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收斂了笑容，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過分？顧雲崢，你我夫妻三年，我為你沈家掏空家底，為你打點上下，為你鋪平商路，你卻為了一個精心算計你的女人，將我掃地出門。到底是誰過分？」
我揮了揮手，柳輕蕪已經哭得泣不成聲，被侍女拖到一旁。
我看著顧雲崢，眼神冰冷。
「舞，你不肯舞。那便讓你心愛的女人舞吧。讓她跳那支她最得意的傾城舞，我倒要看看，昔日的花魁，如今的侯夫人，舞姿還剩幾分風情。」
顧雲崢的身體在顫抖，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我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敲了敲桌面。
絲竹聲起。
還是那首讓她名動京城的傾城舞。
她開始旋轉，跳躍，水袖翻飛，身姿依舊曼妙。
隻是，舞姿裡再沒有了當初的靈動和驕傲，
隻剩下麻木和取悅。
那曾令京城無數男人瘋狂的舞姿，此刻卻因恐懼和羞憤而僵硬無比，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像個滑稽的木偶。
一曲舞畢，她香汗淋漓，跪在地上，氣喘籲籲。
我終於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
「俗不可耐，遠不如我聽雨閣的頭牌。」
柳輕蕪的身體僵住了。
我繼續道：
「想來也是，畢竟是侯夫人了，哪裡還用得著費心鑽研這些取悅人的玩意兒。」
我的評價，像一記耳光，扇在他們兩人臉上。
我讓忠叔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扔在顧雲崢面前。
「看看吧，侯爺。」
「這上面，是你定遠侯府這三年來所有的進項和策略。你以為你的皇商資格、你的茶葉專賣權是怎麼來的？是我，用我沈家的商路和人脈，
一步步為你鋪的路。你所謂的商業天賦，不過是我嚼碎了，喂到你嘴邊的飯。」
他的手在發抖，翻開賬冊，看著上面熟悉的，我親筆寫下的經營方略。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終於徹底崩塌。
顧雲崢立刻上前，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求我。
「清璃……」
他甚至換了稱呼。
「過去，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是我有眼無珠。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
「從前我們可是很恩愛的……」
他開始回憶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懺悔自己的無情，企圖喚起我的舊情。
看著他這副卑微的模樣，我心中隻有冷笑。
早知今日，
何必當初？
但我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假意被他打動，幽幽嘆了口氣。
「罷了，夫妻一場……」
我揮了揮手，忠叔立刻呈上了一份早已擬好的借款文書。
「錢，我可以借給你。」
我看著顧雲崢瞬間亮起來的眼睛，緩緩說道。
「但你要籤下這份文書，以侯府的地契，以及你名下所有剩餘的產業為抵押。」
顧雲崢大喜過望，他以為我終究還是心軟了，對我還念著舊情。
他甚至沒有仔細看文書上的條款，便毫不猶豫地提筆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樣子，我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可我還不打算放過他。
在他籤完字後，我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說起來，
我一直很好奇，當年侯爺究竟中了什麼奇毒，竟需要侯夫人這般『舍命相救』？這究竟是何等奇毒，竟讓太醫院都束手無策？」
顧雲崢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感動和愧疚交織的神情。
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柳輕蕪：
「是『牽機』之毒，若非輕蕪以心頭血為藥引，我恐怕……」
「哦？『牽機』？」
我挑了挑眉，拍了拍手。
雅間的側門被推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提著藥箱走了進來。
「張太醫。」
我朝他點了點頭。
「勞煩您，再給侯爺說說，這『牽機』之毒究竟是何物。」
張太醫是宮中致仕的老御醫，當年奉命去為顧雲崢診治過。
看到張太醫，顧雲崢和柳輕蕪的臉色同時變了。
張太醫撫了撫胡須，沉聲道：
「老夫行醫五十載，從未聽聞世間有『牽機』之毒。當年老夫為侯爺診脈，侯爺脈象平穩，並無中毒跡象。至於柳姑娘所說的以心頭血為藥引，更是……聞所未聞，荒謬至極。」
顧雲崢如遭五雷轟頂，猛地看向柳輕蕪：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冷笑著，拋出了最後一擊。
