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過塞翁失馬。」


 


掌門意味深長地說。


 


「麒麟每斷一角,便是新生一次。」


 


13


 


當晚,我發起了高燒。


 


角上的裂紋越來越大。


 


最後整隻角脫落下來。


 


我疼得昏過去又醒過來。


 


朦朧中看見我爹守在床邊。


 


手裡拿著斷角,眼圈通紅。


 


「爹...」


 


我虛弱地喊他。


 


「在呢。」我爹趕緊湊過來。


 


「要喝水嗎?吃不吃靈芝?」


 


我搖搖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別難過……角還會長出來的……」


 


我爹沉默良久:「誰難過了,我是氣你又亂來!」


 


但他顫抖的手出賣了他。


 


我蹭了蹭他的手心。


 


卻發現觸感不對。


 


抬手一抹,我的角根處竟然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爹,新角!」


 


我驚喜地叫道。


 


我爹湊近一看,也愣住了:「這顏色……」


 


不是原來的水晶色。


 


而是金色,就像我娘的金麒麟角。


 


我的斷角被拿去供養。


 


畢竟是靈獸的角,離了體也是靈物。


 


不料。


 


玉衡師叔慌張趕來。


 


「不好了,玄策子逃了,還偷走了明花的斷角。」


 


我和我爹面面相覷。


 


我爹的拂塵「啪」地抽在桌上:「這孽障。」


 


我倒是很淡定。


 


「沒事兒,爹,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我爹瞪我一眼,又忍不住摸了摸我的新角芽:「你啊……」


 


我的金角長到一寸長時。


 


雲霄宮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清晨我爹來叫我起床。


 


發現我正趴在窗口,用新長的角接雪花玩。


 


「玄明花。」


 


我爹的拂塵「啪」地抽在我屁股上。


 


「書看完了嗎就玩?」


 


我扭頭衝他咧嘴一笑:「爹,您看我的角又長大了點。」


 


說著我晃了晃腦袋。


 


我爹一時沒忍住,眼裡多了幾分柔情,又立刻板起臉。


 


「少耍花樣,今日不抄完書,晚飯扣了。」


 


我正要撒嬌。


 


金角一陣刺痛。


 


眼前閃過無數碎片般的畫面。


 


寒光凜冽的劍鋒。


 


麒麟金色的眼淚。


 


還有我娘溫柔的低語……


 


「怎麼了?」


 


我爹發現我不對勁,伸手摸我的角。


 


「長角疼?」


 


我搖搖頭,那些畫面又消失了。


 


「沒事,可能昨晚偷吃太多仙丹,撐著了。」


 


我爹的拂塵立刻舉了起來。


 


我趕緊蹦到書桌前,裝模作樣地開始磨墨。


 


其實心裡直打鼓。


 


自從金角開始生長。


 


這些奇怪的幻覺就越來越頻繁。


 


午飯後,我溜達到劍閣。


 


想找我爹的青霜劍玩。


 


說來奇怪。


 


整個雲霄宮我就愛纏著這把劍。


 


總覺得它親切得很。


 


可劍閣裡空蕩蕩的,青霜劍不見了。


 


我正納悶。


 


忽然金角又是一陣劇痛。


 


這次疼得我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前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三百年前,幽冥魔君大舉進犯。


 


我娘鳴華現出真身與之搏鬥。


 


雖然重創魔君。


 


自己卻也受了致命傷。


 


臨S前,她將最後一點精血注入一枚蛋中……


 


畫面一轉。


 


是我爹抱著劍和蛋跪在麒麟崖。


 


哭得像個孩子。


 


那劍發出悲鳴,劍身上裂開一道細紋……


 


14


 


「明花?明花!」


 


我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他蹲在我面前,滿臉焦急。


 


我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金角燙得嚇人。


 


「爹...」


 


我抽抽搭搭地問:「青霜劍呢?」


 


我爹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奇怪:「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夢見……不對,我看見……」


 


我語無倫次地描述剛才的畫面。


 


越說我爹臉色越白。


 


最後他長嘆一聲。


 


從袖中取出青霜劍。


 


「這把劍自你出生那日就裂了。」


 


我爹輕撫劍身。


 


「我原以為……是它舍不得你娘親。」


 


我伸出前蹄碰了碰劍鋒。


 


金角金光大盛,青霜劍也跟著亮起青光。

兩光交融中。


 


我想起來了我的來歷。


 


我根本不是麒麟寶寶。


 


真正的麒麟寶寶早在三百年前就隨我娘去了。


 


我娘不忍看我爹同時失去妻兒。


 


就用最後一點神力。


 


將青霜劍的劍靈注入了那枚蛋中……


 


也就是說。


 


我,原本隻是我爹的佩劍……


 


「哞?!」


 


我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牛叫。


 


震得劍閣瓦片哗啦啦掉。


 


我爹也傻了。


 


手裡拿著劍,眼睛瞪著我。


 


活像隻被雷劈中的青蛙。


 


「所、所以...」


 


我結結巴巴地說:


 


「我是您閨女,還是您的劍?


