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搭配虛擬世界的實時環境模擬技術,幾乎和真正站在舞臺上無異。


 


我就這樣被他推了一把,硬著頭皮去聯系了以前的舞團團長。


「哪怕是一次也好,可以讓我再完成一場舞蹈嗎?」


 


團長甚至沒有多加猶豫就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從不質疑你的能力,隻是虛實有別,我隻能給你一個開始的機會,正好我們作為外邀舞團,準備去你向往的舞臺演出了。」


 


「足夠了。」我感激地答謝了她。


 


我知道這個決定不僅是關於跳舞,還意味著我將回歸公眾視野,以數字生命的形式。


 


其中不乏爭議的聲音:


 


「現場就是為了看真實,誰會花錢看代碼表演?」


 


「本來還替她可惜,現在怕她要毀了我最愛的舞劇。」


 


「算了,她隻是個群舞演員,

說不定都沒人注意到。」


 


但我無暇顧及這些,因為更重要的是,我會重新出現在我的家人面前。


 


那天,我通過視頻連線再見到了我的養母。


 


她的容顏仍如從前優雅,神態裡卻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憔悴。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簡單的一句話,來遲了三年。


 


事實上我不是養母失去的第一個女兒,在領養我之前,養母有過一個親生女兒。


 


她是季青嵐同父異母的妹妹,五歲那年溺亡在別墅泳池裡,給養母造成了幾乎致命的打擊。


 


為了穩住養母的情緒,養父堅持要給她找一個替代品。


 


他聽說孤兒院有個喜歡跳舞的女孩,和他們S去的女兒一樣。


 


於是我的人生有了新的開始。


 


起初我有充分的借口。


 


比如我不知道自己的數字生命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我不能讓養母為了一堆虛擬的代碼消耗自己,因為她一定不會讓我消失。


 


我更不能讓她經歷第三遍痛失所愛的殘忍結局,我隻希望她餘生再無苦境。


 


所以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自己成為一段過去。


 


又或許無法面對我S亡的,說到底隻是我自己。


 


因為在那些深愛你的人眼裡,你能清晰地看見你S去後的樣子。


 


愛正是如此讓人膽怯。


 


可飛蛾會撲火,人類也會為了愛奮不顧身,這是亙古不變的定律。


 


當我重新出現在養母面前,她很久沒有說話。


 


隻是一遍又一遍地觸摸著屏幕,好像要把玻璃穿透。


 


「不要緊,

你在我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的房間還和原來一樣,我一直都在等你。」


 


為了讓這句話顯得平靜些,她幾乎咬破嘴唇。


 


可一開口,她的眼淚便像海浪洶湧般奪眶而出。


 


「我的女兒,當時你疼不疼……」


 


「好疼,媽媽……」


 


我沒忍住放聲大哭。


 


沒關系,從今往後,我會活下去。


 


我會竭盡全力讓自己擁有活下去的資本,讓所有裂縫都長滿絢麗的花。


 


回過神,夜色已深。


 


賀棲野走進歌劇院演出廳,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舞團團長給我發來信息:【差不多該準備了。】


 


賀棲野彎著唇角對我點頭:「去跳舞吧,去登上你夢想的舞臺。


 


18


 


《舞姬》第三幕,幽靈王國。


 


神廟舞姬妮基娅被藏在花束中的毒蛇害S,武士索羅爾為自己的背叛悔恨不已。


 


他在悲痛中產生幻覺,看見了妮基娅的亡魂,便追隨她而去,進入神秘的幽靈王國。


 


冷光灑下,32 位身穿白紗裙的舞者以整齊同步的阿拉貝斯克動作階梯式入場。


 


劇目中最著名的幽靈群舞由此展開。


 


獨舞段第二變奏響起,我作為幽靈領舞之一,在足尖起落間,步入舞臺中央。


 


慢板的延伸控制,快板的躍動爆發,幽靈與我的身體共鳴,我以幽靈的姿態起舞。


 


最後群舞再現,幽靈陣列環形鋪開,烘託著男女主哀怨纏綿的共舞。


 


仿佛永無止境的夢,無數幽靈化身妮基娅的影子,審判著索羅爾遲來的愛。


 


當索羅爾撲向妮基娅卻穿透虛空跌倒,肉體與靈魂永恆錯位,這場愛情悲劇也隨著幻境破滅走向落幕。


 


