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燒紙的這個人,她的親人可能在這裡出過事情。
我拽住陳青野:「你忘了?這座發電廠發生過大火燒S十個人,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當年亡者的家屬,或許我們能問出點什麼。」
陳青野見我已經腳步堅定的向前走,隻能硬著頭皮跟了上來。
「哎呀,草草,你慢點。」
他努力把傘撐向前,擋在我腦袋上。
我腳步匆匆,全然不顧雨滴落在頭頂。
等我走近,終於看清燒紙的是個女人。
大概五十歲左右,由於外面的雨飄了一些進來,她的背有點湿了。
我下意識的把手裡的傘撐開,舉到她頭頂。
有一片陰影從頭頂掠過,她才驚醒般地看了我一眼。
輕聲說了一聲:「謝謝。
」
我蹲下來:「雨有點大了,要不先進來躲一下雨。」
她也很順從,把手裡的紙錢掀了掀,看到燒透了後,就跟著我一起靠在廢棄的牆體上休息。
「您的家人也是在那場大火中去世的?」
我沒頭沒腦,突然問了一句。
女人似乎沒有什麼戒備心,坐在我旁邊點了點頭。
然後問我:「你也是?」
我想了想,自己三個月大時被我媽扔在了發電廠,火那麼大,也是命大沒有被燒S。
於是也點點頭:「差不多吧!」
看著紙錢冒出來的嫋嫋青煙,我又問:「去世的是您什麼人?」
女人也跟我一樣看著嫋嫋青煙,淡淡回答:「一個朋友。」
我驚訝:「朋友?」
雖然說我朋友也很多,但我實在是也沒見過,
會有人為 26 年前去世的朋友特意來這座廢棄發電站燒紙。
「哇!那你們關系真好!」我贊嘆道。
「能跟我聊聊嗎?」我不由自主的好奇起來。
反正現在外面的雨那麼大,出去也隻會淋成落湯雞。
我本身是搞銷售的,所以總愛提問。
沒想到對方也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一問,她竟然也就自然的答了。
「嗯,一個朋友,她叫宋一一。」
宋一一?
好耳熟的名字。
我突然響起來老村長提過這個名字。
沒錯!
我想起來了!
是何箐箐的那個高中同學,和她一起來村裡當醫生的那個姑娘。
想到這裡,我的心髒幾乎停頓了。
因為這個坐在我旁邊的女人,
很有可能就是何箐箐。
那個被我媽稱為變態、但在發電廠救了我的親姑姑。
——何箐箐。
7、
我壓抑住自己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
我怕,如果我叫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的主人會驚慌逃竄。
就如同村長接了我爸那個電話後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一樣,這個女人也很有可能在知道我是何家的人後,對我閉口不談。
於是我緊緊攥住撐在身體兩側的手,心髒狂跳地聽著旁邊的女人訴說著宋一一的故事。
「我和宋一一是高中同學,但認識的時候是在高中開學前。我家裡不想送我上高中,讓我自己想辦法弄錢,我就自己去了校長辦公室求人。第三次去的時候,是校長聯系的我,她說有個人願意資助我,那個人就是宋一一。
我在校長辦公室見到她的時候,她說「你就是何箐箐啊?你成績真好,我跟我爸說了如果要資助的話,就選你,你看你願意嗎?」我當然願意了!於是就這樣認識了宋一一。」
「她長得很好看,皮膚很白,眼睛大大的,但她語文不是很好,有點偏科。我雖然是農村考到縣城的,但綜合成績都是第一,所以經常給她補課。我教她怎麼做閱讀理解,怎麼快速背考試重點,她語文成績提升得很快。宋一一是個理科很厲害的人,考大學就擔心語文成績,後來也就不擔心了,因為她和我一樣成了年級第一。雖然宋一一是我的資助人,但是我從來沒在她面前自卑過,我們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高中三年,我們經常埋頭讀書,有時候也會約著出去玩,去草地上看別人放風箏、看小孩在身邊為了一根冰棒互相扯耳朵打架。有時候我們就坐在河邊低頭看著腳下流水,念著「逝者如斯夫,
不舍晝夜」之類的。」
