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極度的情緒透支和身體的疲憊先一步攫住了我。


 


拖著灌鉛的雙腿回到家時已經凌晨一點。


 


胃裡傳來一陣尖銳的痙攣,咕嚕作響,我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實在懶得再開火折騰,我索性拿起手機,點了一份加了雙份辣油和麻醬的麻辣燙。


 


顧砚舟早已不屑於碰這類重油重鹽的「廉價」食物。


 


他總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仿佛隻有慢條斯理地咀嚼那些寡淡而精致的餐點,才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們小時候搶著吃一包辣條的日子。


 


也忘了我們這一路走來,本就浸滿了酸甜苦辣。


 


熱騰騰的麻辣燙很快送到。


 


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味蕾,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股久違的,

酣暢淋漓的暖意從胃裡升起,似乎也稍稍驅散了盤踞在心口的寒意。


 


吃飽後,身體終於不堪重負,我幾乎是倒頭就沉沉睡去。


 


夢境光怪陸離,最終定格在高二那年的夏天。


 


那時的風向早已調轉。


 


追在身後苦苦奔跑的人,從秦珍變成了顧砚舟。


 


盡管那時秦珍的風評早已跌至谷底。


 


她抽煙,喝酒,逃課,毫無忌憚早戀。


 


三線小城市不允許這種恣意的靈魂存在。


 


所有人都在勸他,秦珍實在算不上好女孩兒。


 


可顧砚舟愛的是她的全部。


 


她的算計,她的狼狽,她的殘破,以及所有不堪示人的角落。


 


愛到…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委屈那個與他一起長大,曾被他小心翼翼護在身後的我。


 


語文老師總愛布置大段大段的抄寫作業。


 


我和顧砚舟每天都在一起寫作業,他成績拔尖,尤其是數學。


 


總能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那些晦澀難懂的公式和題目。


 


他有個習慣,喜歡先把其他科目的作業全部寫完,然後打開電視。


 


一邊聽著電視劇的聲音,一邊慢悠悠地開始抄寫那些冗長的課文。


 


顧砚舟常說:「江月白,你每多寫一個字,多解一道題,離好大學就更近一步。」


 


「努力跟上哥的腳步,等考進同一所大學,哥還能繼續罩著你。」


 


課文抄完,電視劇也正好播完。


 


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那是我為數不多的歡愉。


 


後來秦珍打破了這份平靜,她不喜歡寫作業,她隻想讓顧砚舟陪她出去玩。


 


「顧砚舟,你能不能別像個書呆子一樣?這種破作業有什麼好寫的,

廣場今晚放電影,你不陪我去,我可找別人了!」


 


顧砚舟嘴上說著無奈,手上卻已經聽話地放下了筆。


 


「江月白,」他轉向我,語氣理所當然:「我和秦珍有點事,這點作業就交給你了,順便幫秦珍的那份也寫了吧,老師說了,她再不交作業就得停課反省了。」


 


他忘了,秦珍從不掩飾對我的討厭。


 


他也忘了,我同樣有討厭秦珍的權利。


 


後來,那張書桌前寫作業的,隻剩下我一個人。


 


顧砚舟好像忘記了自己的理想,將全部的精力時間和耐心,都慷慨的給了秦珍。


 


他會在認真在本子上記下秦珍隨口說出的的每一個喜好。


 


不再去光顧煎餅阿姨的生意,將零花錢一點點攢下來,隻給秦珍買最新款的手機。


 


甚至在高考前為了她和別人打架,

最後那個男生被開除,他記大過處分。


 


顧砚舟甘之如飴。


 


那年冬天,流感來得又猛又急,藥店的感冒藥很快被搶購一空。


 


我也不幸中招,燒得昏昏沉沉,家裡隻剩下半盒藥。


 


顧砚舟來找我,甚至沒注意到我燒得通紅的臉。


 


他匆匆拿起那半盒藥,語氣急促:「秦珍也病了,她那邊一點藥都沒了,這個先給我。」


 


他沒再多看我一眼,轉身就衝進了寒風裡。


 


