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立刻來到我身邊。


「阿青,你怎麼樣?」


 


看著他蒼白汗湿的臉和背上比我慘烈數倍的傷痕,我鼻尖一酸。


 


「師兄……謝謝你。」


 


他將我汗湿的頭發撫到一旁,輕聲道:


 


「我是你師兄,我不護著你便沒人護你了。」


 


他扶我回到房間,小心翼翼地為我上藥,又處理自己的傷口。


 


看著他皺眉忍痛,我心中五味雜陳。


 


「阿青。」


 


他一邊輕柔地塗抹藥膏,一邊斟酌著說道。


 


「跟我走吧,離開月弦樓,遠離這些是非。天大地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他不隻一次替我受罰了無論是小時候訓練不達標還是長大後任務失敗,幾乎每次都是他。


 


每次受罰完,

他都會提起此事。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容長晏給我的那個信封裡的內容。


 


那裡面隱晦地指向了月弦樓樓主裴成,可能與我母親的S有關聯。


 


我如何能走?


 


我隻能找理由拒絕他。


 


「師兄,」我聲音幹澀,「我們身體裡的毒……」


 


月弦樓中每個人身上都種了毒。


 


這毒每月發作一次,沒有樓裡特制的解藥,便會承受萬蟻噬心之苦,最終悽慘S去。


 


這是懸在我們頭上的利劍,讓我們無法離開。


 


「總會有辦法解的!我可以去求爹,把解藥給我們……」


 


他急切地說。


 


「然後呢?」


 


我打斷他。


 


「樓主不會同意的。

而且……」


 


而且我有必須留下的理由。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而且按照他的性子,就算離開,他會讓我們全須全尾地離開嗎?師兄……我不希望你再因為我受到任何傷害。」


 


我有些看著他身上的傷,有些不忍。


 


「以後不要再為我受罰了,裴鈺,我還不起。」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裴鈺看著我,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塞進我手裡,低聲道。


 


「這是保命的丹藥,我娘留給我的,關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阿青,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


 


我握緊帶著他體溫的玉瓶,喉嚨哽咽。


 


他的情意,我如何不知?


 


可我是一個行走在刀尖上、連明天都看不到的人,又如何能承諾他一個未來?


 


我握緊手中玉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喃喃道:「對不起。」


 


5


 


我沒有聽從裴成的勸誡。


 


對於我來說,月弦樓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倒不如賭一把。


 


養好傷後,我與容長晏的聯系愈發緊密。


 


他給我量身定制了計劃。


 


由他安排我作為舞姬,在盛王府的宴會上獻舞,再由他找個由頭,將我這個「美人」送給盛王世子謝璟。


 


而後我再在日常生活中取得謝璟的信任,伺機盜取兵符。


 


那日,容長晏看著我裝扮成謝璟偏好的柔弱溫順模樣,雲鬢酥腰,眼波流轉。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並不存在的亂發,

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我的耳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


 


「這般模樣送去謝璟身邊,我倒真有些舍不得了。」


 


我心中微動,抬眼看他,面上故作嬌嗔。


 


「公子既然舍不得,為何不派別人去?將我留在身邊,豈不是更好?」


 


他聞言低笑一聲,收回手,眼底是一片清醒的算計。


 


「阿青,你是我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合適的棋子。聰明,漂亮,身手好,還是個生面孔,能省去許多猜忌。謝璟身邊,非你不可。」


 


我透過鏡子看著他。


 


「公子這話,說得可真是令人傷心呢。」


 


他笑了笑。


 


「做好你該做的事,你想要的我會給你。」


 


是啊,各取所需罷了。


 


宴會上,我依計行事,一邊跳舞一邊時不時朝謝璟那便暗送秋波。


 


果然,謝璟那雙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落在了我身上。


 


容長晏順水推舟,我便被他「送」進了謝璟的府邸,成了他的第十三位小妾。


 


剛進府,我便被另外十二位鶯鶯燕燕圍住了。


 


我以為會迎來一番明槍暗箭的嘲諷,沒想到她們個個笑容熱情,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


 


「妹妹別怕,來了這兒就是一家人。」


 


「是啊是啊,世子爺人很好的。」


 


我心中詫異,直到其中一個較為直爽的姐姐壓低聲音笑道。


 


「咱們這兒啊,十有八九都是別人塞進來的『自己人』,不過世子爺都知道了。他心善,不S我們,還給我們一處安身之所。」


 