「學校裡有很多人追宋一一,但是她毫不放在心上,她說她的夢想是要當醫生,救S扶傷沒空跟這些小男孩談戀愛,她說到做到,大學的時候她在醫學院,我在師範學院,我們又考到了同一個城市,我們出來的更頻繁了,經常聊起人生聊起夢想,宋一一家境比較好,人又長得好看,大學裡喜歡她的人更多了,但她還是沒有談戀愛,每天跟我混在一起。」
「她總是說我就愛跟小何老師說話,我總是會說我還不是老師呢,我還隻是個師範生,宋一一就說那還不是遲早的事情,她對我總是很有自信。相信我能把一切都做好!大學的時候為了賺學費,我做了不少兼職,其實都賺不到什麼錢,宋一一就鼓勵我去大的教培機構面試,她說我是天生的老師,有的人是會很多知識,但卻不知道怎麼教給學生,我就不同,我不僅會讀書而且特別會教人,
我問她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她就眨著大眼睛說,你忘啦,我高中語文那麼差,你用了一個月就讓我上高分哎!」
「我很吃宋一一這一套,她那雙大眼睛一眨我就全部相信了,於是開始自己磨課,等覺得差不多了就跑去大的教培結構面試,沒想到還真的被錄取了,那邊校長說我年紀小但因為是師範出生又有講課的天賦,就破例讓我進去當了老師,課時費還真的很不錯,比打好幾份兼職好多了,所以大學的時候我不僅給自己賺到了不少生活費還給自己賺了當老師的經驗。」
「日子就這樣重復而充實的過著,到了畢業的時候,宋一一就問我,要不要留在市裡當老師。她說她想留在市裡當醫生,我想了想,卻想到了我的家鄉,那麼多年就出了我這麼一個大學生,孩子們沒有好的老師教,以後就是惡性循環,我想了很久,決定先回來支教當幾年。宋一一聽了後有點失望。
她說,我還以為你想跟我在一起呢。我忙解釋,當老師有寒暑假,我有空就來市裡看你,宋一一就笑了。她說我懶得理你,你要回去當老師就回去吧,我不攔你。」
「我後來如願回到村裡來支教,可沒想到卻在村衛生所看見了宋一一,我說你怎麼在這裡。她就說你能來我不能來啊!我就要纏著你!宋一一有點小孩子脾氣,別人覺得古怪,我倒是覺得好玩。」
「於是,我們倆在畢業後又黏在了一起。我們住在村裡的房子裡,我爸媽S的早,隻剩下一個哥哥,他也結婚了,不過我和我哥並不是很親,我想是因為我非常介意他當年想把我嫁人,那個時候我才十六歲,他就想把我賣了換彩禮給他娶大學生。」
「不過雖然不親,但畢竟也是我的親哥,所以嫂子生小孩的時候,我也經常去幫忙照顧。我哥還是跟以前一樣一直讓我快點嫁人。他總說「你現在是老師,
職業比較好,趁著年輕可以選個好的男人嫁了,錢也拿得多,我懶得理他。直到我在村裡支教的第三年,我哥突然帶了個男人來我和宋一一租的房子裡。」
「他說「人家願意出二十八萬彩禮娶你,要你趕緊答應下來。那小伙子確實長得還可以,但我實在沒想過要結婚,就當場拒絕了我哥,可沒想到這一次我哥鐵了心要我嫁給那個男人。」
「人家是鎮長的兒子,你嫁了隻有好處,絕對沒有壞處。」
我本來以為我哥也隻是動動嘴皮子,沒想到看我幾番拒絕後,他竟然動了壞心思。
那天,宋一一值夜班去了,我哥居然把房子的門鎖給撬了,然後捂住我的嘴,用迷藥把我迷暈了過去。
他想把我送到那個男人的床上,生米煮成熟飯。
結果正好碰上臨時換班回來的宋一一,宋一一大叫著要報警,
結果我哥根本不怕。
他指著宋一一說:「你算個什麼東西!都是你一直纏著我們家箐箐,害得她一直不結婚!」
「你將來也是要嫁人的,難道一輩子跟我們家箐箐在一起不成?」
宋一一被說愣了,轉而又撿起磚頭砸我哥:「就算我跟箐箐不能一直在一起,你也不能把她給禍害了,她說了不想嫁人那就是不想嫁。」
我哥還想來捉我,但我也正好醒了,明白我哥要對我要幹什麼的時候,我就瘋狂拉著宋一一跑。」
「我們一直跑,一直跑,跑進了廢棄的發電廠躲了起來。我哥一共帶了五個人,在周邊找了老半天沒有找到我們,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和宋一一就這樣互相依偎著在發電站裡睡著了。當時我就下定了決心,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哥的愚昧和這個地方的落後,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改變的,
我得去大城市活著。
我看著宋一一臉上的淚痕,沉沉睡去。
直到聞到濃烈的煙味。
發電站居然起火了!