 


我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隻點了點頭。


 


我本還有點傷心。


 


我爹看看劍,又看看我,「噗嗤」一聲笑了。


 


「難怪你總愛叼著劍跑……」


 


他揉著太陽穴,「還總說劍柄像你角……」


 


我湊過去蹭他:「爹,您不生氣啊?」


 


「生氣?」


 


我爹把劍放在我面前。


 


「我養了三百年的劍變成牛閨女,還天天拆家……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我縮了縮脖子,準備挨訓。


 


卻見我爹輕輕撫過劍身上的裂痕。


 


「這些年……辛苦你了。」


 


原來劍靈化形需要極大代價。


 


那道裂痕就是證明。


 


我娘用麒麟精血補全了劍靈缺失的部分。


 


所以我才有青牛的外形和麒麟的血脈。


 


「所以我現在是……劍牛?」


 


我試著理解自己的身份。


 


「是劍麟。」


 


掌門師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笑呵呵地走進來,手裡拿著本古籍。


 


「青霜為骨,麒麟為魂,古今獨一份。」


 


我爹趕緊行禮。


 


我則好奇地湊過去。


 


「掌門師伯,您早就知道?」


 


「猜到幾分。」


 


掌門摸摸我的金角。


 


「你娘當年託夢給我,說給玄清留了個特別的禮物……」


 


我爹眼眶又紅了。


 


趕緊轉身假裝整理劍架。


 


我正想安慰他。


 


金角再次刺痛。


 


這次傳來的竟是玄策子的聲音。


 


「...師尊,劍角已到手...麒麟崖下的封印...」


 


我嗷的一聲跳起來。


 


「不好,玄策子要去麒麟崖破壞封印!」


 


掌門和我爹聞言色變。


 


三百年前,我娘正是將幽冥魔君封印在麒麟崖下。


 


如今玄策子偷走我的斷角。


 


定是想用它破解封印。


 


「全宮戒備。」


 


掌門立刻下令。


 


「玄清,你帶明花先走,務必守住封印。」


 


我爹二話不說,提起青霜劍就要御空。


 


我急得直蹦:「爹!帶我啊!」


 


「你留下。


 


我爹難得嚴厲:「太危險了。」


 


我四蹄一蹬,直接跳到他背上。


 


「我可是您的劍,劍不離身不是您說的嗎?」


 


我爹還想反駁,掌門卻笑了。


 


「帶上她吧,青霜劍靈本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就這樣,我爹御劍。


 


我扒在他背上,一人一牛急匆匆趕往麒麟崖。


 


路上我爹問:「明花,既然你是劍靈,能變回劍嗎?」


 


我試了試,憋得滿臉通紅。


 


最後隻把尾巴變成了劍穗。


 


「好像……還差點火候。」


 


我爹居然松了口氣:「……還好。」


 


「爹,您是不是舍不得可愛的閨女啊?」


 


我笑嘻嘻地用角頂他後背。


 


「閉嘴,風大。」


 


趕到麒麟崖時。


 


玄策子已經開始了儀式。


 


我的斷角懸浮在半空。


 


正將金光注入崖壁上的裂縫中。


 


整座山都在震動。


 


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即將破土而出。


 


15


 


「住手!」


 


我爹一聲暴喝,青霜劍脫手而出。


 


直取玄策子咽喉。


 


玄策子倉促躲閃。


 


儀式被打斷。


 


他獰笑著掏出一面黑幡。


 


「師尊說得沒錯,你們果然會來送S。」


 


黑幡舞動間,無數怨靈湧出。


 


張牙舞爪撲來。


 


我爹召回青霜劍,舞得密不透風。


 


卻仍被怨氣所傷,道袍瞬間血跡斑斑。


 


「爹!」我急得直跺蹄子。


 


我大喊:「爹,用我!」


 


