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趙甜甜摸了摸凸起的肚子，笑得腼腆：「差不多六個多月。」
我由衷地說：「恭喜啊，你真是什麼都走在我前頭。」
趙甜甜翻了個白眼。
「李小翠！得了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事業型女強人，一口流利的商務英語，接觸的都是全世界的精英人才，天南地北到處飛！掙錢多，見識遠，比我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姐姐，我累啊！況且，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光鮮？加班狗一個，我吃苦熬夜胃疼的時候你還真是看不到。」
「切，我還沒說你呢！你可真不夠意思！我結婚你就託人給我捎個大紅包，我還說讓你給我當伴娘呢！你也不知道去哪兒了！這麼長時間連老家也不回……」
趙甜甜剛說完，突然捂住了嘴巴。
她心虛地咧咧嘴：「看我這張破嘴，
小翠，你別在意哈。」
「沒事。」
趙甜甜欲言又止。
「怎麼了？」
「那次你離開咱家後，你是不是就沒再聯系過那邊？」
我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跟你說這些好不好。」
「我家的事？」
趙甜甜點點頭。
我笑了：「沒事，你想說了我隨便聽聽，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無所謂。」
趙甜甜摸了摸肚子，又舔舔嘴唇：「算了，我嘴快憋不住，我還是和你說了吧。」
「志遠哥的火鍋店倒閉了。」
我沒有太大的驚訝。
「你都不奇怪嗎？」
我搖搖頭：「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況且，現在傳統實體生意不好做，小縣城的經濟體量本身就很小，老百姓錢不好掙，
大家手都緊。」
「趁著開業活動力度大，去吃幾次無非是為了貪圖便宜嘗個鮮，可誰也沒闲錢頻繁吃大餐。」
「他要是小打小鬧弄個小飯館什麼的，或許還能堅持下去，可他剛開始就弄了那麼大一個攤子，自己又沒有管理經驗和能力。」
「再加上他身邊圍著的那一群所謂好哥們兒，倒閉是遲早的事。」
「而且，那個店還是個加盟的，光加盟費都得十幾萬。」
「眾所周知，這種名不見經傳一時爆火的加盟牌子都是割韭菜。這個店投下來，估計得七八十個。」
「要是他身邊有個心明眼亮的，能給他出出主意，在他上頭時候給他潑一盆冷水，說不定他的錢還能保住一些，可他沒有。」
「他是窮人乍富，得意洋洋，根本就沒有掌控那麼一筆橫財的能力。就看他身邊圍的一群人就知道了。
」
「哪個不是撺掇著他吃喝玩樂，想從他身上揩油水的？」
「買車，投資，打牌，玩樂，他們巴不得他趕緊把手裡那點意外之財給敗光，重新回歸跟他們一樣的水平線。」
「要是有個賢內助還好，能在關鍵時候拉扯他一把，可很不幸，馬玲也不是什麼有腦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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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甜甜對我伸出大拇指。
「小翠你可真是諸葛再世啊！還真是你說的。」
「志遠哥那火鍋店的生意也就好了開業那頭倆月。活動一結束，熱度沒了，立馬就涼涼了。」
「他那個老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娘家人吃飯從來不付錢，最可氣的是馬玲那個二流子弟弟，整天帶著不三不四的人去店裡蹭吃蹭喝。」
「志遠哥最開始還不說什麼，後來實在是看不過去和馬玲吵架，
馬玲就拿肚子去撞他，倆人天天鬧騰。」
「後來生意不好了，志遠哥就連店裡都懶得去，天天在外面和人喝酒打牌。你想啊，老板都不管了，店裡的員工能有多盡心？」
「有一天突然有人在店裡吃過飯後進醫院了。檢查出來是食物中毒。人家報警了，然後店就被封了。」
