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顧雲崢給了我一張百萬兩的銀票作補償。
他終於如願以償,將那位救他性命的花魁迎入府中。
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滿京城都在贊他深情,笑我落得一場空。
他以為我沒了侯府夫人的名頭。
隻能在鄉下田莊了此殘生。
一個月後,顧雲崢的生意處處碰壁,銀錢不豐。
他走投無路時,京城最大的銀莊東家向他遞出橄欖枝。
條件是,讓他那位新夫人重操舊業,獻舞一曲。
當他領著新婦走進那金碧輝煌的雅間時。
才發現主位上坐著的人是我。
我晃著手裡的酒杯,對他笑道:
「侯爺,別來無恙。想借錢?讓你夫人先給我舞一曲吧。」
「若你心疼,
你代她舞一曲?」
1
和離書上的墨跡未幹,我將朱紅的印泥按在指上。
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名字旁邊。
指甲因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但我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對面的顧雲崢,我的夫君。
不,現在是前夫了。
顧雲崢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冷峻。
仿佛眼前散伙的不是與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
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
他將一張一百萬兩的銀票推到我面前,語氣裡是揮之不去的施舍。
「這三年,你也算恭謹安分。這裡是一百萬兩,夠你在鄉下田莊衣食無憂了。」
「你本就是孤女,以後配個販夫走卒,替他打理好一畝三分田了此殘生也就罷了。」
「這侯府門楣,
你終究是高攀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施舍路邊的乞兒。
一百萬兩。
好大的手筆。
衣食無憂?
顧雲崢,你很快就會知道,沒了我的定遠侯府,連衣食都難。
我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張銀票,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留戀。
「顧雲崢。」
我輕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廳堂裡。
「從此你我,恩斷義絕。」
「今後,莫回頭求著我。」
身後傳來一聲輕嗤。
門外,站著一個弱柳扶風的身影。
柳輕蕪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發間隻簪了一朵小白花。
那張臉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看見我出來,
她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隨即又一副滿是歉意。
「姐姐……」
「姐姐,侯爺也是為了你好。」
「他在朝堂之上,總會被同僚取笑取了個無權無勢的鄉下孤女……」
「打住!」
我聽不下去,總歸和離了,我總不能受這口氣。
對著柳輕蕪就是一巴掌。
「是是是,我這個鄉下來的孤女自是比不上你這個風月場所的妓子,按你這說法,娶了你,隻怕他顧雲崢要被笑掉大牙了。」
「我瞧著朝堂之上自是有眼神清明之人,隻會覺得他顧雲崢無情無義,舍棄發妻!」
柳輕蕪摸著我打的臉,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絲刻意的委屈,梨花帶雨。
「姐姐!
你為何打我……你性子沉悶,不懂風月,這侯府的富貴榮華,怕是會束縛了你。妹妹以後,會替你好好照顧侯爺的。」
她刻意點出我「無趣」,強調自己才是顧雲崢的「解語花」。
是啊,我無趣。
我不會像她一樣,在宴會上跳那名動京城的「傾城舞」。
不會像她一樣,用甜言蜜語哄得顧雲崢開懷大笑。
更不會像她一樣,在他外出應酬時,為他溫好一壺解酒的梅子湯。
等他到深夜。
哦,不對,最後一件,我會。
隻是他從不知道,那些恰到好處的溫暖,那些生意場上如有神助的轉機。
都源自我這個「無趣」的妻子。
她怯怯地喚我,仿佛我才是那個仗勢欺人的惡人。
顧雲崢急切地走到柳輕蕪一側,
摸向她被打的臉,滿臉柔情。
看向我時卻滿是慍怒。
「你!沈清璃!」
差點忘了他,畢竟好事成雙。
我抬手,恰恰好甩到他臉上。
手掌處傳來的酥麻,爽了。
顧雲崢也沒工夫捂著他心上人的臉了。
各自捂著各自的臉。
這才對。
顧雲崢滿是驚訝,直瞪著我。
我懶得理會看他們在這演戲。
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身後,傳來柳輕蕪壓抑的啜泣聲,和顧雲崢低聲的安撫。
嘖,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聽著,顧雲崢,是我沈清璃休棄了你!」
「說什麼妻子是鄉下來的孤女被同僚嫌棄,丞相大人身居高位,發妻也是鄉下的孤女,
兩人成婚三十載仍舊恩愛不已,也沒什麼妾室通房,所有子女都是丞相夫人所出,你瞧著這滿朝堂誰敢恥笑他?就連皇帝陛下都贊他,你分明就是喜新厭舊,非要往自己臉上貼金!真真是晦氣!」
「沈清璃!」
我不理會身後傳來的叫罵聲。
扭頭就走。
身心舒暢。
出府的路上,就連下人都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無數隻嗡嗡作響的蚊蠅。
鑽進我的耳朵。
「到底是從鄉下來的孤女,上不得臺面。」
「白佔了侯夫人之位三年,還不是被趕出去了。」
「聽說當年是她S纏爛打,侯爺才娶的,如今有柳姑娘這般妙人,自然容不下她了。」
「你看她,嚇傻了吧?連哭都不會了。」
哭?