「忠叔，把人帶上來。」
兩個護衛押著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一看到柳輕蕪，立刻跪地求饒：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當初是您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和兄弟們扮成山匪，給這位侯爺下了點迷藥，演了那麼一出戲啊！我們可什麼都沒幹！」
顧雲崢呆呆地聽著，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柳輕蕪，那個他一直以為對自己情深義重、舍命相救的女人。
「你……你騙我？」
柳輕蕪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語無倫次地辯解：
「不……不是的，侯爺，你聽我解釋……我……我是太愛你了……」
「愛我？」
顧雲崢像是聽到了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他猛地上前，一腳將柳輕蕪踹翻在地，眼神裡再無往日的柔情蜜意。
隻剩下滔天的憎恨和惡心。
「賤人！」
「你就是想借著我跳出青樓那鬼地方！
賤人！」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若非是你，我同清璃如今仍舊恩愛不已！」
事到如今，顧雲崢總算不太傻了。
可他不知反思自己，總將一切過錯推到旁人頭上。
憑他的喜新厭舊，沒有柳輕蕪，也會有陳輕蕪、王輕蕪。
不過，也沒什麼用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柳輕蕪。
聽說，她被顧雲崢連夜趕出了侯府。
下場悽慘，不知所蹤。
而顧雲崢，開始了瘋狂地尋我。
9
他站在我面前，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失而復得的期盼。
滿心以為清除了柳輕蕪這個障礙，我們便可以破鏡重圓。
「清璃。」
他深情地看著我。
「現在，
什麼都清楚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說得對，發妻才是最好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竟然還以為。
我做這一切，是為了讓他回心轉意。
我從他手中拿過那份文書，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緩緩展開，指著其中一條被他忽略的條款，輕聲念道：
「若借款人無法在三日內，還清此前生意失敗所欠的所有舊債，則此文書中所列抵押物，將自動歸借款人所有。」
顧雲崢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舊債……什麼舊債？」
「就是你絲綢生意賠付的違約金，糧食生意虧損的本金，以及你欠下各大商號、錢莊的所有債務。」
我看著他一點點變得慘白的臉，
殘忍地揭開了最後的真相。
「你所以為的侯府生意順利，從頭到尾，都是我沈家的產業在暗中支撐。你的合作伙伴，是我的舊部；為你提供便利的錢莊，是我的家產。我離開，隻是收回了本就屬於我的一切。」
我頓了頓，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送上了最後一擊。
「你從未擁有過什麼，顧雲崢。你最大的成就，就是三年前，娶了我。」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嘴裡喃喃著：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從袖中，拿出了那張他當初扔在地上的、一百萬兩的銀票。
在他驚恐的注視下，我將它撕得粉碎。
紙屑如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這張銀票，
是你買斷我三年情分的錢。」
我的聲音平靜而冷酷。
「現在，我用你的一切，買斷了你的爵位、你的尊嚴，和你往後的人生。」
三日後，侯府的牌匾被摘下。
換上了龍飛鳳舞的「沈府」二字。
我成了這座宅邸的新主人。
10
京城連著下了七天的大雨，他就穿著一身單衣，在我新置辦的府邸外，跪了七天七夜。
下人來報，我隻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喜歡跪，就讓他跪著。S了，就拖遠點埋了，別髒了我的地。」
我隔著窗，看都沒看，便拉上了簾子。
我的時間很寶貴，要用來和蕭玄商議開闢西北商路的事情。
沒空欣賞一出遲來的苦肉計。
蕭玄果真身份不簡單，
表面上是京中最闲散的三王爺，實際上他最有想法。
未來前途不可估量。
生意人隻講究利益。
我同他隻商討生意上的事，其餘的一概不過多過問。
我與蕭玄的合作日益緊密，聯手之下。
幾乎掌控了京城乃至大半個王朝的經濟命脈。
他是個有趣的男人，從不掩飾對我的欣賞。
送來的禮物，不是俗氣的珠寶首飾。
而是一本失傳的商業孤本。
那天，我與他一同從聽雨閣出來，正談笑著分析朝堂局勢，一個身影瘋了似的衝過來。
