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局上,顧淮捻著我的手術通知單,笑著丟給滿桌傳閱:


 


「她為了留住我,花招越來越多了。」


 


好兄弟都勸他不如早點離婚。


 


他卻搖頭:


 


「姜遙從小就認識我,幾乎所有記憶都和我有關。」


 


「我要是提離婚,她不得瘋了?」


 


我承認他說得對。


 


我們三歲相識,二十歲訂婚。


 


一起經歷了顧家破產,到現在重新建起商業帝國。


 


一想到這些珍貴的回憶,我始終狠不下心籤離婚協議。


 


所以,我預約了一個月後的——


 


記憶消除手術。


 


我要讓顧淮,從我的腦海裡徹底消失。


 


1


 


從診所出來,空氣凜冽。


 


打開手機,

有短信提示郵件已籤收,籤收人寫著顧淮的名字。


 


我心頭一緊。


 


最近的郵件,隻有那份手術通知單。


 


本來想寄到我自己的公寓的,不知怎麼搞錯了。


 


沒過兩分鍾,顧淮的消息準時彈了過來:


 


【圖片】


 


「故意的?」


 


我停留在聊天框許久,不知道該發些什麼。


 


見我不回復,他繼續:


 


「我跟管家確認過了,你最近身體好得很。」


 


「還有郵件上的地址——什麼野雞診所,都沒聽說過。」


 


「下次想演,記得裝得像一點。」


 


面對他的質問加嘲諷,我全部用沉默應對。


 


隻問他了一件事:


 


「東西在哪?」


 


我還沒籤字呢。


 


顧淮這次沒有回復。


 


不說也沒關系,我直接去問了他的秘書葉菱菱,她向來願意給我解答。


 


發了地址,還不忘秀一張和顧淮的合照。


 


天好冷。我搓著手,面無表情地鑽進了車,向會所駛去。


 


2


 


腳還沒踏進包廂,歡笑聲先傳到耳邊。


 


「淮哥你就知足吧。嫂子為了耍你,還準備了這麼高級的道具——」


 


「連醫院的章都有呢,名字叫……溯洄診所,還挺文藝呢。」


 


「可惜咱們孤陋寡聞,在 A 城這麼多年,居然從沒聽說過這個鼎鼎大名的醫院。哈哈哈。」


 


這些聲音我都熟悉,都是公司的老人了。


 


我們還一起擠在二十平米的小屋裡,對著一臺老電腦想創意,

一想就是一夜。


 


那時我和顧淮還沒結婚,他們也熱忱地喊我【嫂子】。


 


現在依然喊,意味卻不同了。


 


顧淮坐在最邊上,凌厲的下颌線藏在陰影裡,光線在臉上半明半晦,看不出是什麼神情。


 


他以前很愛熱鬧,去哪參加酒會都帶著我。


 


可我天生心髒不好,受不了身邊太嘈雜的聲音。


 


他就轉了性子,不再坐在人群中間揮斥方遒,而是找一個角落靜靜地陪我。


 


現在也沒改回去。


 


見他沉默,旁邊的小弟見縫插針:


 


「淮哥,這夫妻相處太久,情感淡了也很正常。」


 


「不如就離了吧,還有好多女孩在後面排隊呢——」


 


坐在顧淮旁邊的秘書葉菱菱低著頭,害羞地笑了兩聲。


 


「要離婚,

等我松口吧。」


 


我不客氣地邁了進去。


 


把他們隨手丟在地上的通知單撿了起來,掸了掸灰。


 


眾人的驚詫中,我莞爾一笑:


 


「東西我拿走了。你們繼續。」


 


【嘭】的一聲,包間門被重重關上了。


 


3


 


四處都是鬼哭狼嚎的唱歌聲。我揉了揉眉心,想快點離開這吵得不行的地方。


 


一抬眼,顧淮的身影已經擋在了我前面。


 


他一雙深邃的眼睛微垂著,薄唇微啟,似乎帶點內疚:


 


「是他們說話過分了,我會說他們。」


 


「哦。」我想側身下樓,他卻伸手攔著,微微蹙眉看我:


 