「人家開口就要三十萬，最後是志遠哥的朋友去找人家說說好話，賠了二十萬。人家好歹算是把案子撤了。」
我沒有評價，可心裡已經如明鏡。
食物中毒八成是被他的所謂好哥們兒做局了。
果然，趙甜甜下一句就是：「大家都在背後說志遠哥被人擺了一道，可沒證據也隻能不了了之。但是店也沒辦法開了。」
「志遠哥天天和那群人胡混，還在外面玩女人，被馬玲當場抓到。」
「馬玲上去打志遠哥和那個夜總會女公關，
卻被那女的打了，她一激動早產了。」
「之前不是和你說他們在省城定的月子中心嗎？」
「到了那兒之後，更熱鬧了。」
趙甜甜說著還偷著瞄我的臉色。
「沒事，你說你的，我不介意。」
玲玲嘿嘿笑笑：「我有個大學同學，剛好在那個月子中心上班，這是她跟我說的。」
「她說馬玲早產生下一個男孩，孩子出生後缺氧，直接送醫院搶救了，而且馬玲生產完當天就被人打了。」
我皺了皺眉。
「真的！馬玲之前在省城洗腳城上班，被人包了，剛好那老板家的女兒也生孩子，和馬玲住隔壁。」
「那老板來看女兒卻看到了馬玲，得知她生了兒子，就逼著她問是不是他的。這不就讓人家原配逮到了嗎？」
「於是馬玲和那老頭就好挨了一頓打。
那原配在當地厲害得很，也沒人敢報警。馬玲直接被打的從月子中心直接送醫院骨科了。」
「然後，志遠哥知道了就去給孩子做了親子鑑定。然後拿著結果連夜回了縣城去馬玲家鬧，讓馬家退還三十萬彩禮還有劃到馬玲名下的一套拆遷房。」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
「那套房早就到了馬玲弟弟名下，吃進嘴裡的肥肉，馬家肯定不肯還啊，便說志遠哥和馬玲根本沒領證，男女談戀愛互相花錢那是理所應當，至於孩子是誰的，他們管不著。於是就打起來了。」
「志遠哥叫了他那一群朋友過來，把馬玲弟弟和老爹老媽都打了一頓。」
「最後鬧到了警察局，馬玲家非訛志遠哥，要讓他坐牢，志遠哥的那些朋友也指證是志遠哥指使他們行兇。」
「最後你媽籤了協議，說再也不找馬家追回彩禮和房子才把志遠哥撈出來。
」
「誰知道剛出來就被高利貸的給逮住了。原來志遠哥買車開店已經花光了拆遷款，他賭博、吃喝玩樂的錢都是拿房子抵押，還有借貸的。」
「他們賣了志遠哥的車，還逼著他把那三套抵押房低價出售。」
「志遠哥不肯，隻願意賣兩套。留下了那套你裝修的。最後還剩下五十多萬的外債，還掛著賬呢。」
「最可憐的就是馬玲的那個孩子，既不是志遠哥的，也不是省城老頭的。」
「馬玲懷孕時候總是抽煙喝酒，導致孩子腦損傷，馬玲一看治療費那麼貴，跑了，她爹媽兄弟都不管。現在孩子沒人要，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唉，小翠，你說怎麼就這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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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暗暗蜷了蜷。
我想過李志遠遲早要敗光那點錢。
可我沒想到會這樣快，
這樣慘烈。
是啊。
怎麼就這樣了呢？
高樓一夜拔地起，可傾塌也在摧枯拉朽之間。
人都渴望一夜暴富。
可真正有幾個人能擁有駕馭財富的能力？
趙甜甜小心翼翼地說：「小翠，我是不是又多嘴了？」
「沒，就當聽故事了。」
「小翠，你也別太難過了，志遠哥最後還算是有點擔當。」
「他給債主打了欠條，不讓他們去騷擾你媽。還把那套房你砸掉的牆重新壘起來了。」
「你媽就住在那裡，還在小區裡找了個打掃衛生的活。志遠哥現在在省城跑外賣，聽說幹得還不錯。每個月能還不少賬。」
「我媽那次看到他給你媽扛面粉，你媽要給他塞錢幫他還賬，他S活不要，我媽還說志遠哥終於長大了。
」
趙甜甜說讓我別難過，我是真的沒多少難過。
李志遠怎麼樣，和我無關了。
我隻是心口莫名地有些堵。
原本能給家庭帶來希望和美好的一場拆遷。
怎麼就把我們的親情給拆得渣都不剩了呢？
趙甜甜是跟著老公來的深城。
她老公辭了家鄉事業單位的工作，入職了深城的大廠。
趙甜甜便提前休了產假過來陪伴。