我爹一愣,隨即會意。


 


將青霜劍朝我擲來。


 


劍身與我接觸的瞬間。


 


我全身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劍中,青霜劍頓時暴漲數倍。


 


通體流轉著兩色光芒。


 


劍格處生出麒麟紋樣。


 


劍穗則是我那條總不聽話的尾巴。


 


「這是……」我爹握住劍柄,立刻感受到我的存在。


 


「明花?」


 


「爹,我在呢。」


 


我的聲音直接從劍身傳出。


 


「咱們父女齊心,其利斷金。」


 


有了我的加持,青霜劍威力大增。


 


我爹一個橫掃。


 


劍氣化作金色麒麟虛影。


 


將怨靈盡數吞噬。


 


玄策子見勢不妙,轉身要逃。


 


我們父女,豈能讓他得逞?


 


青霜劍脫手飛出。


 


操控劍身一個漂亮的回旋。


 


劍柄重重敲在玄策子後腦勺上。


 


把他打暈在地。


 


「漂亮!」


 


我爹接住飛回的劍,難得誇我。


 


還沒來得及高興,地面突然劇烈震動。


 


原來剛才的儀式已經動搖了封印。


 


幽冥魔君正在衝擊最後屏障。


 


「明花,」


 


我爹嚴肅地問。


 


「作為劍靈,你能修復封印嗎?」


 


我感應了一下:「能是能……但需要完全回歸劍身,可能……暫時變不回牛了。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好不容易有個閨女,雖然鬧騰了點……


 


「爹,」


 


我輕聲說。


 


「我本來就是您的劍啊。」


 


崖壁轟然炸裂。


 


黑氣衝天而起。


 


沒時間猶豫了。


 


我操控劍身飛向裂縫。


 


金光大盛中,我最後看了我爹一眼:


 


「老爹,記得每天擦劍。」


 


「還有...嫩草別斷了供應。」


 


金光沒入裂縫,封印重新閉合。


 


最後一刻。


 


我聽見我爹帶著哭腔的怒吼:


 


「玄明花,你敢不回來,老子就把青霜劍熔了打鋤頭!」


 


這個威脅很有效。


 


我拼盡最後一絲意識。


 


在完全融入封印前。


 


將一點真靈寄存在金角碎片中...


 


16


 


不知過了多久。


 


我聽見叮的一聲脆響,


 


像是有人把什麼金屬物件放在了石頭上。


 


我努力睜開眼。


 


見我爹正把青霜劍插在麒麟玉石前。


 


劍身旁,擺著我的金角碎片。


 


「掌門師兄說,以角為引,三年之內劍靈可重生。」


 


我爹對著劍自言自語。


 


「你要是敢超時,哼……」


 


我感動得想哭。


 


可惜劍不會哭。


 


隻能震動兩下表示聽見了。


 


我爹紅了眼眶,輕輕撫摸劍身。


 


「……爹等你回家。


 


就這樣,我開始了作為一把劍的修行。


 


白天曬太陽吸收靈氣。


 


晚上聽我爹嘮叨。


 


他總說劍閣太冷清。


 


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我寂寞。


 


第二年春天,青霜劍上長出了一朵金色的花。


 


我爹發現後,每天晨練都改在劍閣前。


 


說是要看著點,別讓不長眼的蜜蜂採了。


 


第三年立冬那天。


 


劍身上的花金光大盛。


 


我爹聞聲趕來時,正好看見金光中蹦出一頭金燦燦的……


 


「怎麼還是牛?!」


 


我爹的怒吼驚飛了一樹棲雀。


 


我歡快地圍著他轉圈:「爹,我回來啦!」


 


雖然還是牛身麒麟尾。


 


但這次我能隨意在劍與牛之間切換了。


 


我當場演示了一遍。


 


變成劍讓我爹使了兩招。


 


又變回牛啃了口他袖子。


 


我爹拿拿劍,又看看牛。


 


笑得合不攏嘴。


 


把我摟進懷裡:「……回來就好。」


 


後來掌門師伯說,我這是劍麟之體。


 


千古未有。


 


我爹則吐槽得精闢:


 


「就是一把不省心的劍,變成了更不省心的牛閨女。」


 


不過說歸說。


 


每天清晨。


 


他還是會偷偷在我枕頭邊放一把嫩草。


 


來日方長。


 


他有的是時間當嚴師。


 


我有的是機會當頑徒。


 


老爹,就等著被我煩一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