急著去給他的心上人送藥。


 


高燒帶來的肌肉酸痛深入骨髓。


 


我迷迷糊糊地蜷縮著,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在疼。


 


混亂的夢境裡,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生,將一盒未拆封的感冒藥輕輕放在我身旁。


 


他的聲音遙遠卻清晰。


 


「江月白,

別原諒他。」


 


8


 


他們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顧砚舟大概一夜沒睡,眼下青黑,下巴冒出一顆明顯的痘。


 


顧澤楨小臉蠟黃,腳步虛浮,蔫蔫的靠著他爸爸。


 


父子二人的目光同時望向空無一物的餐桌,都有些怔愣。


 


「早飯呢?」


 


我對著鏡子細致塗完最後一抹口紅,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拿起包徑直走向大門。


 


顧澤楨哇的哭出了聲,哭聲尖銳而委屈,刺的人耳膜生疼。


 


「要吃飯!小寶要吃飯!」


 


顧砚舟一把拉住了我。


 


他眉頭緊鎖,語氣充滿了不耐和疲憊:「至於嗎江月白,我真的沒時間也沒精力跟你鬧脾氣,給我找身幹淨衣服,我得馬上去公司了。」


 


我冷眼看向他。


 


「家務沒有寫我名字吧,我昨天說過,我要找工作上班了。」


 


「你到底有完沒完?」


 


顧砚舟的耐心似乎徹底告罄。


 


「顧砚舟,我想明白了,不管我怎麼做好像都得不到你們父子的認可,既然這樣,我也不再強求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他愣住:「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找一個符合你審美,皮膚白皙的妻子。」


 


「顧澤楨也可以如願擁有一個漂亮時髦,會帶他吃冰激凌的新媽媽。」


 


「顧砚舟,我們離婚吧。」


 


顧砚舟徹底頓住了,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江月白,不就是因為昨天秦珍去參加了小寶的幼兒園活動嗎,

誰去不一樣?你至於鬧到離婚…」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


 


顧砚舟煩躁的接起,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秦珍溫柔體貼的聲音。


 


「砚舟,你們吃早飯了嗎?我有點擔心小寶,特意熬了些清淡的粥。」


 


剛才還氣若遊絲的顧澤楨,一聽到秦珍的聲音,立刻像是打了強心針,噠噠噠的跑來。


 


帶著哭腔告狀:「秦珍姐姐,小寶沒飯吃,肚子餓,媽媽不給小寶做飯。」


 


頭頂半透明的「70%」驟然變成血紅色的「80%」。


 


秦珍驚呼一聲,聲音立刻染上心疼:「月白怎麼這麼過分,再有情緒也不能拿剛生病的孩子撒氣啊,小寶別哭,姐姐馬上就到了,姐姐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


 


我冷笑,用力抽回手臂。


 


聲音淬上冰冷的嘲諷。


 


「你看,這家裡的飯,誰做,不都一樣嗎。」


 


9


 


自那天清晨不歡而散後,這個家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冷戰。


 


我開始早出晚歸,晚上睡在書房,刻意避開與那對父子的一切照面。


 


沒有我在耳邊嘮叨督促,顧澤楨樂得清闲。


 


秦珍更是三天兩頭以各種理由替他向幼兒園請假,帶著他四處遊玩,吃各種我曾明令禁止的零食和快餐。


 


可我這邊進展並不順利。


 


即使是 985 畢業,但空白的工作經歷和已婚已育讓面試過程屢屢碰壁,很多公司甚至在知道這一情況後直接已讀不回。


 


走投無路之下,我找到了閨蜜宋寧,甚至動了去她的咖啡店做服務員的念頭。


 


宋寧聽完連連擺手:「月白,重返職場的第一步至關重要,

不能這麼隨便,服務員是最後的退路,但不是你現在的選擇。」


 


我沮喪地攪動著面前的拿鐵:「可我投的簡歷都石沉大海,我想去的公司根本不要我。」


 


宋寧苦思冥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對了!陸嘉淮!你還記得嗎,高二那個轉校生,你們當時關系不是很好嘛,他回國開分公司了,聽說正缺人手!」