臨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結了婚才知道我的彩禮和房子首付都是我老公自己的積蓄，老兩口的錢都攢著給他們的小兒子呢。」
「我老公老實，怕我知道了生氣不敢說，可總是半夜唉聲嘆氣，我逼他，才說了實話。我氣不過，跑去找老兩口論理。你猜他們怎麼說？
」
趙甜甜哼了一聲：「他們說老大有出息，老二沒本事，他們也沒辦法，不能眼看著老二以後連個老婆都討不到。」
「呵！這世道，還真是誰沒本事誰佔理啊！我帶著我哥嫂爸媽去找他們鬧了一場，要出來十五萬,然後我支持我老公辭職來這邊了。」
「他說對不起我，我能怎麼說？都說重男輕女，可他們家是倆兒子，怎麼也偏心啊？」
趙甜甜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我哄了她老半天。
是啊。
這是為什麼？
是不是因為人隻有一顆心。
還長在左邊。
因為人心本身就是偏的。
所以哪怕是自己的骨肉,也會不公平地對待？
趙甜甜抹掉眼淚：「小翠，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讓家裡知道你的近況，
所以我也不問你現在住哪兒。」
「那段時間你家的事情在咱們老家鬧得風風雨雨,大家都覺得你媽你哥做得不對。可這是家事，我們都沒辦法說什麼。」
「我見過你媽幾次,她身體挺好的,每次看到我都拉著我說半天話，她說她挺對不住你的。也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隻能安慰她隻要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她也說就是,小翠心善有本事,到哪裡都不會過得太差。」
「小翠,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添堵，就是想告訴你,你已經為家裡做了足夠多,以後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其實不回去也好。」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點點頭。
「我會的,我會好好的。你也是。」
我們都長大了。
活到了小時候最渴望最羨慕的年紀。
可大多數都沒能成為小時候最想成為的大人。
長大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
能解決問題的。
隻有我們自己。
時間推著我們一刻不停地向前。
我們步履匆匆。
沒空回望。
和趙甜甜見面之後一星期，我又約了她一次。
給了她一張卡。
「甜甜,三叔現在在村委，你把這張卡交給他,讓他隨便找個名頭,讓我媽每個月去領一千塊錢。」
趙甜甜心領神會：「小翠，你還是那麼⼼軟。放心吧，我交給我爸，話怎麼說他知道,肯定辦妥。」
我笑了笑。
心軟是病。
我知道我這輩⼦恐怕治不好了。
在國外的這⼀年多,我想了好多。
不是沒考慮過徹底和他們斷聯。
可思來想去，我終於明白,斷聯並不能讓我心安理得。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成長經歷,還有我受到的教育,以及我骨⼦裡的東西。
都鑄就了我李小翠的柔軟。
曾經我一度惱恨我的窩囊。
可後來我釋懷了。
那不是窩囊。
是我天⽣良善。
我李小翠本身就是個很好的⼈。
⽼天爺對我最⼤的饋贈。
就是讓我生來就是個善良的人。
「謝謝你,甜甜,我要走了。公司派我常駐國外,以後幾年內我可能回來的機會不多了。」
趙甜甜和我笑著揮手：「趕快去，別猶豫！外面大好世界,由你去闖！我不問你去哪兒，可不管你去哪⼉,李⼩翠，我都祝你萬事順遂，鵬程萬裡,
心想事成！」
對。
我李小翠足夠努力，足夠上進。
我就像一棵野草。
⽆論落在哪⾥,我都會扎根茁壯。
我值得所有美好。
值得天降幸運。
值得被好好珍重！
⻜機轟鳴著沒⼊天際。
我的身後是萬裡層雲，霞光滿天。
等待著我的，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全文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