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口像是被重錘擊中,痛得我有些站立不穩。
「讓開。」我聲音沙啞。
白晶卻不肯罷休,她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沈書意,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被他捧在手心的寶貝嗎?他早就厭棄你了!他親口對我說,你心思深沉,手段齷齪,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知道她在激怒我,可那些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捅進我最痛的傷口。
她笑得愈發得意。
「哦,對了,將軍說,我才是那個在他最低谷時給予他溫暖和力量的人。
「他說,沒有我當年的鼓勵,就沒有他的今天,你呢?你除了會裝柔弱、博同情,還會什麼?」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
當年火場之事,
知曉細節的人極少。
陸長淵一直以為救他的是白晶,因為我醒來時,他已經被家人接走,而白晶恰好出現在附近。
他身重劇毒時,是我每日用自己的血為他做藥引制作解藥。
出徵前,我為了他,劃開心口放血,才做了三年多的量。
我因此身體孱弱,而他卻說我是惺惺作態。
這便是我多年不孕的原因。
但上蒼可憐我,賜給我念念。
他出徵那天晚上,我嘔吐不止,大夫為我把脈,才知道我已有一月有餘的身孕。
可是他卻說我十月懷胎為他生下來的孩子是野種。
5
我不想理會她,往荷花池邊走去。
誰書白晶也跟了過來,她意味不明地朝我勾了勾嘴角,一下就撲向水裡。
在她落水的前一刻,
她SS抓住我的手腕,向後倒去。
「救命!姐姐,你為何推我!」
她在水裡撲騰著,聲音悽厲。
陸長淵聞訊趕來,毫不猶豫地跳下水將白晶救起。
原來如此,她知道陸長淵在這,所以才上演了這出好戲。
他抱著渾身湿透的白晶,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沈書意!我念在舊情一忍再忍,你竟敢對晶兒下此毒手!」
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舊情?他何時念過舊情?
周圍的下人噤若寒蟬,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恐懼。
我看著他。
看著被他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白晶。
看著這荒唐的一幕,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連辯解都覺得多餘。
「我說我沒有推她,
你信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厲聲道:
「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晶兒親口所說,難道還會有假?在場下人也看見你與她爭執!」
是啊,所有人都看見了事實。
他小心翼翼把白晶放下來,朝身旁的下人點了點頭。
下人端著一個小火盆走過來。
這個火盆是下人們平日用來燒些落葉的,裡面還有未熄的炭火。
他大步一邁,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抓起我的右手猛地按進了通紅的炭火裡。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傳來,我的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可我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你這隻手推了她,那便燒這隻,以示懲戒。」
他甩開我的手。
「再有下次,
就不是燒手這麼簡單!」
我抬起燒得發紅的手,舉到他面前,聲音微微發顫:
「陸長淵,你身為將軍,不分青紅皂白,僅憑一人之詞便下定論,真不書你這將軍是如何來的!」
「你!」
我SS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若擔心她遭遇不測,那便給我一紙休書!否則,這些我會通通還給她!」
白晶小跑過來抱住他的手:
「將軍……我好冷……好怕……」
他瞬間回神,狠狠瞪了我一眼,抱著白晶快步離開,隻留下一句:
「瘋子!」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慘不忍睹的右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焦黑的手背上,混著血水,燙得嚇人。
我曾為他繡一幅巨大的邊疆地圖,繡到手指布滿針眼,滲出血珠。
他心疼地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說:
「書意,這雙手為我付出太多,我陸長淵此生定不負你。」
不負?如今看來,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6
手傷未愈,更大的罪名又扣了下來。
白晶中毒了,症狀兇險,嘔血不止。
所有證據都指向我.
在她喝剩的補藥裡,查出了劇毒。
而熬藥的丫鬟指認我曾接近過藥罐。
陸長淵甚至沒有來問我一句,直接下令將我關進了陰冷潮湿的祠堂。
「毒婦!晶兒若有三長兩短,我要你陪葬!
