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司機一臉急切：
「夫人，我找您找了好久。」
「顧總都急壞了。」
我擺擺手說沒事，若無其事地上了車。
正好餓了，免費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繁華的曼哈頓街道在窗邊駛過，最後停在了一家富麗堂皇的餐廳面前。
顧淮看到我來了，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我聳聳肩，主動向他解釋：
「手機沒電了。」
他點頭示意服務員開始上菜。一邊落座，一邊笑著對我說：
「你還記得咱們剛在一起的跨年夜，我也選了這家餐廳。」
「結果一看菜單嚇得臉都白了——」
我點頭，一瓶可樂都要 20 美元，我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趁服務生還沒點餐，
趕緊找了個借口跑了，去隔壁中餐廳吃了跨年飯。
顧淮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當時姜叔叔反對我們在一起，還因此停了你的生活費。」
「遙遙，過去是你受苦了。」
「都過去了。」
我笑著舉起了酒杯，把紅酒一飲而盡。
過去的事不必提，因為提了更覺得心酸。
那時兩人情深，擠在一起吃方便面也覺得美味無比。
現在就算龍蝦紅酒攤開滿滿一桌子，也並不覺得比當時幸福。
顧淮酒量並不好，臉漲紅了起來：
「遙遙……我必須和你坦白。」
「過去我有些做的對不起你的地方。」
「但……但你放心，你在我心裡，
永遠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我這句話永遠都不會變。」
「嗯。」我漫不經心地回應：
「葉菱菱告訴過我，你曾說過——喜歡的不是我，而是我們之間的回憶。」
「是不是？」
顧淮迷蒙著雙眼，眼尾泛起紅暈：
「遙遙，你聽我解釋……」
「我有時候確實覺得無聊，跟她們胡鬧兩下……」
「但、但我們一起經歷的，才是最獨一無二的事。」
「這是別人都代替不了的。」
我昂首：
「所以你承認了。」
顧淮想努力辯解，可理智和酒勁正在打架。
脫口而出的反而是真話了。
「你不用忙著否認，因為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我嘆息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我們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烙印，這輩子也忘懷不了。」
「所以——我會親手切除它。」
「切除我們之間最寶貴的，回憶。」
「不，不。」
顧淮搖著頭，「遙遙，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我站起身，重新穿好了大衣。
「遙遙你去哪？！」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
他站起身想拉住我，可身體搖搖晃晃，連站都站不穩，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你……」
「我會讓司機來接你。
」
我伸手，撫摸著他的頭發：
「顧淮，晚安。」
12
我沒有回酒店拿行李，而是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為了趕上明天的手術，我直接訂了今夜的紅眼航班。
車子路過時代廣場時，那裡依然人聲鼎沸。
零點的鍾聲響起，廣場的的大屏突然閃爍起來，赫然寫著：
「姜遙生日快樂！」
直升機在夜空劃過，掛上在空中閃爍的橫幅：
「祝姜遙生日快樂，歲歲平安，長樂未央。」
「祝姜遙與顧淮，此生不換，矢志不渝。」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不少旅客拿起手機拍照。
就連司機都感嘆：
「這個 JIANG 女士，大概是今天最幸福的人吧！」
我嗯了一聲：「她會幸福的。
」
飛機落地，已經到了第二天上午。
我拖著疲憊的心神到了溯洄診所，醫生已經在裡面等我了。
慘白的手術燈照在我的臉上。
我承認在這一剎那，我感到有點害怕。
這麼多記憶一起憑空消失，我會不會徹底失憶？會不會時常精神恍惚？
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剎那……再突然想起他？
未知的恐懼像潮水般吞沒了我，兩側的雙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別怕，我會成功的。」
戴著口罩的主治醫生握了握我的手。他的聲音很好聽。
「手術開始後，這些需要忘記的回憶會像走馬燈一樣，在你腦海裡閃回。」
「你不用感到害怕，順其自然就好。」
「其他的就交給醫生。
」
我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麻藥生效的瞬間，我已經沒空胡思亂想了。
我好像看到了陽光明媚的教室裡，顧淮正在和教授討論問題。
我感慨，連光都偏愛他，柔和地落在臉上，襯出慄色的眼瞳和高挺的鼻梁。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畫面輪轉，又到了他聽到顧家破產的消息。
那時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誰敲門都不開。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踹開了他破破爛爛的門。
他正抱膝坐在沙發上，地上堆滿了酒瓶，看到我一言不發，隻是淺淺地笑著流出了眼淚。
我打開窗簾，讓陽光透了進來。
