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悄悄給全家買了禮物,又來到醫院,準備把弟弟的治療費繳清。
可病歷上的主治醫師搖了搖頭,對我說:
「系統裡根本沒有您弟弟的就診記錄。」
1
「沒有記錄,怎麼可能?
「我連續三年,每個月給他打五千多的治療費!」
我把手機裡存著的診斷書照片懟到玻璃前:
「麻煩您再看看,王雷,心髒病,主治醫師楊鑫!」
裡面的醫生皺了皺眉,再次確認後,將屏幕轉向我:
「女士,請你自己看,心髒科,沒有叫王雷的病人。」
我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竟然真的沒有。
我不信邪,氣喘籲籲地跑上樓,找到了楊鑫醫生。
楊醫生接過診斷書,
十分肯定地說:
「我並沒有接診過一個二十六歲的叫王雷的病人。
「這份報告是偽造的。」
我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醫生。
「不可能……楊醫生,您再想想?王雷,二十六歲……」
楊醫生推了推眼鏡,眼神帶著一絲被質疑的不悅:
「女士,我很確定。
「如果像你說的,是需要長期隨訪的重症患者,我不可能沒有印象。
「心髒科的就診系統是聯網的,確實沒有叫王雷的成年病人。」
我雙目無神,喃喃道:「可我弟弟從小就有心悸的毛病,我還陪他去過醫院,怎麼會……」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
「很多早產兒存在心髒缺陷,
童年期有一定概率存在異常。
「但隻要幹預得當,避免劇烈運動,成年後還是有很大概率恢復到正常水平。」
劇烈運動!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大三暑假那年,炎炎夏日,我站在最熱鬧的商場外。
我攥著一疊傳單分發給路人,汗湿的劉海黏在額頭上。
同學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還在這發傳單呀?」
「我剛還在歡樂谷碰到你爸媽和弟弟了,你弟弟剛從雲霄飛車下來。
「我記得你不是很想去麼?怎麼沒帶你去。」
我立刻反駁:「你肯定是看錯了!」
「我弟弟有心髒病,怎麼可能玩這麼劇烈的遊戲啊?
「再說,我爸媽為了賺錢給我交學費都在公司加班呢!」
那同學撓撓頭,
向我道歉:
「你別激動嘛,興許是我看錯了。」
……
楊醫生看我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伸手虛扶了一下。
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還有件事……」
「當年你們這對龍鳳胎就是在我們醫院出生的,還上了報紙。」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可我記得……男嬰是哥哥,女嬰是妹妹。」
2
我,慌忙和醫生告辭,飛一般衝出醫院。
我懷著最後一絲希冀,來到了本市的舊報紙最全的懷舊商店。
找出了 1999 年 6 月 28 日當天的本市報紙。
我迅速翻閱,終於在「社會版」找到了一則消息:
龍鳳呈祥!
王建軍夫婦喜獲龍鳳胎!
據悉,男嬰為兄,體重 2.5 公斤,女嬰為妹,體重 2.3 公斤,母子平安……
報道的旁邊,還配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正是年輕時的父母。
視線迅速模糊,一滴滾燙的水珠砸在報紙上,暈開了「女嬰為妹」的字跡。
我慌忙用手去擦,卻把那片字跡揉得更髒、更亂,如同我二十六年的人生。
塵封的記憶襲來,還記得 8 歲那年暑假。
姑姑來家裡做客,不經意地對我說:
「你是想當姐姐還是妹妹呀?姐姐是老大,要更懂事哦。」
我還傻傻地笑著:「我媽說,當姐姐可以管弟弟,多威風啊。」
那時,姑姑看我的眼神很復雜,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剛工作那年,
爸爸指著我滿滿一牆的獎狀,語重心長地說:
「有你這個懂事的女兒,爸媽真的很驕傲。
「等爸媽以後幹不動了,還得你多幫襯幫襯你弟弟。」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在我的腦海串聯起來。
「姑娘,你沒事吧?」店老板關切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來。
我猛地背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我沒事。」
3
結賬後,我立刻打車,來到本身最大的商場。
透過玻璃門,看到了我的弟弟王雷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李祥。
我本能地閃到一根承重柱後,悄悄觀察他們。
王雷拿了一個沉甸甸的金镯子,做工十分精致。
他對著身邊的李祥炫耀:「怎麼樣?30 克,給我家婷婷,夠面子吧?」
「找個白富美就是麻煩,
什麼都得要好的。」
「要不是看她家底厚,以後能幫襯我,誰耐煩這麼供著。」
李祥嘿嘿一笑:「那是,有幾個姑娘像你姐那麼實在。」
王雷得意地一揚下巴:「我姐?她可是個好糊弄的。喏,你看這個——」
他隨手拈起旁邊櫃臺裡一個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素圈金戒指。
「給她這個 1g 的,她都能樂半天。她呀,從小到大都沒用過什麼好東西。」
我捏緊了手裡的帆布包,包帶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叮——微信收款,一萬五千元。」清晰的收款提示音從店裡傳來。
接著是第二聲:「叮——微信收款,一千元。」
我看著帆布包裡給爸媽買的實心金镯和粗金鏈,
小票上 8 萬的價格刺得我眼睛生疼。
又看了看包裡給王雷買的限量版球鞋,價值 2 萬,還是我排了好久才買到的。
等王雷他們走後,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向了珠寶回收櫃臺。
4
走出商場,撲面而來的冷風讓我瞬間冷靜。
雖然王雷的病是假的,但我每個月給家裡拿的錢卻是實打實的。
這些年下來,也有個幾十萬,這些錢都去哪了?
