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千機閣的商品售價竟然比奇珍堂的更低一成。
若曲家是想打價格戰,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曲家不會不明白,長此以往,他們會虧得連褲衩都不剩,畢竟,這可不是小本買賣。
這就說明,即便長此以往,他們也不會虧本,而且還有的賺。
這就奇怪了。
我給家裡去了封信,然後去就見了梁修平。
進書房時,才發現沈含和陳思鶴也在。
正聽沈含道:「你如今調離兵部,進了都察院,我猜著陛下的意思,是要你以後進內閣,若當真如此,我等今後豈不是要稱呼修平你一聲梁閣老了?」
「若當真如此,」陳思鶴手裡的折扇敲打著手心,一臉興致盎然道,「四皇子那一黨的,豈不是快要跳腳了。
以太子的身子,我瞧著撐不了多久,眼見著即將一場血雨腥風,這緊要關頭,陛下卻讓六皇子跟修平南下治水,這分明就是想為六皇子掙個功績。也怪不得你們回來一路上多災多難的,我要是四皇子,我也得先下手為強。此番你進了都察院,我瞧著,陛下也是在為六皇子鋪路的意思。」
當今陛下造反得了天下,本就是個軍事強人,而當初太子和四皇子是跟著聖文帝打過仗的,是以二人手底下分別還捏著一支軍隊。
太子是皇後的兒子,而舉朝皆知,太子身子骨不好,太子若是撒手一走,皇後膝下就隻剩一個嫡子,就是六皇子朱錦乾。
曲家就是四皇子的錢袋子,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養四皇子手裡的那支飛虎軍。
而林家如今就是太子的錢袋子,梁修平所佔的那四成分成,其實是流向了太子手底下的玄甲軍。
梁修平看見我進來,
放下茶盞道:「陛下的意思怎可揣摩,正所謂天恩難測,眼下諸事未定,一切未有定論。」言罷就朝我道:「來了。」
屋裡的人朝我看來,沈含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陳思鶴笑道:「喲,小表弟來了,多日不見,小表弟的精神頭,怎麼比起往日不濟啊?」
我笑了笑,請梁修平借一步說話。
沈含和陳思鶴對視了一眼。
書房裡,我將事情大致說了。
梁修平看向我道:「看你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三爺,」我笑道,「曲家能以此低價售賣舶來品,非有海上供貨渠道不可。既然曲家自己沒有,那便定然是從別人那兒得來的。我已經去信遠州府,相信不日就會有消息傳回來。」
梁修平點頭。
中午梁修平留飯,
沈含和陳思鶴吃完飯就走了。
我跟著梁修平去了書房,將賬冊拿出來給他看。
他閱後道:「這些事情,今後你自行處理即可,不必特意帶給我。」
我詫異道:「三爺如此相信我?」
他抬眼看來,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對了,」他又道,「六皇子府賞花宴的請帖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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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點頭嗯了一聲。
前幾日,六皇子身邊的侍從將請帖送到了林宅,帖子是青媽媽收的,我也是夜裡從鋪子裡回去後才得知。
他道:「你同六皇子,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我也正奇怪呢,」我道,「六皇子辦賞花宴,為何要給我請帖。」
他見我一臉迷茫狀,也沒再多問。
到了賞花宴那日,
我才知道,這賞花宴其實不是六皇子的主意,而是明月郡主的主意。
她想辦一個賞花宴,但她回京後就住進了宮裡,於是就求到了皇後娘娘的面前,借了六皇子的府邸。
明月郡主見到我來時,也很是詫異。
我當下便明了,六皇子給我發這請帖時,並沒有知會她。
既然主人家不喜,我自然要繞開她走,更別提上次落水的事我還心有餘悸。
誰知我不找麻煩,麻煩自來找我。
前面廊檐下,明月郡主和梁修平正在拉扯。
我暗道自己到底什麼運氣,忙往柱子後面躲。
就聽梁修平道:「郡主有話不妨直說。」語氣頗為不耐。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明月郡主軟聲道,「可是當年的事,也不能全怪我呀。那日我與你吵架之後,本等著你來哄我,
誰知久等不來,我才跑去喝酒,遇見了程庶……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這段日子,我也聽說過明月郡主與梁修平的往事。
她口中所謂「後來的事」,其實是她醉酒後和江浙總督之子程庶一夜風流,結果被梁修平發現了。
而以梁修平的性子,哪裡忍得了這種事?
這二人當時本來已經定親,因此不了了之。
後來明月郡主便嫁給了程庶。
誰知去年這程庶突發惡疾,暴斃而亡。
之後不久,明月郡主便回了晉王府,前不久又回到了京都。
明月郡主的聲音繼續傳來:「從小到大,你的性子都是那麼倔,從不肯低頭服軟,連對我也是如此。即便當時你我二人已經定親,可我依舊不確定你到底愛不愛我。你讓我感到患得患失,才給了程庶可乘之機。
如今我回來,就是想跟你重新開始。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都沒有成親,難道不是在等我嗎?」
「明月,」梁修平道,「我自來最喜歡你的一點,也是我最厭惡你的一點,就是你過於自信。你莫不是以為,這天底下所有男人,隻要你明月郡主勾一勾手指頭,都會對你趨之若鹜,連我梁修平也隻能做你的裙下之臣?」
明月道:「你這是何意?!」
「何意?」梁修平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醉酒那晚,是你叫人去請了程庶。」
我心下一驚,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沉默良久,明月郡主平靜道:「你既然都知道,當年為何不揭穿我?」
「你既然已經做了決定,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成全你又何妨。」
他話剛落,「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臉上。
「成全我?
