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下輪到我媽支支吾吾了。


 


她應該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開始找補。


 


「啊!草草!沒什麼!媽剛剛是亂說的,沒有何箐箐這個人。」


 


她迅速轉開了話題:


 


「對了,草草,弟弟上課的費用,你記得給他轉,媽要給你爸上藥了,他說腰又開始疼了,就不跟你多說了。」


 


說完,我媽就把電話掛了。


 


留下我握著手機,腦海裡卻一直回想著我媽剛剛說得那些話。


 


我發誓,我從小到大都沒聽說這個名字和這個人。


 


可剛剛我媽卻像是應激一般,迫不及待的把這個人罵了一頓。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媽剛剛說的是,那年在發電廠是何箐箐這個變態救了我。


 


她到底是誰?


 


既然她是個變態,

又怎麼會救下我?


 


不行!


 


我一定要找到她問清楚!


 


當年我被我媽藏到發電廠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跟這個何箐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她是誰?


 


她現在在哪裡?


 


我扶在桌沿上,狠狠摳了摳桌底。


 


指甲在木質桌底上都摳出了聲音。


 


我發誓,這件事情一定要查一個水落石出。


 


4、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老村長。


 


找我爸媽肯定沒用,他們很明顯一直都知道何箐箐這個人,可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提起過。


 


很明顯是有意為之。


 


我馬上跟公司請假,要回農村老家。


 


陳青野想了想,也跟公司請了假:「你都這麼多年沒回老家了,

人生地不熟的,我陪你一起吧。」


 


兩個人隨意收拾了一下,拿了車鑰匙就走。


 


自從我 6 歲那年從這裡搬走,我就再也沒來過這了。


 


到了村口的時候,發現 20 年過去,村裡的模樣居然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路確實比以前寬了許多、房子倒也翻新了不少。


 


可村裡見到的幾乎都是一些老人,鮮有年輕人。


 


我去村委問到了老村長的住處。


 


帶著兩包禮品就趕緊找了過去。


 


「老村長。」我把手裡提的茶葉和酒遞上去。


 


「诶,來就來,帶這些幹啥。」


 


老村長伸手要擋,臉上卻掛著笑。


 


「您就拿著吧。這麼多年沒見了,咱做小輩的理應給您送點東西,您就接著吧,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請您幫忙了。」


 


一聽我有事相求,

老村長這才把茶葉和煙酒接下。


 


「你說,隻要我這個村長能幫的,肯定得幫,你們年輕人現在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我們做長輩的,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我露出笑臉:「老村長,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誰?」老村長給我和陳青野一人遞了一杯老茶。


 


「何箐箐。」我喝著茶,裝作不太在意地看了一眼老村長。


 


他轉過身的背影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明顯一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端正坐在太師椅上,問我:「你問她幹什麼?」


 


「你爸難道沒跟你說嗎?」


 


我一聽就知道,如果我如實說我爸媽一直瞞著我,那老村長肯定一個字都不會跟我透露。


 


於是我輕松地笑了笑:「我爸說,他不想提這個人,我要是真想知道,

就自己去問。我就想說在我們村最德高望重的人不就是您了嗎?您說的話肯定最公平最客觀,所以我想聽您說說這個人。」


 


老村長果然中計。


 


畢竟當了這麼多年村長,退休了後,曾經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消失了。


 


如果有人能夠依然敬重他,把他的話視為權威,自然高興。


 


老村長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摸著胡須嘆了口氣。


 


「她啊!」


 


「也算是個命苦的人。」


 


「當年你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你爸 19 歲,她才 13 歲出頭,家裡沒大人怎麼辦吶?就靠你爸在外面幹活賺錢,她呢就在家裡砍柴、抓魚、做家務,幸好她也是個勤快的人,家裡沒大人也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條。不知情的人經常誇這家大人愛幹淨,其實全是她一個小孩幹的。


 