」
他在祠堂外怒吼,聲音裡的恨意讓我遍體生寒。
祠堂裡又冷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
我的肺傷在這樣的環境裡急劇惡化,咳嗽得幾乎喘不過氣。
冰冷的石磚地面散發著寒氣,滲入我的四肢百骸。
以往我因肺傷發作,咳得整夜無法入睡。
他便將我冰涼的雙腳捂在自己懷裡,一遍遍輕撫我的後背,直到我沉沉睡去。
他說:
「書意,我真恨不得替你受了這苦。」
可是這苦,是他親手加諸我身的。
我蜷縮在角落裡,意識模糊間,祠堂外傳來他和白晶的聲音。
「將軍,姐姐……她也許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惹姐姐生氣了……」
白晶的聲音帶著哭腔,
柔弱可憐。
「晶兒,你總是這般善良。」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放心,我定會嚴懲那個毒婦,為你討回公道。」
呵,好個嚴懲,討回公道。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他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隻覺得無比諷刺。
意識漸漸沉入黑暗。
直到大門被猛地踹開,我才醒來。
陸長淵站在風雪裡,身後是哭得梨花帶雨的白晶。
「沈書意,讓你兒子把偷的東西交出來!」
他聲音冷得像冰。
我一愣,虛弱道:「偷什麼?」
「將軍,是您賞給妾身的那枚龍鳳呈祥玉佩。」
白晶抽泣著。
「妾身親眼看見……看見那小……看見念念偷偷拿走了。
」
我厲聲反駁:
「不!我的念念不會偷東西!」
陸長淵根本不聽,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拖到院中。
念念穿著單薄的棉衣,已經被侍衛押著跪在雪地裡,小臉凍得青紫,渾身發抖。
這是我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到他,他的臉頰瘦到凹陷。
「娘親!」
他看到我,哇的一聲哭出來。
「念念!」
我目眦欲裂,想衝過去,卻被侍衛SS按住。
「陸長淵!他是你的兒子啊!
「你出徵那天我親自診出的喜脈!我還寫了信給你,你看看他的眉眼,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你看看啊!」
我聲嘶力竭地喊,幾乎要嘔出血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隻有鄙夷和厭惡:
「沈書意,
你謊話連篇,連野種的爹是誰都搞不清楚,還想讓我當這便宜爹?可笑!」
他轉身,對著瑟瑟發抖的念念下令:
「跪著!什麼時候承認偷了東西,什麼時候起來!」
說完,他攬著白晶,頭也不回地走進溫暖的屋內。
7
「陸長淵!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我的哭喊聲淹沒在風雪裡。
雪花大片大片落下,覆蓋在念念單薄的小身板上。
他的哭聲漸漸微弱,小臉由青紫變得蒼白。
我被侍衛牢牢壓住,動彈不得,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念念的頭緩緩垂下來。
「不要,念念,看著娘親,不要睡!」
「娘親……念念冷……爹爹為什麼……不喜歡我……」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當侍衛發現不對勁時,念念已經身體僵硬,小小的生命定格在了這個寒冷的雪夜。
我衝進雪裡,抱著他冰冷的小身體,坐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不哭也不鬧。
侍衛不敢聲張,怕陸長淵怪罪。
他們上來一腳將我踹開,強制把念念帶走丟到荒野裡。
他們向陸長淵稟報:
「將軍,那個小野種跑了。」
「孽種,跑了幹淨,也省得汙了我陸氏門楣。」
他獨自來看我,我緩緩轉過身,看著他。
幾個月來的折磨、囚禁、喪子之痛,已經讓我形銷骨立。
但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冰冷。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拿下那隻他當年親手為我戴上的血玉镯,重重摔在他臉上。
玉镯掉落地上斷裂幾段。
「從此你我,猶如此镯。」
我聲音枯槁,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他憤怒地抓住我的手:
「你還想要那個野種的命嗎?」
我冷笑地甩開他的手,拿出擬好的放妻書,另一個手拿著藥瓶:
「想救她嗎?想就籤字蓋章!」
他怒不可遏地指著我:「你......」
「她的毒隻能我解!」
陸長淵咬牙切齒地點點頭:
「好好好,好你個沈書意,行,我籤!」
他籤好後,拿過藥瓶大步離開。
離開之際狠狠看向我:
「若是晶兒有事,你那個野種也跟著陪葬!」
我笑了,笑得癲狂,他為了她竟然毫不猶豫地籤下了。
陪葬?你的藥也快沒了吧?
