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基第三年,史官要為我著書。


 


我老老實實說道:「起初,我離家出走,隻是想吃飽飯。」


 


史官強忍著白眼說道:「陛下,咱可不興說謊啊。」


 


好吧,我改口說道:「還想頓頓吃肉,有尊嚴、有盼頭地活著。」


 


史官瞄我兩眼,不肯落筆。


 


我摸摸鼻子,尷尬地說道:「當然了,也想多睡幾個貴族男人。」


 


唉,沒辦法,我這人就是野心多,欲望多。


 


01


 


決心去謀富貴那年,我剛滿十六。


 


一頓要吃五碗飯,吃得我爹娘愁白了頭。


 


十裡八村的人,沒有一個人敢向我家提親。


 


我娘又懷上了。


 


據說這胎保準是個兒子。


 


夜裡他們兩個躺在床上,好久沒有睡著。


 


我娘給我打著扇子,

低聲說:「大壯嫁人後會挨餓的,她爹,咱們別讓她嫁人了。」


 


我爹啪的一聲拍S一隻蚊子,無語道:「我倒是想讓她嫁,誰敢娶啊!」


 


他倆雙雙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爹說:「明日我跟著神棍去定州吧。」


 


神棍是村裡一個騙吃騙喝的老道士。


 


我爹總說神棍有幾分真本事,就想跟他一起去闖一闖。


 


定州如今在招兵,隻要去了就能拿二十兩銀子的安家費。


 


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銀子到手,能不能回來是個未知數。


 


我娘剛懷孕,妹妹才十歲。


 


我爹若是S在外邊,這個家就散了。


 


爹娘的鼾聲響起。


 


我睜開眼睛,悄悄拿出藏在櫃子裡的小包袱。


 


要走時,小妹一下子就醒了。


 


她看著我不說話,

眼淚不斷地往下掉。


 


小妹把她的小銀镯子摘下來,塞進我包袱裡。


 


她摟著我小聲說:「姐姐,要活著回來。」


 


我自幼生得力大無窮,飯量像個無底洞。


 


村裡人都罵我是餓S鬼投胎,讓我爹娘趕緊把我賣掉,省得拖累了家裡。


 


可爹娘愣是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地將我拉扯大了。


 


這兩年各路藩王都在打仗,到處鬧飢荒。


 


我爹怕我餓S,才會生出去當兵的想法。


 


若這個家必須要有人出去搏命賺錢,那一定是我。


 


我吃了家裡那麼多米糧,長大了,該做個頂天立地的女孩兒了。


 


對,我要做個頂天立地、養家糊口、光耀門楣的人。


 


省得村裡那些人總是罵我爹老絕戶,生個女兒屁用沒有。


 


至於到底怎麼才能光宗耀祖,

我暫且沒想法。


 


可有些事情,不是有了想法才能去做。


 


路嘛,走著走著才有。


 


總得先邁出去。


 


窩在小山村裡扒著爹娘吃飯,永遠沒有出路。


 


臨走前,我摸黑去廚房裡拿了五個幹餅子。


 


低頭看看空空的米缸,我又放下三個。


 


原來,家裡的米缸早就空了。


 


爹娘還總說有糧食,都是騙我的。


 


我把頭發綁起來,用灶灰把臉塗黑,換上了一身我爹的舊衣裳。


 


去了村口等著。


 


太陽剛露個光,陸陸續續就來了人。


 


都是活不下去的窮苦人,結伴出去謀個出路。


 


神棍瞧見我,也沒說什麼。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人人都有難處。


 


送閨女去謀生,

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畢竟都是為了活命。


 


02


 


去定州的路上,我們卷入了一場要命的爭鬥!


