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是怎麼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樣跳舞。
那部分記憶就像隔絕在無形的屏障裡,就連身體也失去了感知。
異國街頭,六月的熱浪仿佛滲進屏幕,如此熟悉地穿過我的發絲。
路過一座巴洛克式建築,賀棲野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頭望過去。
那一年,我差點就能踏上這個享譽盛名的歌劇院舞臺了。
可惜還是差了一點。
空氣大概很悶熱,我們都沒說話,最後那片風景連同落日一起消失在餘光盡頭。
酒店房間,賀棲野把手機架在床頭櫃上充電,轉身走開。
等等,攝像頭正對的方向……
他憊懶地關上浴室門。
水聲淅淅瀝瀝,半透明玻璃沾了點單薄的霧氣。
聽說賽車手會嚴格控制體重,他們的肌肉不至於很厚,和舞蹈演員有些相似。
我好奇得移不開眼睛,若隱若現的肌膚輪廓,線條緊致得恰到好處。
我咽了咽唾沫,真想……不是,真不應該再看下去的。
可是畫面卡在屏幕上一點辦法也沒有。
明明才告訴過賀棲野,我的通訊系統有 bug,隻能由他掛斷通話。
他一定是又忘了。
13
正賽前的測試日,賀棲野跑完夜間練習圈下場。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向我解釋規則:「比賽 24 小時不間斷,由三名車手輪換,我負責起跑、夜間和最後衝刺階段。」
無人的角落,一名身穿其他車隊制服的車手走過來。
「他們說你受傷後水平不如以前,
我根本不相信,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賀棲野眼神淡漠地掃過去:「有事?」
對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不愧是前 F1 車手,氣勢真猛。」
透過屏幕,他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賀棲野低頭看我,眉目少了些凌厲:「你早點休息,我明天找你。」
他摘下耳機,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但顯然通話並沒有被掛斷,我還能聽見外面壓低的聲音。
「說實話,僱佣你的車隊,本就沒有奪冠的可能性,不過你的加入突然就讓我有危機感了,至少你們站上領獎臺不是沒可能。」
「所以?」賀棲野語氣有些不耐。
「所以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把這個可能性消除。」對方頓時變得認真。
「沒猜錯的話他們讓你當主力車手了吧?
你是組裡唯一的铂金級車手,另外兩位隻是金級車手,所以即使落後,也不會有人質疑是你的問題,你隻要稍微控一下圈速就好。
「這站比賽的領獎臺對我們車隊生S攸關,否則我不會提出這個請求。
「當然,我會給你五倍的佣金作為報酬,聽說數字生命費用高昂,你女朋友……總之,你考慮一下。」
對話在這裡戛然而止,賀棲野沒有回答,我也看不見他的反應。
換作以前,賀棲野根本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多浪費一秒時間。
但現在,我不敢肯定。
隻知道他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好一會兒,賀棲野發現我還在線:「你……聽見了?」
我心虛地搖頭:「沒、沒有,我按了靜音。」
他才松一口氣似的掛斷了視頻連線。
我關掉屏幕,盯著床頭上方空白的天花板。
忽然想起那個被無限期封存了數字生命的女孩。
比起不能活下去,她的父親在執念驅使下做出錯誤的選擇,一定更讓她難過吧。
再三遲疑後,我給賀棲野發了條消息:【你不會真的在考慮吧?】
不多時,他回復:【嗯?原來某人偷聽還說謊了。】
我臉一熱,鍵盤敲出火星子:【這是重點嗎?總之,賀棲野,比賽不準讓步,不然我就把你在虛擬世界的建模捏成小狗!】
他發來一個大笑的狗頭表情:【我是小狗那你是什麼?電子蝴蝶?】
【?】
【因為仿生狗會夢見電子蝴蝶。】
【……】
14
進入正賽周,
前十名的超級杆位賽結束,賀棲野的賽車僅僅排名第九位。
意味著明天正賽他將排在第九位發車,沒能佔據開局最有利的位置。
這場全球矚目的賽事,每年都會吸引數百萬觀眾觀看。
而現在已經有一些不好的聲音出現了:「他顯然不在比賽狀態,看來去年的事故還讓他心有餘悸,他還記得自己曾經是個冠軍賽車手嗎?」
堵在我胸口的焦躁愈發濃烈,氤氲著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不應該在賽前影響賀棲野的心情的,但咬了咬牙,我還是撥通了他的電話。
「告訴我,你是不是答應那個交易了?」
他輕嘆一聲,有些無奈道:「你覺得我會答應麼?」
「我不知道,賀棲野,我覺得你不像以前的你了。」
如果賀棲野為了金錢妥協,那麼他早該接受高價邀請他籤約的車隊。
可他沒有,他隻是隨風遊蕩,像一隻沒有目的地的折翼鳥。
「賀棲野,你害怕了嗎?」
「沒有,我有什麼可害怕的。」
「你說謊。」
「……」
沉默半晌,聽筒裡隻有風聲呼嘯而過,最後賀棲野服軟了。
「是啊,我害怕了,萬一上次我沒有醒過來呢?那樣我就是把你的數字生命SS了。
「我不能再出錯,我還沒有掙到足夠的錢,能讓你長命百歲。」
視線中暈開一片光影,張嘴時,嗓子卻啞得像生了鏽。
「我不要長命百歲,賀棲野,如果我活著的代價是你玷汙自己的夢想,那我不要,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可我不需要你的允許。」他的語氣冷了幾分。
「賀棲野,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