結束時,我望向座無虛席的演出廳,眼角滑下淚水。


 


身旁的舞者想要拉著我謝幕,她的手卻抓了個空。


 


「沒關系。」我笑著說。


 


我會完成自己的謝幕。


 


像天鵝詠歌那樣,獻給生命一場悽美且壯麗的謝幕。


 


雷鳴般的掌聲驟響,觀眾們紛紛站起身,卻沒有急著離去。


 


我不知道當中有多少贊嘆屬於我,但我肯定有一道目光由始至終都落在我身上。


 


而我也終於清楚地看見,拿著一枝白槐花等我的他了。


 


一連三天,《舞姬》的演出票剛發售便告罄。


 


網上也掀起了一陣討論熱度:


 


「被幽靈群舞震撼到,

第二位幽靈領舞太傳神了,完全看不出來是全息投影。」


 


「你可以說她沒有生命,但不能說她沒有生命力。」


 


「相較之下,演女主的首席都黯然失色了,純炫技,沒有什麼感情。」


 


「季雨白原本就是這個舞團的首席,她不僅舞技一流,充滿力量和情感的肢體語言也是無人能及。」


 


因為在 32 個幽靈舞者中,她是唯一真正的幽靈,她哀怨,她憤怒,她絕望。


 


她是再也無法觸及真實世界,再也無法擁抱眷念之人的幽靈。


 


但幸好,在時間的長河裡,她沒有被遺忘,越過黯淡無光的夜,她的夢未曾褪色。


 


最後一場演出順利結束,舞團邀請我去參加慶功宴。


 


他們讓季青嵐跟我連線,把我帶到現場,礙於情面,她答應了。


 


「真好啊,

你們兩姐妹又能同臺演出了。」


 


「青嵐,你去跟團長說些好話,雨白肯定能留下來的。」


 


「不用你們說我都知道呀。」


 


宴廳內燈光迷離,季青嵐溫聲附和,笑起來顯得那樣動人。


 


隻有我注意到,她手上的酒杯續了又續。


 


半途,她躲開人群,走到昏暗的角落,帶著醉意的眼神變得凌厲。


 


「為什麼你都S了,還要回來搶走屬於我的東西?」


 


我斂起眉:「季青嵐,你的眼裡永遠隻有嫉妒嗎?」


 


「可明明我才是主角!」她撕扯著嗓子。


 


「所以你還不明白嗎?不是因為你當了主角,就能獲得注視,而是當你足夠閃耀,才會成為矚目的主角。」


 


我無心再與她爭辯,掛斷了視頻連線。


 


畢竟我並不打算在舞團留下來。


 


因為那樣不管是對於拼命努力佔據一席之地的舞者,還是對於抵不過真實而不可能再成為首席的我,都不公平。


 


至少我的遺憾已經彌補了,接下來的路,我必須自己去走。


 


19


 


「你還真是……不懂得放棄。」


 


聽說我要在虛擬世界組建自己的舞團,賀棲野意味不明地輕嗤了聲。


 


「嗯?」我有些恍惚。


 


「是誇你的意思。」他笑著摸了摸我的發頂。


 


想起約了記者做採訪,我劃出屏幕看了眼時間。


 


猛然發現賀棲野進入虛擬世界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


 


他使用腦機接口從來不會超過時限的,因為賽車手需要嚴格保持頭腦清醒。


 


我急得呼吸錯亂:「你該回去了!」


 


他皺了皺眉,

似乎有點疑惑:「回去哪裡?」


 


「別鬧,你超時了。」我站起身,卻被他緊緊握住手腕。


 


他把我拉得很近,眸底有冰冷的陌生一閃而過。


 


很奇怪,今天看見他時,我的心跳沒有變快。


 


「賀棲野,你……」


 


「你無條件信任我嗎?」他打斷我問。


 


我沒有回答,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出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隻是你腦海中的臆想,其實你根本……沒有S。」


 


「什、什麼?」我的腦袋空白了一瞬。


 


賀棲野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除非他說的是真的,又或者……


 


「S後的虛擬世界,久別之人的重逢,喚醒昏迷的我,

圓夢舞臺,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符合你的期待了嗎?


