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舞臺事故,外侄女摔斷了腿。


 


得知將她推下舞臺的,是我消失了兩天的女兒後,我氣瘋了。


 


直到我接通綁匪的電話。


 


電話那頭,一向怯懦自卑的女兒哭啞了喉嚨,求我拿出一百萬贖金:


 


「媽媽,求你……救救我。」


 


我心疼外侄女不爭不搶卻還是在這個家吃足苦頭,以為是女兒想博得我關注搞的惡作劇,冷笑著對綁匪說:


 


「那你撕票好了。」


 


可沒想到……


 


僅僅是這一句氣話,卻足以讓我悔恨終身。


 


1.


 


見到離家出走的女兒姜霧的第一面,我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一向自持冷靜的我當眾給了她難堪。


 


看著女兒捂住半邊通紅的臉卻沒有半點反應,

S寂地站在一旁仿佛是個木偶。


 


光是看到她的臉,我的心中便氣憤至極。


 


不久前,外甥女林茉在升降舞臺表演芭蕾舞劇。排練時,因為人手不足,姜霧也被喊來道具組幫忙。


 


卻不知道為什麼兩人起了爭執,姜霧把茉茉從兩米高的升降臺上推了下去。


 


茉茉被摔斷了腿,臉上、胳膊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


 


甚至以後可能再也上不了舞臺。


 


可出事的當天姜霧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給她打了無數電話,發出的消息字字警告斥責,她全然當做沒看到。


 


我一邊氣憤姜霧竟然有這麼歹毒的心思,一邊又驚詫一向怯懦缺愛的姜霧頭一次如此叛逆。


 


辦公室的老師們都愣住了,上前隔開我和姜霧,安撫著我的情緒道:


 


「林茉家長,

您有話好好說,動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說是不是?


 


「再怎麼樣,我們也得等到姜霧的家長到現場再商量。」


 


我盡量克制心中的怒火,忍住再扇姜霧一巴掌的衝動,好聲好氣地跟她開口:


 


「去給茉茉道歉!」


 


要是換做以前,姜霧一定會乖乖聽話,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不作辯駁地被我扯到茉茉跟前,反復說著對不起。


 


可自從那個可笑的「綁架案」後,姜霧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徹夜不歸,性情大變。


 


我看著姜霧,紅著雙眸,捂著被我打過的半張臉SS地瞪著我,像隻倔強的小獸,怎麼也不肯道歉:


 


「我說了我沒做過!我不道歉!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憑什麼要我道歉!」


 


辦公室門口圍了很多看熱鬧的學生,依稀間,有人議論了起來:


 


「姜霧的家長還沒來嗎?

家長會也沒見來過,是不是從來不管她啊?」


 


「姜霧這人手腳不幹淨,之前就被發現好幾次偷了林茉的東西啊!還被蹲過警察局呢!那個時候哭哭啼啼的,S鴨子嘴硬說自己沒拿!說到底就是嫉妒林茉吧?」


 


「你們不覺得姜霧變了很多嗎?以前隻會哭,現在面對林茉的家長都倔得跟頭驢似的。」


 


……


 


茉茉八歲時,我的親妹妹,也就是茉茉的媽媽,因為長期受到家暴而反抗,持刀防衛。


 


可卻防衛過當,失手S了茉茉的爸爸。


 


妹妹因此被判了十年。


 


而茉茉也交由我撫養長大。


 


因為心疼茉茉被外界「媽媽是S人犯進監獄」的流言蜚語所影響。


 


所以對外,我一直都是以茉茉媽媽的身份自稱。


 


姜霧曾經也不滿地衝我哭訴,

甚至抱怨過,哭得聲嘶力竭懇求我:


 


「我已經沒了爸爸,為什麼現在連自己的媽媽都不能提?!媽媽,我是你的女兒嗎……?!」


 


可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警告姜霧不準提及這件事。


 


無論如何,姜霧始終是我的親女兒,而茉茉她也隻不過是頂著一個我女兒的空殼子。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姜霧為什麼不能更大度點?


 


為什麼姜霧一直這麼沒有同理心?


 


2.


 


思緒抽離,我看著眼前的姜霧。


 


在我張口前,她嗤笑一聲,那雙眼看向我時滿是疏離冷淡,像看陌生人一般。


 


她轉頭,看向門口那群議論紛紛的學生,又看向我身邊的老師,不緊不慢道:


 


「老師,您不是問我家長怎麼還沒來嗎?