是顧雲崢。
他瘦得脫了形，滿眼血絲，SS地盯著我與蕭玄並肩而立的身影。
那種默契和登對，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清璃……」
他嘶啞地開口，
想抓住我的手。
我的護衛上前一步，幹淨利落地將他掀翻在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雲崢，你我之間，早在籤下和離書那天，就已兩清。你如今的下場，是你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他躺在泥水裡，眼中是無盡的絕望和悔恨。
顧雲崢因無力償還巨額債務，名下所有產業被查封。
後來，皇帝不知如何得知，顧雲崢曾經悄悄挪用過軍餉。
雖說還上了，終究令皇帝氣得不輕。
皇帝震怒之下，下旨奪去了他的爵位，貶為庶人。
一夜之間，他從高高在上的定遠侯。
變成了一無所有的街頭乞丐。
這個好人，自是我。
他既然敢做得出，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而柳輕蕪，
走投無路之下，為了生計，真的回到了聽雨樓。
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眾星捧月的頭牌，而是樓裡最下等的雜役，任人作踐。
聽說，她賊心不S，竟還想著憑借那支傾城舞攀附上有權勢之人。
可如今來此聽雨閣的都是正經人，反倒覺得厭煩，她費力不討好。
被管事的罰著去刷夜壺，不得去前廳。
後來，管事的來回稟，說她在下人房裡生了髒病，眼瞧著就要不行。
我讓管事的好心將她扔出了聽雨閣，在此之前，我又讓人扔給了她一套新衣裙和上妝的物件。
將她扔到了在街頭乞討的顧雲崢身邊。
管事的回來告訴我，說顧雲崢見到柳輕蕪之時,立馬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可柳輕蕪盈盈欲泣。
端的是一副柔情似水。
幾番推搡下，兩人進了一側的破廟裡。
不多時傳來曖昧的聲響。
果然啊，狗改不了吃屎。
11
又一個下雪之日。
彼時,我正在水榭中與蕭玄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已是收官之勢。
蕭玄落下一子，鎖定了勝局。
他已在皇位之爭中大獲全勝,不日便將冊封為太子。
他抬起眼，含笑看著我，聲音溫潤，卻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清璃,江山為聘，可願與我共賞？」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水榭外,那樹開得正好的海棠花。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他聽清。
「多謝王爺美意。隻不過,我同王爺終究有緣無分。」
蕭玄隻是笑笑。
我知曉，他這般心思深沉之人,終究同我走不到一處。
今後的路走得艱難。
可再艱難，總比我在侯府後宅之時被看輕要松快許多。
我會繼續朝著那更廣闊的天地，一路向前。
12
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溫暖如春的馬車裡，狐裘披肩。
手捧暖爐，正準備去城外的溫泉山莊小住。
馬車路過一個破敗的街角,我無意間掀開車簾。
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衣衫褴褸的顧雲崢正蜷縮在牆角,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的頭發亂得像一團枯草,臉上滿是汙垢,正伸著⼿向過往的行⼈乞討。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光，猛地抬起頭。
我徹底看清了他的臉。
再也沒了那副⾼傲的模樣,甚至臉上⽣瘡流膿。
瞧著就是染了病。
他身側沒有別人。
柳輕蕪沒在。
當他看到⻢車上屬於沈家的徽記，看到車窗後我⼀閃而過的側臉時。
他像是瘋了⼀樣,從地上一躍⽽起,不顧一切地朝著我的馬車追來。
「清璃！清璃！沈清璃！」
他的聲音嘶啞⽽絕望,在空曠的雪地⾥回蕩。
「是我錯了！清璃！你回來！你回來啊！」
我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放下了車簾,隔絕了那張悔恨交加的臉。
也隔絕了我們所有的過去。
我吩咐車夫：「走吧。」
「是,⼩姐。」
忠叔早就回稟了我。
說柳輕蕪不負眾望將髒病傳給了顧雲崢。
柳輕蕪沒銀錢治病,三⽇前去了,連個棺椁都沒有,草草埋了，生怕沾染上半分病氣。
⾄於顧雲崢，在得知自己被柳輕蕪傳染了病後，日日打罵她。
如今也算是數著手指過日子，沒幾⽇可活了。
他不是知錯了，他隻是覺得⾃己錯失了榮華富貴，在懊悔罷了。
可那⼜關我什麼事。
⻋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將他的嘶吼和悔恨，遠遠地、徹底地拋在了身後。
這潑天的富貴,這快意的人生。
我，沈清璃，收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