我這個不速之客，就這麼闖入了他的生活。
他後來笑著對我說，家教賺來的錢除了買泰迪熊，
其他的都賠給房東修門了。
「姜遙，我這輩子，就栽在你身上了。」
他比我大一屆，卻一直留下來陪我答辯畢業。
當時我們成立了小工作室，已經在當地小有名氣。
我卻勸他：
「顧淮，我們回國發展吧。」
「以我們的本事，一定可以把公司開到全世界的各個角落。」
顧淮啞然：「你相信我？」
我答：「我信。」
我們在 A 城舉辦了最隆重的婚禮。
兩看盡歡，他笑著啄我的唇：
「姜遙，我此生一定不辜負你。」
……
後來我收到了顧淮出軌的第一個證據。
當時還沒有葉菱菱，是他以資金會名義資助的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成績爭氣，考上了名校。
顧淮卻說她膽子小，經常去學校陪她，還給她在學校旁邊租了房。
女孩還邀請他去學校的晚宴，兩人一起跳交誼舞，合照發朋友圈。
我問起來時，他生氣地發誓：
「姜遙，我絕對沒有碰過她，我敢保證。」
是啊顧淮，你沒碰過她，可你看向她的眼底，寫滿了愛意。
女孩畢了業，卷了一筆錢跑路了。
沒過多久又來了葉菱菱。
她本來是我的助理。沒過多久，顧淮就調她去做秘書。
他一本正經地向我解釋：
「我是站在選拔員工的角度，認為菱菱非常合適。」
「正好，你也不太喜歡她。」
我當然不喜歡她，做事拖沓，連英文拼寫都總出問題。
一向用人苛刻的顧淮，對她犯下的錯誤卻異常大度。
他們親吻的照片傳到我的郵箱。
我感覺我整個心都在刺痛。
可後來看的越來越多，我越來越麻木。
我想和顧淮提離婚。
顧淮信誓旦旦地說過：
「姜遙從小就認識我，幾乎所有記憶都和我有關。」
「她要是離開我，不得瘋了？」
我承認他說的對。
所以我聯系了溯洄診所，成為記憶消除手術的第一批志願者。
最後一個畫面。
我在服務員開酒的時候，偷偷往酒裡下了點安眠藥。
顧淮掙扎地想攔住我，可他渾身都沒有力氣，最終癱倒在桌子上。
我摸著他的頭發說，【晚安】。
畫面定格。
那句【晚安】，好像也是對我自己說的。
那之後，我便徹底昏睡了過去。
13
顧淮在酒店的床上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頭正在隱隱作痛，他沒空管，直接打響了姜遙的電話。
無人接聽。
今天是她的生日，這個時候玩失蹤——
一切跡象都告訴他,事情可能不好了。
「給我查查,姜遙這兩天有沒有航班信息！」
他有我的一切信息,自然不難查：
「顧總，夫人昨天凌晨的飛機,回國了。」
前幾天都安然無事,怎麼回國了？
他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是不是葉菱菱,又跟她說什麼了？
他剛想掛斷電話,
助理又在那邊傳來：
「顧總,上次讓我查的溯洄診所，在國內沒有任何信息。」
「但在國外有一家名稱相似的,叫 Memory Clinic——記憶診所。」
「這是做什麼的？」顧淮皺眉。
「是做……記憶消除手術的。」
「因為技術不成熟，還沒有在國內普及。」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顫抖：「顧總……」
【啪！】
顧淮把酒杯往地上一扔,碎了一地玻璃渣。
他突然想起，昨晚姜遙親口說的：
「不管怎麼說，我們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烙印,這輩子也忘懷不了。」
「所以——我會親手切除它。
」
「切除我們之間最寶貴的,回憶。」
難道她……
顧淮的語氣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快：
「我要回國,最早的航班！」
14
再次醒來時，我感覺恍如隔世。
「恭喜姜小姐,手術很成功。」
醫生摘下口罩，高興地衝我握手：
「以防你忘了——你已經做完了記憶切除手術。我們按照你的需求,切除了你的一部分記憶。」
「如果你感到困惑，可以打開⼿機，⾥面有你給自己記錄的話。」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感覺很奇怪，好像⼼空了一片,空落落的沒有著落。
但我依然知道自己是誰，從哪來。
「姜遙！
」
眼前⼀個穿著西裝的男⼈,突然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我。
他看著⻛塵僕僕,眼下的黑眼圈尤其嚴重。
隻是他身上，有我很討厭的廉價⾹⽔氣味。
「你好。」我一把推開了他。
他瞪圓了眼睛,一遍遍問我：
「遙遙,你不記得我了？」
我努力想了想，一點頭：
「記得。」
我伸出手來：
「您是顧總,我的商業合作伙伴。」
「以後海外公司的業務就由我來主理了。」
「遙遙……」
他往後趔趄了兩步,幾乎栽坐在地上。
「你、你在演給我看,對不對？」
「什麼⼿術，根本就是假的……」
他瘋狂地晃動著我的肩膀。
我高喊了一聲，旁邊的醫生趕緊阻隔開我們。
「顧先生，姜女士的手術已經順利結束了。」
「為了不讓她的精神受到二次刺激,我們懇求你，不要逼她再回想過去的事。」
「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不可能,不可能……」
他再抬眼,已經淚流滿面。
「我知道了，」我安慰地遞給他⼀包紙巾：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那我⼤概、興許給你留了⾔。」
我讓他稍等，打開⼿機查看備忘錄。
那裡赫然寫著給顧淮的話：
「你還有良⼼,就別纏著我不放。」
我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我會幸福的。但願你不會。」
「再見，
顧總。」
我抬頭，笑得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