!」明月郡主道,「那我不妨也告訴你梁修平,我最討厭你的就是你這一點,高高在上,仿佛看穿了一切,隨時可以割舍一切的模樣。就連我,你也可以說放手,就放手!」
梁修平道:「明月,這不也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我的選擇?我的選擇?」明月郡主踉跄後退幾步,哈哈笑道,「對,是我的選擇,我就是要報復你,報復你總是那麼無視我,報復你總是不把我放在心上,我要讓你知道,沒了你梁修平,多的是男人願意為我趨之若鹜。」
梁修平道:「你已經成功了。」
「是啊,我已經成功了,」明月郡主道,「你還記得,那日我們為什麼吵架嗎?」
梁修平不語,似在回憶。
「因為我們約好了逛元宵燈市,而你卻失約了。那不是你第一次失約了。那時我便告訴我自己,我不會再給你失約的機會。
」
「所以你就去找了程庶?」
「那晚,我讓人去請程庶的時候,其實你就知道了吧?」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
梁修平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不由感慨,這兩個人,真是絕配。
可是心裡卻有些酸酸的,是怎麼回事?
誰知就是這一恍神的功夫,腳下不小心弄出了聲響,忽聽明月郡主一聲叱喝:「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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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反應過來,明月郡主已經風風火火朝我的方向走來。
「是你?」
我呵呵一笑:「我、我路過……」
「本郡主的私事,也是你這個賤民能聽的?!」明月郡主怒容滿面,揚手欲扇。
不料那手懸空被人拉住,梁修平看著她,
語含警告:「明月,你別太過分。」
明月郡主仿佛覺得不可置信,看了他半晌,驟然哈哈笑了起來:「梁修平,你的臉我都打得,他的臉我就打不得了?他到底是你什麼人啊?」話落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我心裡一跳,轉眼便見梁修平那張清俊的臉上赫然頂著一個的五指印,頓時不知該哭該笑,又在他斜睨過來的眼神中僵住了。
明月郡主見狀,覷了我一眼,又看向梁修平道:「你不會跟那陳二一樣,有了什麼特殊癖好吧?」
話落,梁修平還沒怎麼樣,我先猛地咳了一聲,實在是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
正覺得明月郡主的話離譜,又聽她道:「一個百八十年沒見過的遠房表弟,忽然上京投靠,又生了這樣一副狐狸精的面貌,喜歡上他很容易吧?如今京中,此風正盛,梁修平,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我心裡一跳,
卻聽梁修平冷冷一笑,道:「你說的正是。」
在明月郡主臉色驟變的瞬間,拉著我走了。
我一路僵硬著身子跟著他,如同一個木偶人一般魂不附體。
什麼叫你說得正是?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陣心慌意亂,看了身前人的背影,視線從他寬闊的背脊一路落在他拉著我的手腕上,心跳越來越快。
林守心,你在想什麼?!我在心裡自問道。
下一刻,就覺手腕一松,聽他道:「之前所言,都是為了脫身,你不必當真。」
「什麼?」我愣了愣,隻見他正垂眸盯著我,眼中似有情緒翻湧,趕忙道,「那就好、那就好,嚇S我了。」說著用手順了順胸口,作放松狀,打量周圍,才發現已經行至一小溪邊上。
扭頭卻見他瞪著我,面露不虞,道:「你在南北二市的鋪子都如何了?
」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我一時摸不著頭腦,道:「都、都挺好,這幾日南市的成衣鋪子和書鋪已經開業了,北市的茶葉店和茶館也開張了,其它的還在籌備中,也快了。」
他瞥了我一眼,道:「辦這些事兒倒是利索。」
我見他還是不高興的模樣,正要說話,就聽朱錦乾的聲音傳來:「你們在這兒!」
他走近道:「說什麼呢,前面開宴了,我特來尋你們,走吧。」
說罷才注意到梁修平臉上的巴掌印,道:「你這是……不會是明月打的吧?」
梁修平移開目光,頗為抑鬱。
朱錦乾笑道:「罷了,你這樣也不好再去前面。那三表哥你先回吧。」
說罷看向我:「走吧。」
「我?」我指著我自己道,「可我……哎……」
話還未落,
就被他拉著離開。
「可什麼可,你再可,前面都快下席了。」他邊走邊道。
踏上回廊時,我回頭一望,發現梁修平正看著我們離開的方向,說不出來是什麼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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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郡主已經回到了花園,我跟朱錦乾到時,她正在跟某位夫人攤談笑,全然看不出之前激憤的模樣。
見我二人一同進來,她雙眼眯了眯。
這表情,讓我想起了梁修平。
當他發現獵物時,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這二人,太像了。
明月郡主上前來,道:「六哥哥什麼時候跟林公子這麼熟了?」說罷瞟了眼他拉著我的手。
我這才發現他還拉著我的手腕,忙暗自使勁掙脫。
朱錦乾覷了我一眼,笑道:「之前上京路上,我身中劇毒,承蒙守心出手相助,
才撿回一條命來。有這救命之恩在前,相熟不是應該的嗎?不然,旁人該說我忘恩負義了。」
我不由朝他看了看,救命之恩?他之前可不是這番說辭,怎麼一夕之間就變了?
我自是不能拆他的臺,隻沉默不語。
明月郡主的目光在我二人之間溜了溜,笑道:「原來如此,那六哥哥可要好好報答林公子的救命之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