我渾身發抖地蹲在地上,用力咬自己的指骨,攤開手掌,卻摸到了滿臉的眼淚。
賀棲野一言不發,直到聽筒那頭的風聲停息。
「為什麼生氣?」他混不吝地問。
「夢想真的那麼重要麼?」他無所謂地問。
我難以相信,曾經恣肆不羈、滿眼是光的少年,會有一天說出這樣的話。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破碎了。
我幾乎聲嘶力竭地哭泣起來。
「賀棲野,你忘記第一次坐進賽車時的亢奮了嗎?你忘記在賽道上飛馳時迎面而來的風了嗎?你忘記搶佔彎心超車時的痛快了嗎?你忘記節節逼退對手時的驕傲了嗎?你忘記衝過黑白格旗時全場高呼你名字的聲音了嗎?你忘記站在最高領獎臺上揮灑香檳雨的酣暢淋漓了嗎?這一切一切,
你都忘記了嗎?」
「我沒有忘記。」
賀棲野突然打開了攝像頭,指腹撫過屏幕,他微紅的眼尾沾染了點湿潤。
「那你呢?季雨白。」
鏡頭一轉,紅與金在我的眼中碰撞,穹頂之下,巨大的水晶吊燈流轉著億萬浮光。
賀棲野正站在我夢想的歌劇院舞臺中央。
「你忘記站在這裡的感覺了嗎?」
15
我的心跳凝滯了一秒。
它變得很慢,慢得像時間靜止了。
沒有音樂,沒有觀眾,沒有鮮花,沒有掌聲。
舞臺上隻有我一個人。
一束光從頭頂傾灑而下。
然後我聽見松香粉末在腳尖底下碎裂的聲音。
纏繞腳踝的緞帶漸漸繃緊,收束的力量沿著肌肉、骨節向上延伸。
仿佛要掙脫地心引力,我微仰起頭,凌空一躍。
心髒在這一瞬間重新跳動。
沸騰的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滾燙得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顫慄。
腳尖點地,我用盡全力地、輕盈地、柔韌地旋轉,一圈又一圈。
飛速掠過眼前的光景中,我窺見了我短暫而又絢爛的一生。
最後,我停下來,站在舞臺中央,指尖末梢還殘餘著細微的搏動。
原來跳舞的感覺,我從未忘記。
「季雨白。」
賀棲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你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他的目光裡沉著溫柔與堅定。
「唯獨你的夢想,你隻能自己去實現。」
如今我才明白,那隻墜落的蝴蝶沒有真正S去。
因為她最愛的少年,
賦予了她一雙再次飛向天空的翅膀。
16
日落日出,距離 24 小時耐力賽結束還有 2 小時 50 分鍾,領先的賽車已經跑了 341 圈。
天降驟雨,賽道上的賽車紛紛進站換雨胎。
賀棲野不得不提前接替上一名車手上場,迎接雨戰,進行最後的衝刺。
「看好了,我會贏。」
他對屏幕裡的我揚起一抹無比自信的笑。
雨霧橫飛,輪胎溫度下降,圈速大幅損失,讓車手們都相當掙扎。
某個不被看好的車隊維修區卻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嘆與掌聲。
因為賀棲野出站首圈就連超兩車,從第七位迅速提升到第五位。
隨後在 27 圈內實現三次關鍵超越,以驚人的圈速一路追擊到第二位,甚至與第三位的差距一度拉開至 32 秒。
當別人都被風雨壓退,而他本身就是賽道上不可馴服的風暴。
這場 24 小時的纏鬥一直持續到最終圈。
蟄伏已久的賀棲野躲開前車的尾流切出外線,利用湿地非常規賽車線更大的抓地力,大膽而冒險地完成了極致的彎道超車動作。
前方再無對手,他迎著穿雲破霧的陽光,直抵終點。
那一刻,現場 30 萬觀眾,都為這精彩絕倫的一幕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呼聲。
當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成為真實的時候,靈魂都會為之震顫。
給他一點空隙,他就能找到突破口,給他一點機會,他就能達成完美結局。
賀棲野正是這樣野心熾盛、無所畏懼的飛鳥。
落日把天空染成淺金色,我在期待冠軍領獎臺上的一個身影。
「季雨白。
」
那樣清晰的聲音卻讓我晃了神。
回過頭,賀棲野挑著唇站在不遠處,身上還穿著賽車服。
「你怎麼來了?不應該在領獎臺上嗎?」
「可我想見你,現在就想。」
視線徑直碰撞,所有高漲的情緒爭先搶後地湧進我的心髒。
臨界的一瞬又像煙花怦然炸開,迸發出璀璨至極的悸動。
我不顧一切地向他跑去。
我想此時此刻,我們應該緊緊相擁。
「恭喜你奪得冠軍。」我用力踮起腳尖。
「說到做到。」他低頭蹭過我耳側。
炙熱的氣息痒得我偏過臉躲了躲。
視線落在他淺淺起伏的鎖骨處,那裡有一顆好看的痣。
我忍不住抬起手指去觸碰:「賀棲野,你現在在哪裡?
」
他嗓音低啞,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泡在冰桶裡。」
呼吸之間,指尖往下,我輕輕描摹著他腰腹間緊致的線條。
「那……在你身體的熱度消退之前,也能讓我感受一點嗎?」
下一秒,我雙腿騰空,賀棲野單手把我託起,眼尾泛開一片紅暈。
「你想感受多少都可以。」
17
世界上最華麗的歌劇院之一,這晚將上演一場經典芭蕾舞劇。
當中有一位特殊的舞蹈演員。
她在三年前就已經S了,如今她的名字又出現在演出海報裡。
「季、雨、白。」
歌劇院門前,賀棲野的指腹輕輕撫過這三個字。
他稍側目,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因為舞團首席、舞劇主演的位置明晃晃寫著季青嵐的名字。
「沒關系,我不在乎她,我隻想完成自己的演出。」
「嗯。」
為了能讓我再度登臺表演,賀棲野把上次賽車的佣金和獎金全部花在了一臺最先進的全息投影設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