房子。
對,他們一定是用我的錢給王雷買了房!
我突然想起,上次帶全家去動物園,買票時,王雷的身份證還在我這兒。
我立刻來到房管局,以幫弟弟辦理業務為由,咨詢能否辦理房產抵押。
工作人員回復我:「該房產目前無貸款,可以辦理。」
我繼續追問:「請問抵押貸款的額度是多少?
」
工作人員查詢後告知:「這套房登記的價值是 100 萬,具體額度還要咨詢銀行。」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包包隨意地扔在地上。
突然,一份文件從裡面掉了出來。
我撿起一看,原來是昨天公司給員工統一購買的重疾險的B險單。
……
三天後,一大早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小秋,今天是你的生日,記得早點回家,媽媽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我給自己化了一個慘白的妝,然後帶著那雙給王雷買的高仿球鞋,回到了家。
一進門,弟弟就熱情地圍了上來,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我打開一看,果然是那枚 1g 的金戒指。
我神色淡淡,並沒有往常那樣驚喜。
王雷有些驚訝,撓撓頭:「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送的禮物?」
我平靜地說:「太細了,戴這種見客戶有些拿不出手了。」
王雷和爸爸對視一眼,雙雙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我順勢把手中的鞋盒遞給王雷:「給你的禮物。」
王雷打開一看,發現是他心心念念的限量版球鞋,高興地歡呼起來。
「姐,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我怎麼知道?一個月前就明裡暗裡地提醒我,不就是等著我主動送。
他看我反應平淡,繼續說:「姐,都怪我。我沒考慮到你現在戴這個不合適了,我馬上就去商場換一個。」
王雷立刻出去,不一會兒就換了一枚戒指回來。
我看了看吊牌,差不多有 10g,終於露出了笑臉。
爸媽見狀,
松了一口氣,趕緊招呼我們吃飯,還一個勁給我夾菜。
媽媽開口道:「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弟弟的女朋友準備這周來家裡做客。」
「女孩是不錯,但以後結婚肯定要花不少錢......」
「你弟弟這些年生病就花了不少,咱們家哪還有錢?真是愁S了……」
若是以前,我肯定立刻接下話,並主動拿出錢。
可眼下,我卻什麼都沒說。
見我不吱聲,全家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我身上。
5
媽媽終於發現了我的不對勁:「你今天怎麼臉色這麼白?」
我嘆了口氣,聲音帶著沮喪:「爸媽,我這次可能幫不了雷子了。」
爸媽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我滿目愁容地看著他們。
「上次公司體檢,我檢查出心髒有點問題……」
爸爸的表情瞬間變得錯愕。
媽媽給我夾菜的手抖了一下,我最愛吃的紅燒肉瞬間掉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突然就出問題了?」
我面露愁容,猶豫著開口:「可能是我最近加班太多,心髒負荷太大了。」
爸爸面露擔憂。
媽媽也緊張得瞬間眼圈通紅。
我繼續說:「醫生說,我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發展成雷子那種心髒病。」
爸媽神色訕訕地對視一眼,雷子也一臉尷尬,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眉頭一皺,拿筷子的手都有些不穩,飯粒都撒在了桌子上。
「醫生建議保守治療,每個月吃藥可能要四五千。」
雷子立刻站起身,
驚訝地說:「這麼多,那我結婚……」
爸爸立刻起身,把他按回座位上,瞪了他一眼。
「你錢還夠不夠,雖然家裡沒多少……」
「但,如果實在不行,再跟你大姑、大伯湊一湊……」
媽媽的耳朵立刻豎起來,王雷也緊張地緊緊盯著我,就像生怕我答應一樣。
我在心裡冷笑,有 100 萬給兒子買房,沒錢給女兒看病?