「你來——就是為了拿這張紙?」


 


他大概想,我設計這一出戲,總該有點目的。


 


或是博得他的注意,或是打壓葉菱菱。


 


總之不該拿起一張廢紙就走。


 


不過他一提醒,我確實還有另一樁事。


 


就從包裡掏出一個首飾盒子來:


 


「這對紅寶石耳環,是公司剛成立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顧淮的嘴角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這是他感到厭煩的動作。


 


似乎在說:「又開始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厭惡和我提起過去。


 


想來是因為,過去的點點滴滴,從留學到顧家破產。


 


再到今天功成名就,成了互聯網遊戲行業新貴。


 


他的身邊都隻有單調的一個我。


 


情至深時,我們一邊喝酒一邊回想往事,邊說邊笑,好像一輩子都說不夠。


 


不像現在感情淡薄了,

恨不得連過去的一切都連根拔除。


 


我不理會他的厭煩,繼續說:


 


「當年在香港拍賣行,有好幾個老板都看中了這對耳環。」


 


「你還是咬著牙買下來了。」


 


「所以呢?」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顧淮不笑的時候,身上總散發著一種凌厲的氣場。


 


我不禁退後半步:


 


「其實我沒告訴過你,我不喜歡紅色,所以從沒戴過。」


 


「正好葉菱菱以前是我的助理,現在變成你的秘書,也算高升。」


 


「這個就送給她,算祝賀的禮物。」


 


我把盒子塞進他手心裡,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的事辦完了。」


 


他攫住我的眼眸良久,突然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說:


 


「好,遙遙真大方。」


 


「我會轉交給她的。


 


我點點頭,等他側過身給我讓路。


 


剛上車不久,閨蜜的語音條就轟炸過來了:


 


「遙遙,姓葉的朋友圈曬的耳環是什麼意思?顧淮送她的?」


 


我揉著人中,向她解釋:


 


「阿晴,是我自己給她的。」


 


「靠。那可是兩千五百萬的成交價!我當年都印象深刻。」


 


「你就這麼便宜她了?」


 


「遙遙,你不會想不開吧……」


 


「想什麼呢。」我訕笑:


 


「我是想試著,先把顧淮的東西,一件件地淡出我的視野。」


 


「然後是記憶,最後是人。」


 


「我想徹底忘掉他。」


 


阿晴的語氣中試探帶著一絲興奮:


 


「你準備和他離婚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畢竟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

分開確實很難。」


 


「但我想試試。」


 


4


 


車開到我自己的公寓。


 


上樓時卻發現鑰匙不見了。


 


今天我出門著急,隨手把鑰匙揣進了衣服口袋裡。


 


明明記得去會所的時候還帶著——


 


顧淮的手機消息在這時候響起。


 


「乖,回家睡覺。」


 


下面的圖片裡,鑰匙正乖乖躺在他的手心裡。


 


這座公寓是我瞞著顧淮買的,剛成交沒多久。


 


沒想到這麼快被他發現了。


 


我頓感無語,隻能再開回我們的別墅。


 


其實這些年我和顧淮也經常吵架,但總不過是分房睡。


 


直到三個月前,葉菱菱的出現。


 


她以顧總裁秘書的身份,頻繁出入家裡。


 


裡裡外外的空氣都染上了她的廉價香水味。


 


我被燻得厲害,不得不提醒了她一句。


 


結果顧淮反而把她護在身後,衝我不滿地一蹙眉:


 


「是我讓她回家取文件的,你為難她做什麼?」


 


「姜遙,你就算吃醋,也該有個限度。」


 


「我要完成工作,難道身邊一個女同事都不可以有?」


 


我認真地盯著他的雙眼:


 


「顧淮,你敢看著我的眼睛保證。」


 


「你跟她們什麼都沒有?」


 


這話問完,我自己也後悔了。


 


我們一起在生意場拼S。他在酒桌飯局上編過多少謊話,我都是親眼得見的。


 


早就練就的臉不紅心不跳。


 


可這次,他很意外地避開了我的灼灼目光。


 


「遙遙,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在乎的人。」


 


明明是一句贊美的話,我的渾身血液卻像凝固了一般,腦袋嗡嗡地疼。


 