「你爸 22 歲的時候,看上了一個大學生,他想娶人家,人家就說那你有錢嗎?娶我要 10 萬塊錢,你爸一個抹牆灰的哪裡有錢啊,就想到了她。」


 


「於是就跟她商量,要不別讀書了,嫁人吧,嫁了人,男人會給彩禮,他就有錢娶媳婦了。」


 


「她就不肯啊!要知道當時她已經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老師說隻要繼續努力將來就能讀大學,那個時候大學生多金貴啊!她成績年級第一,老師又特別看重她,所以她就不肯。」


 


「當時我作為村長,也是勸你爸,我說向國啊,我們村裡還沒出過大學生哩,箐箐成績這麼好,讓她嫁人,不是毀了我們村出大學生的機會嘛!」


 


「呵,你爸當時還大手一揮,對我說他們何家的事情我管不著,我也不生氣,笑眯眯跟你爸說,何箐箐才 16 歲,你讓她去結婚可是犯法的。


 


「你爸一聽犯法,又見我盯著這事不肯放手,才沒有逼她去嫁人。」


 


「何箐箐順利去縣裡上了高中,你爸自然是不肯再出學費了,說學是你自己要上的,你要上就自己賺錢,她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姑娘哪裡有錢啊。」


 


「我就跟你爸說,當時你爸媽車禍去世的時候,對方雖然無責,但是出於人道主義是給了 8 萬賠償金的,箐箐讀書一年學費也就幾千塊錢,這錢你應該給她出。」


 


「呵,可這一次不給錢不犯法啊,你爸就不害怕,他笑眯眯地說:『村長啊,之前結婚的事情你說犯法我不敢幹,可讀高中又不是義務教育,我不送她去讀書可不是犯法,您管不著我。』」


 


「那這次我就沒辦法了,自己私下給了箐箐 200 塊錢,多的我也不敢給,怕我家裡人說嫌話。」


 


「我一度以為這孩子肯定沒法上學了,

後來才知道她一個高中同學家裡還算有錢,知道她成績很好後,居然資助了她,於是這孩子就順利上了高中。」


 


「後來呢?」我問。


 


我急於知道這個何箐箐後來有沒有上大學。


 


老村長給茶裡加了水,他問我要不要添一點。


 


我搖搖頭。


 


老村長又喝了一口茶後,才繼續說道。


 


「後來,這孩子確實爭氣,考上了師範,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刻,她喜氣洋洋地出現在我家門口,給我帶了一箱水果,還有 200 塊錢。


 


「她說,謝謝村長,如果當初不是我阻止她哥,她早就被她哥綁著去嫁人了,怎麼還會有機會上高中考大學。」


 


「那天,她身邊還站了一個姑娘,長得很白淨,看起來就不像我們村裡的人,我就問她,這是誰呀?」


 


「哦!

是我同學。她這麼跟我說。


 


然後兩個人對視笑了笑,就走了。


 


「後來呢?」我問。


 


村長眉頭動了動:「後來好幾年都沒見到她,再回來的時候,是我們這裡新修了村小和醫院嘛!」


 


「我這才知道她回村裡當老師了。」


 


「我問她,你一個正兒八經的師範出來的大學生,怎麼不留在城裡啊?她笑笑說,村裡缺老師,很多人都不願意來,我想著那既然村裡缺人我又是村裡出來的,回來不就正合適嗎?教書育人嘛!在哪裡都一樣,隻要能讓孩子們有書讀、讀好書就很好啦。」


 


「她變得比以前活潑很多,經常放學後,會跟另一個姑娘一起放學,我遇到過幾次後,越看越眼熟,就問她:「這個姑娘是不是以前見過?」


 


「何箐箐就笑了,說,老村長,是見過,我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一天,

我帶著她一起上您家,給您一起送紅包來著。」


 


「我回憶起來了,是她,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一點都不像村裡人,到現在幾年過去了,越發不像了。」


