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像看一個笑話。


「你的?陸晚晚,你是不是忘了,你姓陸,我姓林。這些,是我林家的東西,與你何幹?」


 


「可是……可是你以前說過,你的東西,以後都是我的!」她不甘心地尖叫。


 


「是啊,我以前是這麼說的。」我點點頭,隨即笑了,「可惜,那時候我眼瞎。現在,我眼好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的哭嚎,牽著景元的手,登上了回林家的馬車。


 


車輪滾滾,將永寧侯府遠遠地甩在身後。


 


景元靠在我懷裡,小聲地問:「母親,我們以後,都不回去了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溫柔而堅定地告訴他:「對,不回去了。以後,我們有自己的家。」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臉埋進我懷裡,不再說話。


 


我知道,今天發生的一切,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衝擊太大了。


 


但我並不後悔。


 


與其讓他在一個虛偽、冷漠的家庭裡長大,看著他父親的涼薄,看著他姐姐的自私,不如早點帶他離開這個泥潭。


 


我會用我所有的愛,給他一個溫暖、健康的成長環境。


 


回到林府,大哥早已命人將我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得幹幹淨淨。


 


一踏進院門,看著熟悉的一草一木,聞著空氣中淡淡的桂花香,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傷心,不是委屈,而是回家的踏實和安寧。


 


大哥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一樣安慰我:「好了,都過去了。回家了,一切有我。」


 


我用力點頭。


 


是啊,都過去了。


 


從此以後,

世上再無永寧侯夫人林氏。


 


隻有林家的大小姐,林知嫻。


 


8


 


離開侯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靜,也更舒心。


 


我將帶回來的財產重新整理。一部分是現銀和銀票,一部分是田莊、鋪面,還有大量的古玩珍寶。


 


大哥幫我找了幾個精明的管事,將田莊和鋪面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月的收益都相當可觀。


 


我用一部分銀子,在京郊買下了一座雅致的別院,帶著景元搬了過去。


 


院子裡有花有草,有池塘假山,景元一改在侯府時的沉悶,每日跟著下人跑來跑去,臉上多了許多笑容。


 


我也脫下了侯府夫人繁復的衣袍,換上簡單舒適的便服,每日看看賬本,養養花,或者陪著景元讀書寫字。


 


偶爾,大哥會帶著我的小侄子小侄女來看我們,院子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我這才發現,原來生活可以如此愜意。


 


不必再為了討好誰而委屈自己,不必再為了所謂的臉面而殚精竭慮,不必再對著一個涼薄的丈夫和一個自私的繼女強顏歡笑。


 


我為自己而活,為兒子而活。


 


這種感覺,真好。


 


與我的平靜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永寧侯府的一地雞毛。


 


我帶走了大部分財產,幾乎是釜底抽薪。


 


陸承遠為了還清欠我林家的第一期款子,不得不變賣了幾個祖上傳下來的莊子。


 


沒了我的操持,府裡的開銷卻絲毫未減。陸承遠又是個好面子的人,排場和應酬一樣都不能少。


 


沒過幾個月,侯府就傳出了入不敷出的消息。


 


而陸晚晚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我與侯府和離的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各種版本的流言都有,但矛頭,無一例外地都指向了陸晚晚。


 


「忘恩負義」、「白眼狼」、「逼走繼母」的標籤,SS地貼在了她的身上。


 


據說老太妃對她越發冷淡,寧王也因為她丟了王府的臉面,對她頗有微詞。


 


她沒了我在背後的財力支持,在處處需要打點的王府裡,更是舉步維艱。


 


有一次,我帶著景元去城裡的布莊裁制新衣,正好撞見了她。


 


她依舊穿著王妃的華服,但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憔悴和怨氣。她身邊隻跟了一個小丫鬟,看起來頗為冷清。


 


她看到我,眼神裡瞬間迸發出嫉妒和怨毒。


 


「林知嫻,你現在很得意吧?」她攔住我的去路,咬牙切齒地說。


 


我懶得理她,拉著景元想繞開走。


 


她卻不依不饒:「你毀了我的生活,

毀了侯府!你這個毒婦!」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覺得有些可笑。


 


「陸晚晚,毀了你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的貪婪,你的自私,你的愚蠢,才是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根源。」


 


「你胡說!」她尖叫起來,「明明是你!是你心胸狹窄,容不下我!」


 


周圍的客人和店員都看了過來,對著她指指點點。


 


我不想和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爭吵,拉著景元就走。


 


她卻像瘋了一樣,想上來撕扯我。


 


「大小姐小心!」


 


布莊的掌櫃帶著幾個伙計及時衝了過來,將她攔住。


 


掌櫃的對著我恭敬地行禮:「林大小姐,您沒受驚吧?要不要小的派人送您和公子回去?」


 


我這才知道,這家京城最大的布莊,原來是我名下的產業。


 


我看著被伙計攔住、狀若潑婦的陸晚晚,

再看看對自己畢恭畢敬的掌櫃,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原來,這就是手握資本的感覺。


 


不需要聲嘶力竭,不需要與人爭辯。


 