 


當時我們正坐在路邊休息。


 


從東邊來了一群人,護送著一輛馬車,瘋狂地逃竄著。


 


為首的人看見我們,便吼道:「助我者,賞銀百兩!」


 


他這話一出,身邊的人都激動起來。


 


最開始圍上去的人,立刻便拿到了銀子。


 


剩下的人一看銀錢,眼都紅了。


 


神棍按住我說道:「這些瓜娃子真是衝動!裴家人追王家人,神仙打架,小鬼送命哦!」


 


我靜靜地握著S豬刀,跟神棍一起藏到樹後面。


 


他是個有見識的,隻看那些人的族徽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這些人身穿甲胄,武器精良,

尚且被追得如此狼狽。


 


我們不過是一群飯都吃不飽的流民,怎麼可能幫得上他們。


 


說到底,是想拿我們的命,幫他們拖延時間而已。


 


果然,後面的人很快追了上來。


 


箭矢是索命的。


 


村民們幾乎來不及呼喊,就倒了下去。


 


臨S前,還緊緊地抱著剛得來的銀子。


 


我屏住呼吸,生怕遭到牽連。


 


神棍反而見慣了世面,處變不驚。


 


馬車裡有人哭著喊道:「裴之玄!你這個魔鬼!我S也不會嫁給那個荒淫無道的太子!」


 


我悄悄看過去。


 


一個身穿嫁衣的美貌女子,被人拖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罵。


 


恨不得詛咒S那個叫裴之玄的男人。


 


後面的馬車上,簾子掀開了。


 


有個披著玄色披風的男人,踩著凳子慢慢走過來。


 


正值夏天,天氣燥熱,他卻穿得十分嚴實。


 


走近了些,我瞧見他玉雕般的臉,透著極致的冷漠與尊貴。


 


不過可惜了。


 


看他臉白唇青的模樣,就知道是個短命鬼。


 


裴之玄丟下一把匕首,掩著唇咳嗽幾聲說道:「好,我成全你,現在就自盡吧。」


 


那姑娘哭得更厲害了,揪著裴之玄的衣裳不肯松手。


 


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我瞧著馬車邊上那些尚未冷卻的屍體,心裡有種難言的迷茫。


 


那個還沒閉上眼睛的,是我們村的混子。


 


自小偷雞摸狗沒有個正事兒。


 


他抱著銀子呲著牙,仿佛已經想好銀子要怎麼花了。


 


也許是要跟他心儀的老王家姑娘去提親吧,

畢竟有了彩禮。


 


那兩位貴人似乎是和好了。


 


姑娘破涕為笑。


 


叫裴之玄的貴公子嘆口氣,遞過一塊手帕讓她擦擦臉。


 


我心想。


 


原來流民的命這麼賤。


 


不過是貴人們玩兒你追我逃調情遊戲的工具。


 


人命如草芥,我頭一次這麼深切地意識到這句話。


 


神棍嘀咕一句:「大壯,別說啊。細細一看,你跟那位小姐長得還有幾分相似。」


 


有道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出門前,我還想路在何方。


 


這不,走著走著,路就有了。


 


03


 


逃婚的姑娘是王家嫡出的嬌嬌女。


 


五姓望族如今雖然落寞了,可王丹雅也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一個軟弱無能的太子。


 


如今藩王大亂,

鹿S誰手未可知。


 


萬一剛嫁過去,天下就易主,那豈不是白白犧牲。


 


畢竟太子S了,太子妃可是要殉葬的。


 


王丹雅挽著我,笑眯眯地說道:「不過現在好了,有你替嫁,我就逃過一劫啦~」


 


她笑得嬌俏,天真。


 


渾然不覺得讓我替她去S,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我低頭看著臨摹的字跡,心想還是差點意思。


 


王丹雅的字練了十幾年,不是我一朝一夕能趕得上的。


 


要不是我年幼時就幫神棍抄經書賺饅頭吃,打下了功底。


 


這會兒重新學寫字,那可要遭罪了。


 


王丹雅也不需要我接話,嘰嘰喳喳地說起裴之玄的事情。


 


這位名滿天下的貴公子,是裴家嫡子。


 


聽說才高八鬥,是個算無遺策、善於謀略之人。


 


此次在皇室危難之際,提出送人去聯姻,便是他的主意。


 


王丹雅說起這事兒,嘟著嘴說道:「這也不怪之玄哥哥,畢竟皇上登基之後,把我們這些百年世家壓制得沒有喘息的機會。想要重掌權柄,就需要做一些犧牲。」


 


她為裴之玄說好話。


 


