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知年是我的同桌。


 


高中三年,他每天帶兩份牛奶,一杯給我:「商家買一送一,別浪費。」


 


模擬考前,他整理好重點筆記塞給我:「順手多寫了一份,你要嗎?」


 


直到畢業晚會那晚,我聽見他和好友的對話:「為什麼非要和沈今安考同一所大學?」


 


他輕聲笑:「因為,我想把順手做的事,變成名正言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所有巧合,都是他精心設計的必然。


 


1.


 


我叫沈今安,高三。


 


距離高考也還沒剩多長時日了,教室裡的空氣黏稠得能悶S人,混合著舊書卷的酸味和風油精刺鼻的涼。頭頂的老吊扇吱呀呀地轉,費力地攪動著一室沉悶,卻沒什麼實際用處。


 


我在和一道解析幾何題S磕,筆尖都快把草稿紙戳穿了,輔助線畫得亂七八糟,

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痒痒的,很煩。


 


旁邊傳來輕微的聲響,一杯牛奶被推了過來,穩穩地停在我攤開的練習卷旁。紙盒包裝,還帶著一點剛從書包裡拿出來的微涼。


 


視線順著那隻手往上走,手指很長,指節明晰,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


 


是季知年,我的同桌。


 


他沒看我,目光還落在自己面前那本厚得能砸S人的物理競賽題集上,聲音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商家買一送一,別浪費。」


 


這是他這個月的第幾次「買一送一」了?我記不清,反正從高一某一天開始,這人就像被「買一送一」的牛奶商家盯上了一樣,隔三差五就能享受到促銷福利。


 


高一的季知年,就已經是學校裡隻可遠觀的存在,成績穩居年級前三,長得……嗯,

反正就是每次公開課,總有別班女生假裝路過我們班,隻為了透過窗戶看一眼他的程度。性子冷,話少,是老師眼裡最放心也最頭疼的那種學生,放心他的成績,頭疼他拒人千裡的氣場。


 


這樣的人,居然會持續不斷地給我帶牛奶。


 


最初我受寵若驚,外加心驚膽戰,連連擺手說不用不用。但他總是那句「別浪費」,眼神都不帶多給一個,仿佛這不是什麼值得推辭的事情,就像隨手拂掉校服上的一粒灰塵。


 


推拒幾次無效後,我也就習慣了,主要是,牛奶確實挺好喝的,而且,做數學題做得頭昏腦漲時,喝點甜的東西,真的能續命。


 


「哦,謝了。」我習以為常地拿過來,插入吸管,吸了一大口,溫涼的甜滑過喉嚨,心裡的焦躁似乎被撫平了一點。


 


他沒應聲,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繼續跟那該S的幾何題較勁,

也許是牛奶提供了能量,腦子裡那團亂麻突然清晰了一點,我福至心靈,猛地劃出一條輔助線。


 


「對了!」我興奮地低呼一聲,趕緊埋頭演算。


 


等我終於解出那道難題,頗有成就感地放下筆,活動了一下酸疼的脖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旁邊那道沙沙聲停了很久了。


 


我下意識側過頭。


 


季知年不知何時放下了筆,正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很淺的金邊,睫毛長得不像話,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得有些出神,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意味的弧度。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隻有教學樓前那棵老樟樹,枝葉被曬得有點蔫,沒什麼特別的。


 


他在看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忽然轉過頭來。


 


目光毫無預兆地撞在一起。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有點慌,下意識地想找點話說,脫口而出:「那……那個牛奶,明天還有買一送一嗎?」


 


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問的是什麼蠢問題!


 


2.


 


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點細微的笑意加深了些,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重新拿起了筆,補了一句:「大概還有。」


 


陽光掠過他微微發紅的耳廓,異常清晰。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鋪天蓋地的試卷和永無止境的考試把人裹挾著往前衝,下一次模擬考的氛圍,比窗外的蟬鳴更先一步籠罩了教室。


 


放學鈴響得像救贖,大家卻都癱在座位上,哀嚎著不想動彈,抱怨著「怎麼又考」。


 


我愁眉苦臉地收拾著桌上堆成小山的復習資料和試卷,

感覺腦容量嚴重告急,尤其是物理,那幾個公式怎麼用都像隔靴搔痒。


 


季知年早就收拾好了書包,但他沒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離開,而是坐在旁邊,似乎在等什麼人。


 


我拉上書包拉鏈,正準備把沉甸甸的書包甩到肩上,他卻突然開口:「等一下。」


 


我動作一頓。


 


隻見他從他那看起來永遠整潔有序的書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遞到我面前。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上次月考的物理錯題,還有這次可能會考的重點題型。」他語氣還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調子,視線微微移開,落在我桌角攤開的英語單詞書上,「我……順手多整理了一份,你要嗎?」


 


又是「順手」。


 


我低頭看著那個筆記本,封面上一個字都沒有,

幹淨得跟他這個人一樣。我接過來,翻開。


 


裡面的字跡清雋有力,條理清晰得讓人發指,不但每一道典型錯題都有詳細解析,還歸納了對應的知識點和易錯點,甚至用紅筆標注了出題概率高的類型。這哪裡是「順手」整理的,這分明是嘔心瀝血整理的精華筆記。


 


我捏著筆記本,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一種混雜著感激、驚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湧上來。一次牛奶是巧合,兩次筆記也是順手?