 


「她來幹什麼來了?我問何箐箐。她跟我說她同學是學醫的,跟她一起來援村來了,現在在村衛生所當醫生呢。」


 


「我這才知道何箐箐當了老師後,跟她一起住的是當年來我家送紅包的同學。」


 


「那你們感情挺好啊!」我說。


 


「嗯!」


 


何箐箐低下頭,跳上那個姑娘的自行車,對我揮手:「那村長我們就先走啦!」


 


其實,聽到這裡,我已經知道何箐箐的身份。


 


那就是她是我哥哥的妹妹,我的姑姑。


 


可是既然她是跟我有血緣關系的姑姑,爸媽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這背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導致她們不僅從這裡搬走,還一直對這個名字諱莫如深?


 


我繼續問下去。


 


「那現在何箐箐她人呢?」


 


「她是還在村裡教書還是?」


 


村長把茶杯上的蓋子蓋緊,然後突然站起了身。


 


他看著遠處的一座建築物,問我:「你看見那座發電廠了嗎?」


 


「她啊!發生那件事之後,就不在這了。」


 


5、


 


一聽老村長終於提到了發電廠,我的心立刻就提了起來。


 


急忙問道:「發電廠?聽說我們村的發電廠發生過大火?何箐箐是不是在那場大火後離開我們村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老村長準備開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接完電話後,突然態度就變了。


 


「後來的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問你爸。」


 


他關手機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了剛剛來電的號碼,備注的恰好是我爸的名字。


 


「是我爸不讓您說的?」我的聲音明顯變冷了。


 


「草草啊!有的事情都過去好多年了,你問清楚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回去吧。」


 


也許是覺得自己沒把我要問的事情說清楚,老村長把煙酒提著:「你把這些帶回去,我沒辦法回答你接下來的問題了。」


 


我沒有接。


 


咬了咬嘴唇。


 


無論如何,剛剛老村長說得那些信息對我都很有用。


 


盡管因為我爸的那通電話,他決定不繼續說下去。


 


但我依然感謝老村長。


 


「村長,哪有送來的禮物再提回去的道理,您有您的苦衷,我也不為難您,您剛剛說的那些話對我也很有用,

這眼看著也快到中午了,就不打擾您吃飯了。」


 


說著我就道了個謝,走出了村長家。


 


「現在我們去哪?」陳青野緊跟著我。


 


我看了一眼遠處發電廠的位置,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去那!」


 


6、


 


沒有人注意到,今天我回村有一個很重要的巧合。


 


我也是在跟村長告別的時候,才發現的。


 


今天是 2017 年 9 月 27 號,距離發電廠發生大火正好過去 26 年。


 


我總覺得這個時間有著命運冥冥之中的指引。


 


因為當車開始往發電廠開的時候,本來晴朗無雲的天氣竟然下起了小雨。


 


十分鍾左右不到,車停到了那座廢棄發電廠的門口。


 


陳青野給我打著傘,我們向發電廠裡面走去。


 


「你是被藏在哪個位置?

」陳青野一邊探頭探腦,一邊問我。


 


我聳聳肩:「我才三個月大哪裡知道,隻知道我們 6 歲那年搬家的時候,我們坐著車經過這裡的時候我媽提了一嘴。」


 


我根據回憶,看向了發電廠大門的左邊。


 


「我媽好像說是左邊,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正要走到廢棄發電廠的門口時,陳青野突然伸出食指噓了一聲。


 


「怎麼了?」我有點近視眼,眯著眼睛四處看了看。


 


陳青野壓低聲音:「那邊好像有人唉。」


 


他個子高,舉著傘踮起腳又看了看:「好像有個人在那邊燒紙。」


 


「真晦氣。」


 


陳青野有點迷信,他拉了拉我的胳膊:「要不我們走吧?別去打擾人家搞祭祀。」


 


我卻心裡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