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旁邊扶我的閨蜜動作頓住了,眼神在我和季知年之間瞟了一個來回,表情變得有點玩味。
我累得沒力氣多想,接過來就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劃過灼痛的喉嚨,簡直像久旱逢甘霖。
「活過來了……」我長舒一口氣,啞著嗓子道謝,「謝謝啊。」
「嗯。」他還是沒什麼話,接過我喝剩的水,很自然地拿在手裡,「能走了嗎?」
我借著力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他把手臂遞過來,讓我扶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隔著薄薄的夏季校服,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手臂皮膚的溫度和微微凸起的血管形狀。我的臉騰一下就燒了起來,幸好剛才跑完步本來就臉紅,應該看不出來。
他送我回到教學樓樓下,
把剩下那半瓶水塞回我手裡,說了句「休息一下」,就轉身回了籃球場。
我捏著那瓶水,瓶身冰涼的水珠沁湿了掌心,卻一點都澆不滅臉上和心裡的滾燙。
閨蜜湊過來,用胳膊撞我,壓低聲音,語氣興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有情況啊沈今安!季知年什麼時候這麼會照顧人了?快從實招來!」
我嘴硬:「同學之間互幫互助,怎麼了?」
「得了吧,」閨蜜白眼翻上天,「你見他互助過哪個別的女同學?他那眼睛,剛才都快長你身上了!」
「你別瞎說!」我心跳如擂鼓,嘴上卻S不承認。
但閨蜜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真的……是這樣嗎?
季知年對我,是有點不一樣的嗎?
那些「順手」,
那些「買一送一」,那些恰好在場的幫助……難道,都不是巧合?
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季知年,試圖從他的一舉一動裡找到蛛絲馬跡,來印證閨蜜那句石破天驚的猜測,或者推翻它。
5.
觀察的結果是,我更加心神不寧。
他好像真的對我有點過分關注了。
我數學課打瞌睡,下課他會把我迷迷糊糊時記錯的筆記推過來,上面用紅筆修正過,我隨口抱怨一句食堂的土豆燒肉太鹹,第二天他帶來的「買一送一」的牛奶就會換成了解膩的酸奶。我值日擦黑板,夠不到最上面,他會默不作聲地走過來,拿過板擦,三兩下幫我搞定,粉筆灰沾在他幹淨的校服袖口上,他也隻是輕輕拍掉。
這些細微瑣碎的點滴,匯聚在一起,讓我沒辦法再自欺欺人地說這隻是同學友愛。
可每當我鼓起勇氣,想從他眼睛裡確認點什麼的時候,他又會恢復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仿佛那些體貼和關照,真的隻是他一時興起的「順手」。
這種反復拉扯,讓我患得患失。
高三的壓力,混合著這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像一層無形的網,裹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一次月考,我考砸了,數學成績滑鐵盧,跌出了班級前二十。
看著卷子上刺眼的紅色分數,鼻子猛地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砸了下來,我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課間教室很吵,沒人注意到我這個角落的小崩潰。
除了季知年。
我感覺到他停下了筆,旁邊安靜了很久。
然後,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從桌子下面,悄悄地塞進了我手心。
我攥緊了那張紙巾,眼淚流得更兇。
他沒有說話,沒有安慰,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隻是在我平靜下來之後,把我那張慘不忍睹的數學卷子拿過去,攤開,然後拿出一張新的草稿紙,開始從頭到尾,一步一步地寫詳解過程。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沙沙,成了那個課間唯一能安撫我的聲音。
時間像個永動機,推著所有人往前跑,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越來越小,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最後變成了個位數。
高考那兩天,天氣反而放了晴,考完最後一科英語,走出考場,刺眼的陽光照下來,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結束了,兵荒馬亂的高三,就這樣倉促地畫上了句號。
巨大的空虛感和解脫感同時襲來,讓人有點無所適從。
班級畢業晚會定在考後第三天晚上,
地點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家 KTV 大包間。
氣氛一開始有點傷感,不知道誰先唱起了《同桌的你」,好幾個女生跟著小聲啜泣起來。但很快,就被即將解放的狂喜所取代。不知道誰點了勁爆的舞曲,麥克風被搶來搶去,鬼哭狼嚎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彩色的燈光旋轉閃爍,晃得人眼花。
我不太適應這種過於熱鬧的場合,坐在角落的沙發裡,小口小口地喝著果汁,看著同學們瘋鬧。
季知年也在,他同樣坐在角落,不過是另一個角落,和幾個男生在一起,安靜地看著屏幕,偶爾會跟著哼兩句。明明是最喧鬧的環境,他卻好像自帶結界,隔絕出一小片安靜的領域。
我們之間隔著一整個狂歡的人群。
6.
有人開始分發同學錄的紙頁,讓大家寫下聯系方式和對未來的祝福,場面一時更加混亂。
我拿到一張空白的紙,看著上面「想說的話」那一欄,發了很久的呆,筆尖懸在空中,遲遲落不下去。
想對季知年說什麼呢?