我家長早就來了啊!不是在這兒站著呢嗎?」


 


當我意識到她在說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周圍議論聲四起。


 


我聲音不由大了幾分:


 


「姜霧!你說什麼!?給我閉嘴!」


 


我就知道,像姜霧這麼不懂事的小孩遲早有天會憋不住!


 


連我身邊的老師都愣住了,含糊地開口確認我們之間的關系:


 


「林茉家長……姜霧說的是真的嗎?原來您也是姜霧的家長啊……那怎麼不早……」


 


老師的話還沒說完,我果斷開口打斷,態度堅決:


 


「我不是!姜霧不是我女兒!」


 


我為了保護茉茉的自尊心,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出口。


 


可姜霧在聽到這句話後,

卻肉眼可見地像被針扎了一般,身軀猛然一顫,情緒徹底崩潰。


 


我顧不得她眼裡不自覺的籠起霧氣,笑的有牽強。隻是瞪著警告她。


 


那些周圍對她的譏諷如潮水般湧來,像是要將她溺斃。


 


可她還是SS地看著我,問:


 


「這麼說,您是不承認了。」


 


我沒開口。


 


就在那一瞬,我看著姜霧眼裡的光暗淡了。


 


空氣裡,似乎什麼東西突然從她身體裡抽離。


 


像是帶走了她的最後一刻情意。


 


姜霧點了點頭,隨即鞠躬跟老師道歉,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對不起老師。我又撒謊了。」


 


我這才松下一口氣。


 


哪知道下一秒,姜霧開口:


 


「我爸媽都S了。


 


「其實我是孤兒。


 


陡然間,像是有道雷轟地劈到我心尖,心髒驟麻。


 


我挪著視線,姜霧卻不再看我。


 


耳邊,依舊是那群學生的八卦聲:


 


「姜霧真是撒謊精,為了逃避責任竟然認別人做媽媽……」


 


「原來是個孤兒啊!怪不得她爸媽從來不看她。」


 


「估計是羨慕林茉家庭幸福吧?雖然爸爸走得早,可有個這麼護犢子的媽媽,還是集團千金。這才心生嫉妒來著哈哈哈。」


 


……


 


3.


 


這件事,到最後也沒有解決。


 


攤開說,對集團的名聲不好。


 


再者說,姜霧始終是我的女兒。她雖然犯了錯,但我也不想讓她被當眾架在火架上烤。


 


於是我領著姜霧去了醫院,

不再讓老師們摻和這件事。


 


病房內,茉茉已經醒了,見到我她眼睛亮了幾分。


 


我將姜霧推進病房,茉茉在看到她時,卻怯懦地瑟縮了下。


 


我觀察到了,安撫道:


 


「沒關系的茉茉,姜霧是來給你道歉的。」


 


姜霧甩開我,眼神冷淡地掃過病床上的茉茉,難得心情好地笑了,評價道:


 


「活該!」


 


我揪著她的衣領,被她氣得雙手微顫,不可置信地看著聽話的女兒變成了這麼個樣子。


 


可視線一移,我卻發現姜霧的脖頸往下,被衣領半遮不掩的傷痕密密麻麻。


 


簡直是用恐怖來形容都不為過。


 


我心口一顫,下意識詢問:


 


「你身上哪來的傷?你這幾天……」


 


話還沒有說完,

茉茉卻突然痛苦地叫了一聲:


 


「啊——!媽媽,我的頭突然又痛了!好疼……」


 


我沒想到竟然還傷到了頭,立刻甩開姜霧去查看茉茉的情況。


 


茉茉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看著她受苦,還是因為我的女兒受苦,我當然自責得不行。


 


我叫了醫生,又把茉茉摟在懷裡柔聲哄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走了,茉茉的病症緩和了些。


 


也是忙完這一系列事,我才發現從始至終,姜霧都在看著我。


 


眼裡是譏諷,更是自嘲。


 


茉茉很懂事,從頭到尾也沒有怪罪姜霧的意思,隻是帶著些哽咽強調:


 


「媽媽,你不要怪姐姐。是我不小心……姐姐本來上不了舞臺就已經很難過了,

她心裡不舒服是難免的……」


 


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女兒一有什麼事就會跟我哭。


 


而茉茉,就算受了委屈也從來不說。


 


甚至茉茉過生日,她隻是想要女兒用的手鏈,女兒卻差點撲過去要動手打她。


 


我將剛剛問女兒的話拋之腦後,隨即而來的是暴風雨般的情緒波動。


 


看著女兒倔強不肯道歉的模樣,我的吼聲越發大:


 