不能夠。
要哭也得是他們哭。
2
我沒有如顧雲崢所願去什麼鄉下田莊。
我叫了輛馬車。
馬車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最終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前。
朱紅色的木門上,沒有掛任何牌匾。
我推門而入,穿過假山回廊,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是一處別有洞天的精致園林。
我的心腹,沈家商行的大掌櫃忠叔,早已等候在此。
見我進門,他眼圈一紅,恭敬地躬身行禮。
「大小姐,歡迎回家。」
一聲「大小姐」,仿佛隔了半輩子那麼長。
這裡是「沈園」,是我沈家在京城的秘密據點。
我並非什麼無父無母的孤女。
而是百年前富甲天下的第一商號「沈氏」的唯一繼承人。
三年前,沈家富可敵國,引來朝廷猜忌。
為保全家族,我聽從父親臨終前的安排,隱姓埋名。
將沈家龐大的家業隱藏起來,蟄伏於市井之間。
而我,則以孤女的身份,嫁給了當時還是空有爵位的定遠侯顧雲崢。
這三年,我看似在侯府後院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實則暗中調動沈家的力量,一步步扶持著顧雲崢的生意。
他從一個靠著祖上蔭庇度日的落魄侯爺,一躍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商業新貴,人人稱贊他有經商奇才。
他以為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是他結交的那些朋友鼎力相助。
他不知道,那些所謂的貴人,那些為他提供便利的商行。
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
便是我,沈清璃。
我曾天真地以為,當初他救了我一命。
用我的全部去成就他,便能換來他的一絲真心。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我將那張一百萬兩的銀票遞給忠叔。
「忠叔,這是我和離分到的。」
忠叔接過,隻看了一眼便小心收好。
眼底滿是心疼。
「大小姐,這顧府就隻給你這些銀兩?這顧府未免太寒酸了……」
確實。
我沈家有遍布天下的商路和人脈。
這一百萬兩,連我家的管家都看不上。
不過,這對於顧府而言,算是一筆天大的錢財了。
我清了清嗓。
「咳,忠叔,你知道的,顧家整個家底也就那些,
咱先不和他們計較……」
「大小姐!你太善良了!」
「不……咱後面再跟他們算賬!」
忠叔老淚縱橫:
「大小姐,你終於立起來了……」
……
忠叔還是老樣子,盼著我和我父母一般,S伐果斷。
言歸正傳。
「我吩咐的都查到了?」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查好了。」
3
「回大小姐,柳輕蕪,原是聽雨樓的清倌人,一年前贖身,在外置了一處宅子,是顧雲崢為她買的。她自稱舞技傾城,實則……」
忠叔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媚術罷了。」
我笑了。
三天後,京城最紙醉金迷的風月地,聽雨閣。
悄無聲息地易了主。
我坐在聽雨閣最高層,在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觀雲臺裡。
聽著手下匯報。
「東家,原來的幾個頭牌姑娘不服管教,在下面鬧著要見您。」
我端起手邊的清茶,吹了吹浮沫。
「告訴她們,想走的我給雙倍身契錢,想留的,就得守我的規矩。聽雨閣不養闲人,更不養蠢人。」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前來匯報的管事打了個寒噤。
我將聽雨閣徹底改造。
這裡不再是青樓,這裡的姑娘,賣藝不賣身。
我派了專門的女夫子教她們詩詞算數,開闊眼界。
能陪客商聊南邊的茶葉,
也能陪朝臣論北疆的戰局。
聽雨閣,不做皮肉生意。
我保留著聽雨閣,一來是為了一些苦命的女子能有地方可去。
二來也為了讓聽雨閣成為京城最靈通的消息集散地。
開業不久,就有硬茬找上門。
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喝多了酒,非要帶我們新來的頭牌清倌人靈犀走。
管事攔不住,鬧到了我這裡。
我依舊坐在觀雲臺的珠簾後,看著樓下的鬧劇。
那小公子叫囂著:
「你知道我爹是誰嗎?一個婊子也敢不給小爺面子!」
我對著身邊的侍女低語幾句。
侍女走到二樓的圍欄邊,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我們東家說了,在聽雨閣,王孫公子和販夫走卒一個價。
給不起錢,就留下手。聽雨閣,我們東家說了算。」
一瞬間,喧鬧的大堂S一般寂靜。
那侍郎公子漲紅了臉,看看周圍那些看好戲的權貴,最終沒敢再放一個屁。
灰溜溜地結賬走了。
那一夜後,京城裡所有人都知道。
聽雨閣的新老板,神秘。
且不好惹。
4
一個月後,我等的好戲終於開場了。
忠叔送來了最新的密報。
「小姐,定遠侯主營的江南絲綢生意,上遊最大的三個原料商已經全部與我們籤了獨家契約。」
「嗯。」
我翻看著賬本,頭也沒抬。
「還有,他最大的幾個絲綢客戶前幾日都在聽雨閣定了宴席,席間……已經和我們的人談妥了後續的生意。
」
我終於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幾日後,忠叔又遞來消息。
顧雲崢焦頭爛額,以為是時運不濟,又或者是哪個對家在暗算他。
他急於彌補虧空,將目光投向了最穩妥的糧食生意。
他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金,高價在各地囤積糧食。
準備趁著青黃不接的時候大賺一筆。
真是天真。
他以為他囤積的糧食夠多,卻不知,沈家的糧倉遍布大周朝的每一個角落。
我一紙令下,沈家在全國各地的糧倉同時開倉放糧。
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大量拋售。
京城的糧價一日三跌,百姓們歡天喜地,而顧雲崢高價囤積的糧食。
一夜之間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賣,血本無歸。
不賣,每日都在虧錢。
他的銀錢,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顧雲崢啊顧雲崢,你以為你隨意經商,侯府就能高枕無憂?
你根本不知道,支撐侯府衣食無憂的。
到底是誰在背後為你打通關節,又是誰在為你填補虧空。
嫁入侯府三年,我收斂鋒芒。
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溫順賢良的婦人。
替他打理中饋,填補他家那外強中幹的窟窿。
他總說:
「婦道人家,懂什麼軍國大事,理好後院便是你的本分。」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出徵的軍餉糧草,是我如何輾轉騰挪……
用商行的盈利填上的。
他更不知道,他引以為傲的那些人脈。
有多少是看在我沈家商行的面子上,
才與他稱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