謝謝你的牛奶和筆記?祝你前程似錦?還是問問他,那些「順手」,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每一種好像都不對。
心裡亂糟糟的,我放下同學錄,起身想去洗手間洗把臉,清醒一下。
包間裡太吵,音樂聲震耳欲聾,我繞過群魔亂舞的人群,推開厚重的包廂門。
外面的走廊相對安靜許多,隻有其他包間隱隱傳來的歌聲,空調冷氣很足,我搓了搓胳膊,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經過一個拐角時,我猛地停住了腳步。
拐角另一邊,靠牆站著兩個人,是季知年,和他的好朋友陳浩,他們似乎也是出來透氣的。
陳浩勾著季知年的肩膀,
聲音帶著笑,清晰地傳到我耳朵裡:「哎,說真的,季哥,你志願到底怎麼填的?老王之前是不是找你了?聽說你改志願了?」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把自己藏在牆壁的陰影裡。
季知年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靠,真的假的?」陳浩聲音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為什麼啊?你不是一直非 A 大不去的嗎?怎麼臨門一腳,非要改成跟沈今安同一所大學?就算她考得還行,那學校跟 A 大也不是一個檔次啊……你圖什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走廊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他手裡拿著半瓶礦泉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蓋。
然後,我聽見他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又篤定的意味,
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他說:「因為,我想把順手做的事,變成名正言順。」
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腦海裡炸開。
世界驟然安靜,所有喧囂潮水般褪去。
牛奶、筆記、礦泉水、椰蓉面包。還有那三年裡,所有細碎的被我歸結為巧合的瞬間,此刻排山倒海般湧來,串聯成一條清晰無比的線。
原來,所有的巧合和順手,都是他精心安排的必然。
所有的順手推舟,都是他蓄謀已久的喜歡。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一聲一聲,撞擊著鼓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包間的。
手腳都是軟的,臉頰滾燙,腦子裡反復回響著那句「名正言順」,像單曲循環,怎麼也停不下來。
包間裡依舊喧囂,
同學們還在搶麥克風,嘶吼著跑調的青春,彩色的光斑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興奮的臉。
我卻像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眼裡隻能看到一個人。
季知年已經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依舊安靜地待在角落,他微微側著頭,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轉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視線隔空交匯。
7.
嘈雜的歌聲、嬉笑聲,碰杯聲,瞬間都成了背景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倉促地移開了視線,假裝低頭去拿茶幾上的果汁,手卻有點抖,差點把杯子碰倒。
他能看出我的異樣嗎?他會不會發現我聽到了?
臉頰更燙了。
接下來的時間,
我像個鴕鳥一樣,把自己埋在沙發裡,不敢再往他的方向看哪怕一眼。但全身的每一個感官細胞,卻都在無比敏銳地捕捉著關於他的一切。
他什麼時候起身出去了,什麼時候又回來了,他和誰說了話,說了幾句,我全都一清二楚。
心裡亂得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甜澀交織,慌張無措,卻又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原來,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原來,那些怦然心動,那些輾轉反側,並非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晚會接近尾聲,有人提議拍大合照,所有人都擠擠攘攘地湊到一起,對著手機鏡頭比著剪刀手,笑得沒心沒肺。
我被閨蜜拉著,擠在人群中間,季知年站在我斜後方,隔著一兩個人的距離,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校服布料偶爾擦過我的手臂,帶來細微又令人戰慄的觸感。
「三、二、一——茄子!
」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輕輕地落在我的發梢。
定格。
晚會散場,已經是深夜。
人群吵吵嚷嚷地在 KTV 門口道別,約著下次再聚,然後三三兩兩地散去。
我站在原地,夜風吹散了身上的煙酒氣和空調味,帶來一絲涼爽,心跳依舊很快,一下一下,敲打著夜的寧靜。
季知年走了過來,停在我面前。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他的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淡淡的,可我好像從那平淡底下,聽出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兩人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們並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夏夜的風溫柔拂過,路邊的燒烤攤還冒著煙火氣,有零散的行人笑著走過。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沉默卻不尷尬,反而有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張力在空氣中蔓延。
我偷偷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流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線,他目視前方,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垂在身側的手,似乎微微攥著。
「那個……」我鼓起勇氣,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小得幾乎被風吹散,「我……我聽到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放緩。他沒有看我,隻是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嗯。」半晌,他才發出一個單音節,算是回應。耳朵尖在路燈下,慢慢染上一層薄紅。
「所以,」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抬頭直視他的眼睛,感覺自己的臉也在發燙,但還是堅持問了下去,「那些牛奶,
其實從來沒有買一送一,對不對?」
他也停了下來,面對著我,深邃的眼眸裡映著路燈的光,還有一個小小的緊張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