 


「季知年,」我抬起頭,非常認真地看著他,「這個太麻煩你了吧?你其實不用……」


 


「不麻煩。」他打斷我,語氣似乎快了點,但依舊平靜,「給自己整理的時候,多寫一遍而已,印象更深刻。」


 


他說得合情合理,簡直無懈可擊。


 


「可是……」


 


「你不要的話,

」他作勢要拿回去,眼神飄向窗外,「我就扔了。」


 


「要要要!」我趕緊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怕他真的搶走扔掉,「誰說不要了!謝謝大佬!救我狗命!」


 


他收回手,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抿成直線。他站起身,把書包甩到肩上:「走了。」


 


說完,也沒等我,徑直出了教室後門。


 


我抱著那本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筆記本,站在原地,心裡那點異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久久不散。


 


周圍的同學還在吵吵嚷嚷地約著周末去哪裡復習,誰誰誰又搞到了什麼押題秘籍。


 


我卻忽然覺得,那些聲音變得有點遠。


 


那本「順手」給的筆記威力驚人。


 


模擬考物理成績出來,我破天荒地擠進了班級前十五,

班主任在講臺上念排名的時候,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欣慰的驚訝。


 


我表面強裝鎮定,心裡的小人已經快樂地轉起了圈圈,第一時間就想跟季知年分享這個好消息,順便再鄭重地道個謝。


 


3.


 


要不是他那本筆記,我估計還得在及格線邊緣掙扎。


 


下課鈴一響,我迫不及待地轉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季知年!我物理這次……」


 


話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裡。


 


他座位旁邊圍了兩個女生,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長得都挺漂亮,正笑著跟他說話,手裡拿著幾張像是文藝匯演節目單的東西。


 


「季同學,這次匯演我們班的節目需要借一套音響設備,聽說你跟學生會的很熟,能幫我們問問嗎?」


 


季知年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那態度,疏離得恰到好處,不會讓人難堪,但也絕對稱不上熱情。


 


兩個女生似乎也習慣了他這樣,又笑著說了幾句,把節目單放在他桌上,這才走了。


 


我看著他冷淡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些關於他的傳聞,學校裡喜歡他的女生不少,明目張膽遞情書的和借故搭訕的,從來就沒斷過。但他對待所有人的方式都高度一致,禮貌,但拒人千裡。


 


好像除了給我牛奶和筆記,沒見他對誰特別過。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把我自己嚇了一跳。


 


心髒猛地跳快了幾下。


 


我趕緊把那點胡思亂想壓下去,重新擠出笑容,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我物理這次考得挺好的!多虧了你的筆記!」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的那點冷淡好像瞬間融化了,

雖然表情還是不怎麼豐富:「多少分?」


 


「89!」我獻寶似的把卷子推過去,指著那道他筆記上重點圈過的題型,「你看這道,簡直一模一樣!我差點就做錯了!」


 


他掃了一眼卷子,點了點頭:「嗯,有進步。」


 


就這麼一句簡單的肯定,我竟然覺得比老班的表揚還讓人高興。


 


「為了表示感謝!」我一拍胸脯,腦子一熱,「明天早餐我請你!食堂新出的奶黃包,據說超級好吃!」


 


說完我就有點後悔了,季知年像是會跟人一起去食堂吃奶黃包的人嗎?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後垂下眼睫,像是在思考。


 


就在我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他輕輕點了下頭。


 


「好。」


 


請季知年吃奶黃包的計劃,最終夭折在我賴床的十分鍾裡。


 


等我火急火燎衝到食堂,

發現排隊買奶黃包的隊伍已經拐了好幾個彎,正跺腳著急,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季知年,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裡面裝著兩個獨立包裝的面包和一小盒牛奶。


 


「給你。」他把袋子遞給我,表情自然無比,「奶黃包賣完了。這個椰蓉的,味道差不多。」


 


我愣愣地接過來,面包還是溫熱的。


 


「那你呢?」


 


「我吃過了。」他言簡意赅,轉身就往食堂外走,「快打鈴了。」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裡的面包和牛奶,所以他是一早就來了,發現奶黃包賣光了,然後給我買了別的,還等我等到現在?


 


心底某個角落,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從那以後,我和季知年之間那種微妙的「順手」關系,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或者說,是我單方面變得有些不對勁。


 


我會開始下意識地在早讀課偷偷看他的側臉,觀察他微微蹙眉思考題目的樣子,會在老師叫他名字的時候,比他自己還先抬起頭,會在他偶爾跟我討論題目,胳膊不經意碰到一起時,心跳失控好幾秒。


 


4.


 


我發現他其實不像表面那麼冷,給我講題的時候,他會很有耐心,步驟寫得清清楚楚,我走神犯蠢的時候,他會很輕地嘆氣,然後用筆帽敲敲我的桌面,我偶爾說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他也會很給面子地彎一下嘴角。


 


這些發現,讓我心裡那隻小鹿跟瘋了似的,每天不定時地到處亂撞。


 


我開始期待每天早上的牛奶,期待他每一次「順手」的幫助,甚至期待每一次考試,因為考完就能名正言順地找他問題目。


 


我好像……有點喜歡上我的同桌了。


 


這個認知讓我既慌張又有點隱秘的歡喜。


 


這種酸酸甜甜又擰巴的心情,在某天下午的體育課後,達到了一個小高峰。


 


體育課測八百米,我的S穴,跑完直接廢了,喉嚨裡全是血腥味,癱在操場邊的樹蔭下動彈不得,感覺下一秒就能駕鶴西去。


 


朋友們過來拉我,我也隻是哼哼唧唧地擺手,表示讓我就地長眠就好。


 


模糊的視線裡,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逆著光走過來,停在我面前。


 


是季知年,他剛打完籃球,額發被汗水浸湿,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呼吸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他手裡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