 


「也許,從一開始,昏迷的就是你自己呢?而我不過是你求生意識的產物,是你尋找蘇醒理由的投射。」


 


賀棲野平靜地說著,神情愈發疏冷,像一具抽離靈魂的空殼。


 


「怎麼可能……」我掙脫他的手,跌撞著往後退。


 


「不要抗拒。」他把我抵在牆上,抬起手掌覆蓋住我的雙眼。


 


「回到現實世界,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嗎?」


 


黑暗中晃過一片炫光,我恍然看見醫院病房的畫面,昏迷者的模樣逐漸清晰,那分明是我。


 


「別怕,你隻是做了一場夢,現在夢該醒了。」


 


他松開手,聲音如天使般溫柔,又如惡魔般魅惑。


 


反應過來時,我手握尖刀,對準了自己的心髒。


 


「賀棲野,我醒來就好了嗎?」


 


「嗯。」


 


「你還會帶著白玫瑰來看我的演出嗎?」


 


「會。」


 


就在左胸膛幾乎被刺穿的一刻,我凜然抬眸,反轉刀尖,對準賀棲野的心髒。


 


「可是賀棲野從來沒有給我送過白玫瑰。


 


「你根本不是賀棲野。」


 


20


 


「別裝了,季青嵐。」


 


「嘖,被識破了呀。」


 


光線一陣扭曲,面前的人轉變成季青嵐的模樣。


 


她退開半步:「還真是不能小看你。」


 


「因為你內心太過冷漠,所以你不會想到,哪怕隻是臆想,我也不會讓賀棲野親眼目睹我的S亡。」


 


「是嗎?你S在舞臺那天,他可是眼睜睜看著的。」


 


「你!


 


心髒猛地一抽,我握緊手裡的刀向前逼近。


 


「季青嵐,你以為沒有足夠的證據能把你定罪,我就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嗎?那天你看見頂光燈要掉下來了,所以把我引到危險位置,你就是個S人兇手。」


 


「那又怎樣,在坐牢的可不是我,我隻不過是躲開了一個意外,至於你……總不能機會降臨在我面前我都不抓住吧。」


 


季青嵐面色不驚地看著我,幾乎要笑出來。


 


因為她知道眼前一切都隻是虛擬的,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意識到什麼,我追問:「你也是這樣對待你同父異母的妹妹的嗎?」


 


季青嵐抿著唇,眼珠轉了轉,裝模作樣地思考片刻。


 


「你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玩躲貓貓嗎?那天我帶著妹妹一起玩,

管家們都不太聰明,被我偷了鑰匙也不知道,我們躲到後院他們根本沒發現。」


 


她頓了頓:「有些記不太清了,總之後來,我看見有個身影在泳池裡撲稜,心裡萌生了種奇妙的快感,我就這樣看著,直到她不動了,我終於大哭起來,跳進水裡去拉她。」


 


「結果你也聽說了,她沒救活,而我因為受了驚嚇,應激性失語半年,大人們都繞著我轉,那是我頭一次被如此關心,幾乎讓我興奮得想跳舞。」


 


「然後你就來了我們家。」她忽然扯起嘴角,崩潰似的笑了起來,「為什麼你們都要搶走我的媽媽?」


 


話音戛然而止,季青嵐低下頭,大半張臉籠在陰影中,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而我覺得這正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季青嵐,你就是個惡魔!但現在我知道真相了,你很快就會自食惡果。


 


「我不會。」季青嵐輕蔑地抬眼,「你以為我這麼傻?」


 


「你覺得我是怎麼進來虛擬世界的?數字生命安全系統太嚴密,我不能對你怎樣,但找黑客挾持賀棲野的腦機接口可不是難事。


 


「所以不僅是你看見了虛假的他,他也看見了虛假的你。


 


「賀棲野好騙多了,在你跟我糾纏的這點時間,他已經吞下兩瓶安眠藥了。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你啟動自毀程序,我就救他,否則,他會S。」


 


21


 


胸口像被重重一擊,我脫力地松手,尖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季青嵐,你在虛張聲勢。」


 


「那你敢賭嗎?」


 


季青嵐冷冷地看著我,而我的通訊器始終顯示無信號。


 


要輸了嗎?我該怎麼做?


 


賀棲野可是連萬分之一可能性也不會放棄的人啊。


 


所以賀棲野,你可以再堅持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