全然忘記了三個月前,她還在罵裴之玄是個魔鬼。


 


我聽了覺得好笑。


 


王丹雅是一個祭品,竟然還在為獻祭她的人找借口。


 


王丹雅敏銳的察覺到我的一絲不屑。


 


她松開我,冷冰冰地扇了我兩個耳光。


 


我從善如流地跪在地上,低著頭說道:「奴婢知錯。」


 


王丹雅譏諷地說道:「別以為你穿得跟我一樣,吃得跟我一樣,就能成為真正的王氏嫡女。賤人,要學會認命。你是替我去S的。

明白嗎?」


 


我抬頭看著她,笑著問道:「是啊,我又成不了真正的王氏嫡女,隻是替小姐去送S的。隻不過賤人一個,小姐怕什麼呢?」


 


04


 


起初我自薦做王丹雅的替身,她見我學得認真,待我和善極了。


 


她天真浪漫地說道:「哎呀!S的那些賤民是你的同鄉啊,真可憐。」


 


我便笑笑:「為小姐S,是他們的榮耀。」


 


王丹雅咬著唇說道:「大壯,你不怪我便好,我會讓之玄哥哥多賞賜你一些銀錢的。」


 


她泫然欲泣,好像真的怕我怪她。


 


我早明白過來了。


 


這位大小姐在家排行老三,比不上大姐姐有才情,比不上二姐姐容貌佳。


 


但是卻頗為受寵,憑借的便是這裝乖的和善面容。


 


任誰見了,都要說王三小姐懵懂天真。


 


直到一個月前,她才露出锱铢必較的真面目。


 


裴之玄要我假扮成王丹雅的模樣,去參加一場宴席。


 


席間,我做得極好。


 


無人認出我是假的。


 


王丹雅慌了。


 


一回屋子,她就哐哐地打了我幾個耳光。


 


要我記住我隻是個賤民,別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她命人扒下我身上華貴的衣裳,要我赤著上身跪在庭院裡。


 


其實,我並不在乎身體上的一些折辱。


 


隻是那日秋涼,我怕病了,耽誤我學習的進展。


 


我便對王丹雅說:「小姐,我生得比你豐腴一些。等會裴公子過來,瞧見我的身子,怕是從此以後再也忘不了。」


 


這話把王丹雅氣得夠嗆,罰我不許吃晚飯。


 


她知道,

比起別的懲罰,挨餓是令我最恐懼的。


 


看著她得意的神情,我站起身關上門。


 


王丹雅見我一步步走近,神情漸漸變得有些驚恐。


 


我堵住她的嘴,將她綁住丟在床帳裡。


 


而後換上她的衣裳打開了門。


 


她的丫鬟見我出去,勸道:「小姐何必跟一個賤民置氣呢,裴公子回來了,等著您一起用晚膳呢。」


 


我將手裡的珠釵砸在地上,氣道:「我非得跟之玄哥哥好好說說!替嫁而已,何必讓她替我參加宴席,真是抬舉她了!」


 


丫鬟低著頭為我撿起珠釵,又連忙安慰我兩句。


 


風吹進屋子裡,撩起床帳。


 


我瞧見王丹雅驚懼又絕望的神情。


 


丫鬟探頭看了一眼,關上房門說道:「就該關著這個賤民!好好罰罰她!」


 


05


 


貴族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吃完飯我都沒有機會跟裴之玄說說話。


 


一直到出門時,他陪我到院子裡散步。


 


我扯著他的衣袖,歡歡喜喜地說道:「之玄哥哥,再過陣子等高大壯嫁給太子,我是不是就能出門了呀。」


 


裴之玄扭頭看我,忽然輕輕笑了笑。


 


他這一笑,我便知道他早就識破我了。


 


我嘖了一聲,好奇地問道:「公子何時認出我的?」


 


裴之玄答非所問地說道:「你的身子比丹雅豐腴一些,我見過一次便忘不了。」


 


這話分明是在揶揄我之前諷刺王丹雅的話。


 


看來這個院子到處都是他的眼線,這話都能原封不動地傳到他耳中。


 


隻是豐腴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又多了一點不為人知的黏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