半晌才顫抖地吐出一句:


 


「我明白了。」


 


轉頭聯系助理,用個人賬戶買下了一棟公寓。


 


5


 


回到別墅,我徑直進了主臥。


 


吩咐張媽,要是顧淮回來了,就讓他滾到樓下的客臥睡去。


 


睡得朦朦朧朧間,我隱約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了,刺鼻的酒精味率先闖了進來。


 


我對氣味一直很敏感,不滿地一蹙眉。


 


可下一個瞬間,帶著酒氣的薄唇已經重重壓了上來。


 


唇齒相撞,他的舌尖掠過口腔的每一個角落,像攻城略地,絕不放過。


 


我感到喘不過氣,

胡亂地抬起手,想撇開那張臉。


 


他卻理解成了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味地將我的手臂壓過頭頂。


 


黑暗中,顧淮的聲音低沉,在我的耳畔遊走著:


 


「姜遙,你又得逞了。」


 


「又是買房,又是手術通知,不就是想試探我的態度麼?」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不要你……」


 


我甩開他的手,摸索到床頭櫃上的一杯水,朝著顧淮的腦袋潑了過去。


 


臥室的燈大開,露出他一張錯愕的臉。


 


「姜遙!你……」


 


我筋疲力盡,抬手指向屋門口:


 


「滾出去。」


 


「你別得寸進尺!」


 


我冷笑,一把拽過他的西服領帶:


 


「以為有酒味蓋著,

我就聞不出來?」


 


「她要是買不起大牌香水,我可以送她。顧總花錢,怎麼樣?」


 


顧淮被揭了底,像一隻被戳了洞的紙老虎。


 


盛氣凌人的氣焰立馬撲滅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聲音也怯了不少:


 


「抱歉,是我喝多了,打擾你休息。」


 


「明天要是沒事,我陪你去逛中環。最近新到貨了幾個秀款……」


 


他不知道受了哪個富二代朋友的指點,安慰人的話術變得統一而單調,永遠繞不開【買包】、【買衣服】。


 


我嘆了口氣:


 


「顧淮,我要是個隻喜歡奢侈品的富太太,就不會在顧家破產的時候選擇和你在一起了。」


 


他被我嗆得啞然。


 


最後一言不發地退出主臥,摔上了門。


 


6


 


又到了我去復診的時間。


 


【記憶消除】是一項新興科技,還在試驗階段。


 


所以術前檢查格外繁瑣,抽血、填表,生怕出一點紕漏。


 


醫生看著我的填好的問卷,皺了皺眉:


 


「你想忘掉的這個人——佔據了你以前的太多記憶。」


 


「我們目前的臨床經驗不多,這項手術對你來說,是存在很大風險的。」


 


「你一定要想清楚。」


 


我肯定地點頭:


 


「我想好了。」


 


醫生看我答得堅定,隻好松口:


 


「為了確保手術順利進行,我們可以先嘗試切除你的一小片記憶,作為範本。」


 


「你可以選擇一個一直忘懷不了的事情,或是物件,都可以。」


 


我微眯著眼睛,

思索了片刻:


 


「那就——一隻泰迪熊吧。」


 


我給醫生看了照片。


 


那是一隻再平常不過的玩具熊,就擺在床頭。


 


張媽整理房間的時候還笑我:


 


「夫人想要什麼玩偶買不來,何必還留著這一隻。」


 


嗯,它炸毛了,還有點醜。


 


可這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年,顧淮用他賺的第一桶金為我買到的。


 


當年顧家資金鏈斷裂,他爸爸絕望自S。


 


遠在美國的顧淮聽到消息,每天宛如一具行屍走肉,食不知味。


 


是我強硬地把他從出租屋拽了出來,讓他陪我曬太陽。


 


老人說,曬太陽好,把煩惱都曬跑了。


 


路過商店時,我流連於櫥窗裡的一隻泰迪熊。


 


顧淮眼睛亮了亮:「你喜歡?


 


「我送給你,當你的生日禮物。」


 


這是他聽到S訊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看了看價格,並不便宜,還以為他是哄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