可現在還不到翻臉的時候,我低下頭,虛弱地說:
「沒到用家裡錢的地步,暫時還能撐一段時間。」
爸媽聽後立刻松了一口氣。
我把筷子放下,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家人。
「隻是雷子的治療費,我這段時間可能給不了……」
媽媽立刻回應:「雷子的治療費,
我們先想跟親戚借,你就不用操心了。」
雷子也立刻接話:「姐,我是男孩子理應讓著姐姐的,姐姐治病更要緊……」
看著他們一副犧牲自己為我著想的樣子,若是以前,我可能會感動,但現在我隻覺得虛偽。
但至少,以後所謂的王雷「治療費」我不用再出。
而剩下的,我也會一點一點慢慢拿回來。
6
吃過午飯,媽媽單獨把我叫到一旁,說這周末雷子要帶女朋友來家裡。
讓我把奶奶留給我的祖傳玉镯拿出來,以後給她未來兒媳。
玉镯價值至少有四五十萬,才第一次見面,一向摳門的媽媽怎麼這麼大方?
我手一頓,猶豫著沒有接話。
媽媽來我的手,熱切地說:
「那女孩,
叫謝雪婷,父母都是大學老師呢。
「雷子能找到這樣的女朋友,實數高攀,咱們家禮數一定要做足......」
聽著媽媽的絮絮叨叨,我猛然意識到,這個女孩似乎是我曾經帶過的、喜歡極限運動的實習生!
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我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我把謝雪婷約到了一家幽靜的咖啡廳。
簡單的寒暄後,我直接進入正題:「你是不是正在和王雷交往?」
她小臉一紅,略顯驚訝:「王老師,您怎麼知道的?您……認識王雷?」
我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我的親弟弟。」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更甜美的笑容,帶著點「世界真小」的驚喜:
「真的嗎?這太巧了!那我以後不是要叫您姐姐了?
」
我緊緊盯著她,聲音沉了下來:「他不值得你託付。」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轉為錯愕。
「王老師,您這是什麼意思?他對我很好……」
我將手機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張偽造診斷書,以及過去三年我給家裡轉賬記錄。
她疑惑地接過手機,很快她的表情變得嚴肅,手指滑動屏幕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困惑:「王雷他……有心髒病?每個月需要這麼多治療費?」
「可他上周還生龍活虎地陪我坐跳樓機,怎麼可能?!」
我迎著她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因為這份診斷書是偽造的!」
「我弟弟王雷,身體非常健康。所謂『治療費』不過是他們吸我血的騙局。
」
她下意識地反駁,把手機推回給我。
「王老師,我知道您可能為我好,但這太荒謬了!」
我繼續把出生那天的報紙和我查詢到的王雷購買房產的信息拿給她看。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不信,慢慢變成了驚愕與……一絲後怕。
她憤怒地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我馬上給他發消息,分手!立刻!」
我按下她準備點擊發送的手。
「就這樣分手,太便宜他們了。
「我和你所承受的欺騙,不能就這麼算了!」
7
周末,我一進門,媽媽的目光就黏在了我手中的首飾盒上。
她迫不及待地讓王雷把謝雪婷請出來,提出要讓謝雪婷看看傳家寶。
我裝作第一次見到謝雪婷的樣子,和她寒暄了幾句。
謝雪婷看著玉镯,故作驚訝地贊嘆道:「阿姨,這镯子真漂亮,水頭真好。」
媽媽臉上笑開了花,順勢就要把盒子合上,嘴裡說著:
「婷婷喜歡就好!這镯子啊,我先替你收著,等你們結婚那天,風風光光地給你戴上!」
果然如此,媽媽怎麼會這麼大方,原來是想從我這裡把玉镯騙走。
謝雪婷順勢提出要試戴下手镯,媽媽毫不設防地把镯子遞了過去。
她立刻戴上了镯子,大家都誇贊她戴著好看。
可當她想要取下來的時候,用力地撸了幾次,卻怎麼也拿不下來。
媽媽神色焦急,撸起了袖子,正要親自下場幫忙。
我立刻上前,拉起謝雪婷的手,拽著她往衛生間走去。
「媽,我帶著婷婷去衛生間放點肥皂,潤滑一下,可能就出來了。」
等到了衛生間,我立刻關上門。
謝雪婷有些後怕地低聲說:「我本來還抱有一絲幻想。沒想到……」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澀:「多謝你,婷婷。」
「是我要多謝你救我出火坑才對!」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
媽媽在門外大聲地問:「小秋啊,取下來了麼?」
慌亂中,謝雪婷使勁一撸,手一抖,镯子差點掉到地上。
我立刻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好在有驚無險,穩穩接住。
門外傳來媽媽扭動門鎖的聲音。
我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赝品替換了手中的玉镯。
在媽媽連連催促下,連忙回復:「就快了,馬上就好。」
我刻把真品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內側口袋裡,然後用紙巾把赝品包裹好。
我們剛打開門,媽媽就迫不及待地迎上來,眼神一個勁往謝雪婷手腕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