陸長淵啊陸長淵,我不相信你知道真相那一刻還能如此待她!
他以為我孤苦無依,以為我無家可歸,以為我無處可去,料定籤了我也逃不到哪去。
可他錯了,神醫谷之女又豈會無路可去?
8
我偷偷離開之後,白晶大概是覺得高枕無憂了。
她在房中得意地和下人炫耀:
「沒想到這沈書意竟如此蠢笨,真真將這陸府主母讓給我。」
她的丫鬟低頭恭維:
「是白小姐手段高明,這下將軍的正妻非白小姐莫屬了。」
白晶捻著茶杯:
「呵,當初若不是我偽造沈書意和奸夫的通信,將軍還真不會信。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他便會疑神疑鬼,那個孩子明明和他如此相像,他卻說是和奸夫所生的野種。
「對了,她那封報喜的家書還是我讓人扣了下來,否則怎會有如此精彩的戲。」
丫鬟為白晶添茶:
「小姐這招實在是妙啊。」
白晶得意地笑了笑:
「都學著點,孩子哪會說謊,不過是我趁他熟睡偷偷將玉佩塞進他懷裡罷了。」
這些話,被陸長淵的心腹聽見,並悄悄稟告了他。
陸長淵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凳子上,手在止不住的顫抖。
他重重一拍桌子:
「查!務必將此事調查清楚!」
侍衛欲要離開被他喊住:
「等等,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小公子和夫人!」
他緊緊拽住的拳頭還在顫抖,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怎麼會這樣?」
他為了不打草驚蛇,
還是如往常和白晶商量大婚事宜。
直到他的心腹回來站在門外,他用眼神示意去書房等他。
陸長淵愛撫著白晶的頭發:
「你不是說要想要做衣服嗎?今日皇上賞賜了我一些上好的布匹和珠寶,你去挑挑看,有沒有喜歡的。」
白晶一聽興高採烈地站起身:
「真的?謝謝將軍!」
說完便提著裙擺小跑出去,此時身後的陸長淵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他來到書房,環陸了一下四周,關上門。
屋裡跪著那日看守沈書意的兩個侍衛,和一個老婦人,其他三個便是白晶屋裡的丫鬟。
丫鬟低頭哆嗦著:
「將軍,都是白小姐指使的奴婢,是她以奴婢家人的性命挾持奴婢陷害夫人,就連那日落水的事情也是白小姐自己跳下去的。」
陸長淵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不敢想象那日她該有多疼。
「將軍,為白小姐看病的大夫也被她買通了,她從未中過毒。」
9
他拽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心腹躬身將一封信遞給陸長淵:
「將軍,這便是當年夫人被克扣下的家書。」
陸長淵坐在椅子上,顫抖著手微微開啟書信。
一打開,娟秀整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夫君親啟:見字如面。仗打得可還辛苦?萬望保重。有一喜事告書,前幾日診脈,大夫言我已有一月有餘身孕,那日你出徵未來得及告書,吾心甚喜,盼君早歸,與我們孩兒團聚。】
陸長淵看完之後,手僵住半空,一直不書所措。
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飄落。
心腹看著陸長淵,猶豫道:
「其實還有一事,
當年從火場上救將軍之人是夫人!」
陸長淵瘋了一般上前抓住心腹的衣領:
「你說什麼?你說夫人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在此時,跪在地上的老婦人拿出沈書意當年生產時陸長淵留給沈書意的那枚玉佩,跪在了他面前:
「將軍,這是當年夫人難產瀕S時還SS攥著的玉佩,她看在老奴救了夫人和小公子一命將此物賞給了老奴,老奴一直珍藏著。
「將軍!老奴以性命擔保,小少爺是足月生的,是您的骨血啊!夫人當年難產血崩,險些沒了命,手裡就攥著這個,喊著您的名字啊!」
陸長淵顫抖著手接過那枚玉佩,這正是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他連忙調閱了三年前沈書意診脈的醫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