8、
巨大的火焰如火舌一樣吞噬著整個發電廠。
機器爆炸的聲音一陣又一陣的在耳邊響起。
我拉起宋一一就往外跑。
眼看著就要跑出去的時候,宋一一突然聽到了一陣啼哭。
她說:「箐箐,有孩子的聲音。」
宋一一是醫生,她很快就憑借聲音猜測出這個哭聲來自三個月大的嬰兒。
「箐箐,發電廠怎麼會有嬰兒?」
她驚慌的四處搜尋著。
自顧自地念道:「一定是有人把剛生不久的女嬰扔這兒了。」
我相信宋一一的判斷。
那個年代,
為了能夠生二胎,很多人會把一胎的女嬰給扔掉。
有的人會直接用糞桶浸S,有的人會直接扔到後山喂野狗。
但沒想到,今天會遇上扔到廢棄發電站的。
就在這個時候宋一一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從發電站跑了出去。
「站住!」宋一一追了過去。
我看著那邊的大火,嚇的去拽宋一一。
「一一,別過去,那邊火太猛了!」
話音剛落一陣火舌就從那邊噴了過來。
可宋一一豎著耳朵:「就在那邊!嬰兒的哭聲就在那邊,那個人肯定是故意把她扔到火裡的,想要活活燒S她。」
「箐箐,我不能見S不救!」
我拽著她不肯松手。
可宋一一卻掰開了我的手指:「那個孩子就在前面,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等我。
」
我想跟著她一起去,她卻猛地把我一推,然後飛身朝孩子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不肯讓宋一一一個人去冒險。
然而,眼看著我就要追上宋一一的時候,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
我下意識的捂住眼睛,抱住腦袋蹲下,等我回過神來,我睜開眼睛,看見在巨大的火焰中,有個人抱著一個什麼東西向我跑了過來。
那個人就是宋一一。
她的臉已經燻黑了,身上的衣服全都被炸爛了。
身上裸露出來的肉都焦了。
可她的牙齒還是白的。
她在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孩子還活著,真好。」
那個孩子確實活了下來。
她是一個三個月的嬰兒,被懸掛在發電廠一處的橫梁上。
搖籃是竹子編織的。
我越看越眼熟,後來終於回憶起來,那是我送給哥哥第一個孩子的手工禮物。
我自己親手編織的竹籃。
上面有我刻的字:給小草的滿月禮。
我看著昏迷的宋一一泣不成聲,爆炸聲還在耳邊響起。
我一手扶著宋一一,一手拎著那個嬰兒,那個裝著我親侄女的籃子,吃力的往發電站外面走去。
支援的消防員、醫生、警察很快就來了。
但他們的速度,終究沒有趕上S神的速度。
在醫生把宋一一抬上擔架的那一刻,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宋一一的父母最終連葬禮都沒讓我去。
他們說,如果不是我,一一就不會S。
我不否認。
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當初同意和她一起留在市裡,
她就不會跟著我來村裡。
如果我當初有好好勸她回城裡,她也不會跟著我在村裡當三年村醫。
但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那個孩子我給我嫂子送過去了,但是她一直否認。
「什麼孩子?我肚子裡隻有這麼一個孩子。何箐箐你不要害我,你是不是想讓計生辦的把我抓去流產你才滿意。」
「我哥更是拿著棍子把我打了出去,他罵我,何箐箐你是不是搞報復啊!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把這個孩子帶到我家裡來,我就把你的腿給打斷。」
「宋一一S了,這個孩子是她用命從S神手裡搶過來的,我有時候會恨她,但漸漸地理智還是告訴我,孩子是無辜的,宋一一是醫生,她的使命就是救S扶傷,她怎麼可能會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被大火燒S。」
她的最後一句話,「幸好孩子還活著不就是對她最大的安慰嗎?
」
於是,在我哥嫂都拒絕認這個孩子的情況下,我把她養了下來。
我曾經想過要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但是宋一一S在這裡,我就覺得,自己應該要陪著她。
不然她一個人在這裡得多寂寞啊。
她那麼喜歡纏著我的一個人。
如果我走了,她的嘴巴得撅得多高啊。
她肯定會哭的。
我也舍不得她哭。
就帶著這個孩子在村裡繼續留了下來。
孩子沒有奶,我就找了一個嬸子給她喂,按次數給她結錢。
上課的時候我就背著上。
幸好這孩子很乖,她總是乖乖的,不會哭。
就這樣,我一個人把孩子養到了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