實力,就是最好的底氣。


 


9


 


陸晚晚在布莊大鬧一場的事,很快就傳遍了京城。


 


她「善妒」、「跋扈」的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


 


寧王府覺得顏面盡失,將她禁足在院子裡,不許她再出門。


 


而壓垮永寧侯府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悄然而至。


 


吏部尚書王大人,不知從何處聽說了陸承遠「賣妻求榮」的始末,對他大失所望,覺得他品行不端,不堪重用。


 


在一次朝堂議事中,王尚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參了陸承遠一本,說他治家不嚴,德行有虧。


 


牆倒眾人推。


 


以往與陸承遠交好的同僚,

紛紛與他劃清界限。


 


皇帝本就對他這些年碌碌無為有些不滿,借此機會,下旨申斥了他,還罰了他半年的俸祿。


 


這對本就捉襟見肘的侯府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陸承遠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他終於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


 


那天,他竟然找到了我的別院。


 


下人來通報的時候,我正在陪景元放風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見他。


 


有些事,總要有個了結。


 


再次見面,他仿佛又老了十歲。頭發白了大半,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眼神渾濁,再也沒有了往日永寧侯的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知嫻,我錯了。」


 


他看著院子裡奔跑的景元,看著我身上簡單卻質地精良的衣衫,

看著這滿院的生機與愜意,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悔恨。


 


「我不該……我不該那麼對你,不該那麼對景元……」


 


「我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


 


他哽咽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我面前老淚縱橫。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卻無半分憐憫。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知嫻,你……你跟我回去吧。」他期盼地看著我,「我們復合,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晚晚那邊,我讓她給你磕頭認錯,讓她以後天天給你請安……」


 


「陸承遠。」我打斷了他,「你知道嗎,離開侯府的這一年,是我這十幾年裡,過得最舒心的一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委曲求全。我的錢,可以給我兒子買他喜歡的玩意兒,可以給我自己買喜歡的首飾,而不用去填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我很快樂。所以,我為什麼要回去?」


 


我看著他絕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陸承遠,我們,回不去了。」


 


他頹然地跌坐在地,失聲痛哭。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回了屋。


 


從那天起,陸承遠再也沒有來過。


 


10


 


又過了半年,京城裡傳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寧王府。


 


陸晚晚因為一直無所出,加上之前名聲盡毀,徹底失去了寧王的寵愛。寧王又納了兩位美貌的側妃,其中一位很快就有了身孕。


 


陸晚晚嫉恨交加,

竟然在側妃的安胎藥裡下毒,被當場抓獲。


 


寧王大怒,本想直接休了她。但老太妃念在皇家的顏面,最後做主,將她廢為庶人,送去了京郊的家廟,終身不得出。


 


一代王妃,落得個青燈古佛的下場。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修剪院子裡的牡丹。


 


心裡沒有半分快意,隻覺得一陣唏噓。


 


如果當初她沒有被貪婪蒙蔽雙眼,如果她能對撫養她長大的繼母有半分感恩之心,或許,她的結局會完全不同。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第二個消息,關於永寧侯府。


 


陸承遠因為債務纏身,加上官場失意,一病不起。


 


侯府沒有了主心骨,下人們卷了府中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跑得一幹二淨。


 


最後,還是陸家的一個遠房親戚,發現他病S在床上時,

身體都快涼透了。


 


偌大一個永寧侯府,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敗落了。


 


大哥來告訴我這個消息時,問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搖了搖頭。


 


人S如燈滅。所有的恩怨,都該了結了。


 


我隻是讓大哥以我的名義,出錢為他置辦了一口薄棺,尋了個地方安葬了。


 


算是,全了我們最後一點情分。


 


11


 


時光荏苒,又是幾年過去。


 


景元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他讀書很爭氣,去年秋闱,竟一舉奪得了探花之名。


 


他沒有選擇入朝為官,而是去了一家書院教書,闲暇時便陪著我,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我名下的產業,在大哥的幫助下,越做越大,成了京城裡有名的富戶。


 


很多人上門提親,想娶我這個既有錢財又有美貌的「前侯夫人」。


 


其中不乏一些年輕有為的官員和家世顯赫的公子。


 


但我都一一回絕了。


 


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對感情之事,早已心如止水。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有孝順的兒子,有強大的娘家,有花不完的錢。


 


我不需要再依附任何男人,也能活得精彩。


 


這天,天氣正好,我帶著景元去郊外的寺廟上香。


 


回來的路上,馬車經過一處破敗的家廟。


 


我無意間一瞥,看到一個穿著粗布僧衣的尼姑,正在費力地挑水。


 


她身形瘦削,面容枯槁,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布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皺紋。


 


我幾乎沒認出來,她就是當年那個金尊玉貴、豔冠京華的陸晚晚。


 


她似乎也看到了我,身體一僵,手裡的水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著我華麗的馬車,看著我身上光彩奪目的衣飾,再看看自己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眼神裡,是無盡的麻木和絕望。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我沒有停留,吩咐車夫繼續前行。


 


我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