長逮個正著,沒去成。」


 


賀棲野笑了笑,幾乎要讓人溺斃在他溫柔的目光裡。


 


「走吧,我們去遊樂園。」


 


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指縫緊扣,可不知怎麼,我感覺手心滲出一絲冰冷。


 


「賀棲野。」我定在原地,「今天我們不去遊樂園。」


 


「這樣啊……」賀棲野語氣失望,嗓音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


 


下一秒,霓虹色的電子熒光撕裂著畫面,房間轉變成舊日破敗的孤兒院。


 


「別離開,別讓我離開……」


 


眼前的少年哀求著,

SS抓住少女的手。


 


有那麼一刻,我差點相信了我就是那個少女。


 


隻要我不松手,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們就可以永遠留在彼得·潘的永無島裡。


 


可我又是如此殘忍地清醒著,看穿這不是真的,而是一段被篡改的記憶。


 


「對不起……」我忍住眼淚,「但我的賀棲野不屬於這個世界。」


 


少年微微瞪大眼睛,松開了我的手。


 


一晃眼,我向前撲空。


 


四周又恢復成空落落的S寂一般的房間,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沒關系,我還有機會,不,不對……


 


定位通訊人。


 


【無操作權限。】


 


切換傳送點。


 


【無操作權限。


 


重啟模擬器。


 


【無操作權限。】


 


系統把我鎖定了。


 


原來被反看穿的人,是我。


 


10


 


我當然還有自己的底牌。


 


隻要我把手上緊握著的尖刀刺進心髒,就會觸發自毀程序。


 


我會徹底S去。


 


這是數字生命意識本體的權利。


 


也是……賀棲野最深的恐懼。


 


刀刃映著我的眼睛,閃過一絲寒光,我不自覺打了個顫。


 


然後它被我猛地扔向牆角,尖銳的金屬聲在屋內來回碰撞。


 


我捂住耳朵蹲下,身子蜷縮成一團。


 


假如用這樣極端的手段逼賀棲野現身,我又是什麼怪物?


 


原來如此,雙星系統的任意一顆星偏離軌道,

都會導致另一顆星的毀滅。


 


我們纏繞共生,遙遠且相似。


 


也許躲著我從來不是賀棲野的本意,隻是他的求救訊號太過隱晦。


 


而他早就教會過我,應該怎麼去救一個深陷泥潭的人了。


 


【04:14】


 


【04:13】


 


全息數字仍在一秒不停地倒退。


 


我閉上眼睛,漆黑中隻有心跳聲無限放大。


 


「賀棲野……」


 


他聽不見,我倒在舞臺那天,也像這樣喊了他的名字。


 


但其實他聽見了不是嗎?真實也好,幻覺也好,我看見他逆著人群而來。


 


明黃色的燈光籠在他身後,滾燙的水珠滴落我側臉,他好像哭了。


 


「別怕,我在。」


 


耳朵像充水的氣球,

聲音變得黏稠沉悶。


 


唇瓣被輕柔地顫抖地碰了碰,大概是吻,但我看不見了。


 


最後一點生命從指尖流逝的時候,我的手心仍然被握得很暖。


 


所以賀棲野,現在你也呼喚我的名字好嗎?好讓我能找到你的方向。


 


「季雨白。」


 


我猛地睜開眼睛,陽光迸出炫目的顏色,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


 


腦海驀然顯現一株蒼老的槐樹。


 


樹蔭下,雛鳥與蝴蝶等待雨停,飛向各自的美好前程。


 


想起來了,賀棲野說要在虛擬世界種樹的時候,我還笑過他無聊呢。


 


倒計時 3 分鍾。


 


我拼了命似的跑,追趕著定奪生S的萬分之一秒。


 


仿佛乘風而飛,我的身體變成了沒有形態的無數個 0 和 1。


 


倒計時 2 分 59 秒。


 


盛夏光景映入眼簾,一棵槐樹蓬勃而生,鬱鬱蔥蔥。


 


樹下站著一個少年,他微微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些什麼。


 


「賀……」


 


「噓!」他打斷我,「看,她要飛走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樹枝上,一隻蝴蝶顫顫巍巍地張開翅膀,掙破蛹殼,飛往無垠的青空。


 


忽而陣風掠過,槐花落下,我抬手擋了擋。


 


少年轉眼間變成了十年後的模樣。


 


他雙手抱頭,神情痛苦地跌坐在地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咬著唇蹲下身,從背後抱住他劇烈起伏的雙肩。


 


「對不起,現在才告訴你,我聽見了,你的痛苦成立。」


 


他轉過頭,空洞的眼眸倒映著我,

折射出零星微光。


 


「但現在,賀棲野,你必須讓這份痛苦流經你的身體,你必須感受它,面對它,接納它。


 


「然後睜開雙眼,去見那個被你刻在心底的人吧。」


 


11


 


賀棲野醒來的第三天,我接通了他的視頻。


 


他定定地望著我,半晌,喉嚨溢出艱澀的聲音。


 


「你真的S了。」


 


「嗯,我真的S了。」


 


「我一點也不想你。」


 


「嗯,我也不想你。」


 


「我可以難過一會兒麼?一會兒就好。」


 


「隻許難過一會兒。」


 


賀棲野繃直唇線,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我抬頭,虛擬世界下雨了。


 


12


 


F1 新賽季賽程將近過半,賀棲野沒有進任何一個車隊。


 


甚至不少車隊爭相邀請,他都通通拒絕了。


 


我比他還著急:「你的身體都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了,隻要你點頭,他們肯定樂意你回去的。」


 


賀棲野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屏幕,頁面上是一個臨時車手招募帖。


 


「無所謂,當個野生車手也不錯……這場 24 小時耐力賽,佣金還挺高。」


 


他仍然會參加大大小小的賽事,在圍場內仍然是惹人矚目的一顆星。


 


隻是如今他收斂了不少,不再是以前激進又莽撞的瘋子了。


 


就好像,他不再關心什麼席位,不再追逐什麼冠軍。


 


隻是出於本能地賽車。


 


賀棲野花在虛擬世界的時間越來越多,飛機起飛前一刻,他還在跟我連著視頻。


 


隨後信號中斷,我的界面卡在了黑屏狀態。


 


由於通訊系統出 bug 的緣故,對面不掛斷,我就無法退出。


 


我沒注意到通訊畫面是什麼時候恢復的。


 


一扭頭,機場連廊人來人往,賀棲野興致盎然地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嗯?怎麼停下了?」


 


對上他灼熱的目光,我的四肢僵了僵。


 


但很快,我穩住著地的腳尖,抬起一條手臂向前伸展,一條腿向後劃出阿拉貝斯克線條。


 


這是芭蕾舞的經典舞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