 


陸嘉淮。


 


那個為了秦珍,和顧砚舟大打出手,最後被開除的男生。


 


我心下猶豫,但沒了更好的辦法。


 


宋寧行動力超群,第二天就組了個五六人的小局,美其名曰老同學聚會,來的都是這些年依然交好的同窗。


 


有人問顧砚舟怎麼沒來,幾杯酒下肚,壓抑許久的情緒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我紅著眼,斷斷續續將最近的委屈和盤託出。


 


正說得哽咽,一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忽然伸到我眼前,手指夾著一張柔軟的紙巾。


 


我醉眼朦朧,抬眸,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裡。


 


「陸嘉淮?!」


 


其他幾個朋友認出了他,驚喜地叫出聲:「天哪!多少年沒見了!真是稀客啊!」


 


多年不見,陸嘉淮似乎比記憶中更高了,肩寬腿長,身材管理得極好。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


 


和顧砚舟那種溫潤如玉的俊朗不同,陸嘉淮的帥氣帶著一股野性和不羈,眉眼間是毫不掩飾的肆意與侵略感。


 


我有些嫉妒,為什麼不開眼的彈幕和劇情讓秦珍吃的那麼好。


 


他把紙巾塞進我手裡,聲音低沉,嘆了一口氣:「怎麼長大了反而變得愛哭了?」


 


宋寧在一旁悄悄掐我的胳膊,

低聲而已:「有戲!」


 


我卻忽然升起一股窘迫生活被老熟人知道的羞愧。


 


宋寧才不管這些,等其他朋友陸續離開後,她笑眯眯地對著陸嘉淮開門見山。


 


「陸總,聽說你回來開疆拓土了?正巧,我們月白最近也在面試,不如你們聊聊?」


 


陸嘉淮明顯怔了兩秒,他的目光越過宋寧,遙遙地落在我身上。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好,江江想做什麼?」


 


別人叫我江月白,或者月白,隻有陸嘉淮總喜歡叫我江江。


 


他說月亮太遙遠,江河卻近在身旁,澎湃有力。


 


我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猶豫片刻低聲開口:「我…我沒有什麼工作經驗,能做前臺就可以了。」


 


陸嘉淮盯著我,目光銳利。


 


大約過了兩秒鍾,

他忽然開口。


 


「江江,你高中時的夢想不是做設計師嗎?」


 


「如果你還願意,我可以從頭教你。」


 


10


 


飯後,陸嘉淮主動提出開車送我。


 


夜色濃重,車窗外是快速閃退的城市夜景。


 


一路無言,車廂內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到樓下時,我解開安全帶。


 


側過身向他道謝:「謝謝你今晚送我回家。」


 


陸嘉淮忽然打斷我:「江江,如果一種生活讓你隻剩下不開心,那就試試換一種活法。」


 


我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客套的託詞,在舌尖轉了一圈。


 


抬眼,看到那扇熟悉的窗戶。


 


再開口時卻鬼使神差變成了:「公司有員工宿舍嗎?」


 


陸嘉淮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他愣住,

幾乎是下意識的快速偏過頭去。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隻看到他微動的喉結。


 


良久,他終於轉過頭,眼眶泛紅。


 


「如果很著急的話,今天收拾東西,明天我來接你。」


 


我輕聲道謝。


 


陸嘉淮想說沒關系。


 


我繼續開口:「謝謝你當年把唯一的感冒藥給了我。」


 


眼前的男人和夢裡那個模糊的身影重疊。


 


自從顧砚舟和秦珍在一起後,課餘時間教我數學題的人就變成了我的新同桌。


 


新來的轉校生陸嘉淮。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教我解開數學公式,我幫他梳理英語語法。


 


偶爾想偷懶,也會換著抄作業。


 


為了圖個清淨,總是等大多數同學都離開後再一起踩著點趕末班公交車回家。


 


等車的時候,就在站牌下聊天貧嘴,就著昏暗的路燈,分享手裡的零食。


 


少女心事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寫下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