「姜霧!給你妹妹道歉!茉茉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恨她!為什麼你現在變成了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


 


姜霧又哭了。


 


不過這次,不同往日。


 


是眼淚止不住地流,那種想拼命掩飾自己的情緒,卻最終抵不過心理防線的崩塌。


 


她甚至沒有抽泣。沒有一點情緒外露,隻有眼淚止不住地砸在地上。


 


「您今天說的,我不是您的女兒還算話嗎?算的話,麻煩擬個具有法律效力的聲明吧。


 


「我不想再做您的女兒了。」


 


最後一行字,卻像是針扎入我的心裡,狠狠刺痛著我。


 


姜霧真是個沒有感情、冷血自私的機器!


 


我對她,簡直不能用寒心來形容!


 


因此,我的兩次情緒失控,僅僅發生在這幾天。


 


第一次,是姜霧謊稱綁架的玩笑。


 


第二次,是現在。


 


我冷笑,氣到了極點,說出的話也幾近無情:


 


「好啊,你想要和我斷絕關系,我不挽留。


 


「現在給茉茉下跪道歉,我立馬擬個聲明!」


 


從小到大,我清楚姜霧是個缺愛的孩子。她爸爸S得早,而我也因為集團的事抽不出身來陪她。


 


所以她渴望得到我的認可,

渴望博得我的關注。


 


我不相信她真的能說出口,真的能不在乎我這個世上她唯一的親人。


 


不過是耍小孩子脾氣罷了。


 


事實證明,我猜對了。


 


姜霧沉默了。


 


我笑了,告訴她:


 


「既然接受不了,那就跟茉茉道個歉。本來就是你做錯了,這沒什麼好……」


 


空氣裡沉悶的一聲響——姜霧直挺挺地給我跪下了。


 


她的眼神透露出絕望,扯著笑問我:


 


「媽媽,是不是有一天就算我S了,你也不會為我流一滴眼淚?」


 


4.


 


姜霧每年的生日願望裡都有我。


 


她生日那天,我總會給她買大大的蛋糕。


 


這是她最期待的時刻。


 


許願時,她虔誠地雙手合十,眼裡閃過星星。


 


閉眼,呼吸沉重了許多,似乎許願在她看來是天大的事。


 


可她每次許願都會毫不避諱地說出口:


 


「我希望媽媽永遠愛我。」


 


「我希望媽媽能多陪陪我。」


 


「我希望媽媽可以對我多點耐心。」


 


「我希望媽媽能相信我。」


 


「我希望,我是媽媽的女兒。」


 


……


 


一年一個願望,她就這麼許了十幾年。


 


我告訴她,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小的她卻認真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說給神聽的,我是說給我媽媽聽的。


 


記憶抽離,茉茉輕拍著我的肩膀撒嬌,我回到現實。


 


看著茉茉乖巧的模樣,

可我的心裡卻不是滋味。


 


她安慰道:


 


「媽媽,不用擔心。姐姐隻是一時氣頭上。你忘了嗎?她小時候也經常這樣嚇唬你的。姐姐任性慣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茉茉說得對。


 


姜霧就是任性慣了。


 


怪我,太寵著她,讓她無法無天了。


 


我走出病房,給助理打了電話:


 


「擬一份斷絕關系的文書。」


 


我想。


 


我是該給她一點小小的教訓。


 


反正沒有法律效率。


 


可想到姜霧滿身的傷,和性情大變的古怪。


 


我又接著說:


 


「再幫我查查前幾天姜霧的惡作劇是怎麼回事?」


 


那頭的助理應聲,隨即問我:


 


「老板,我很久之前打電話給你向你匯報姜霧小姐的事,

是您的小女兒接的電話。關於姜霧小姐生病的事,她有跟您傳達嗎?因為您一直沒給個準信。」


 


我想了想,茉茉前段日子是有跟我說過助理寄了姜霧的病情報告單。


 


不過是小病,我一向忙,報告單都沒看。


 


我嗯了聲:


 


「我知道這事,你不用管忙別的就是了。」


 


那頭沉默片刻,勸說道:


 


「老板,您還是得多關心關心姜霧小姐,畢竟她……」


 


我不耐煩:


 


「行了,忙你的。我的事情自己會解決。」


 


……


 


那頭最終沒有說什麼,掛斷了電話。


 


5.


 


姜霧不再叫我媽。


 


也不再和我有所接觸。


 


盡管她還住在別墅,

沒有第一時間搬出去。


 


但我清楚,她是在等文書,一直盯著文書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