她擠擠眼,問我。


 


「妹妹,你又是哪邊來的?」


 


我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裝作惶恐。


 


「姐姐們說什麼,阿青聽不懂。阿青隻是一介孤女,淪落奴隸場,幸得容世子垂憐,這才……又被轉贈給謝世子。」


 


「哼,裝得倒像!」


 


一個清脆又帶著驕縱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謝瑤,盛王府的嫡女。


 


她撥開眾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神銳利。


 


「那日在奴隸場,馬匹受驚,是你擲出匕首,一刀斃命吧?那般準頭和力道,可不是什麼柔弱孤女能做到的!我兄長那日不在,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等著,我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我心裡一沉,正盤算著如何讓她閉嘴,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適時響起。


 


「瑤兒,又在欺負我新得的美人了?」


 


謝璟搖著一把折扇,踱步而來。


 


我立刻抓住機會,

身子一軟,恰到好處地倒向他懷裡,聲音帶著顫意,泫然欲泣。


 


「世子爺……阿青害怕……」


 


謝璟順勢接住我,手臂環住我的腰,看向謝瑤,臉上帶著笑,眼神卻莫名有些涼意。


 


「瑤兒,阿青膽子小,經不起你嚇唬。她既入了我的門,便是我的的人。」


 


他低頭看我,指尖拂過我臉頰,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乖,不怕。」


 


謝瑤氣得跺腳,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6


 


接下來一段日子,我謹記任務,時常在謝璟身邊晃悠,端茶送水,研墨添香,尋著各種由頭接近他的書房,試圖探尋兵符下落。


 


「阿青,阿青?」


 


謝璟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拉出來。


 


我一驚,完全顧不得柔弱人設。


 


左右查看,不再夾著嗓子說話。


 


「怎麼了怎麼了?」


 


謝璟笑著敲我的腦袋。


 


「茶水滿了。」


 


我低頭一看,我正拎著茶壺倒水,而茶水正從杯子裡流到桌上,再流到地上。


 


書房裡一起議事的官員笑著打趣。


 


「世子房裡的丫頭倒是有趣,和那些柔弱女子完全不同。」


 


謝璟笑著將我摟進懷裡。


 


「那是,這還是容家那位送來的,我喜歡的緊呢。」


 


眾人笑著。


 


謝璟的手掌很大,幾乎可以摟住我整個腰。


 


這種被人抱在懷裡應酬的感覺,我還是有些不太適應。


 


扭了扭身體,他便適時松了手,低聲道:


 


「倘若不適應,

便先走罷。」


 


我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些。


 


接著便福了福身離開書房。


 


由於我一直在書房晃悠,這種場景不止發生一次。


 


但是我還是不大應付得來。


 


謝璟每次都察覺到了。


 


這讓我對其他姐妹們形容的他人好,有了一些認識。


 


一直信鴿落到了我的窗前。


 


是容長晏的密信。


 


一展開就是「阿青可好,吾甚念汝。」


 


自從我進了盛王府。


 


他的密信時不時傳來,語氣從最初的公事公辦,漸漸染上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時而詢問進展,時而……竟有些像尋常男子關心在意女子般的口吻。


 


我有時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隻是回了句「有序進行中,

公子靜候即可。」


 


確實是有序進行中。


 


我時不時進謝璟的書房,他也沒反對,甚至偶爾會指著沙盤為我解說幾句。


 


他似乎認為我對兵法感興趣是一件好事。


 


我也以為這是我任務進行中的好事。


 


直到一次,他決定出徵邊關,竟破天荒提出要帶我同行。


 


我本想拒絕。


 


假裝嬌滴滴地軟在他懷裡。


 


「璟公子~人家害怕嘛,我不要去呀。」


 


謝璟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阿青不是一直都對行軍打仗感興趣嗎?本世子這次隻帶你同行還不樂意,其他人都沒有這種待遇呢。」


 


看著他,我總覺得他有點皮笑肉不笑的。


 


我的眉心跳了跳,還是咬咬牙,準備行李去了。


 


7


 


到了軍營,

我大概知道為什麼謝璟要帶我來了。


 


他大概是存了嚇唬我的心,特意帶我去巡視傷兵營。


 


帳內血腥氣混雜著草藥味,斷臂殘肢的景象衝擊著我的感官。


 


我看了看他。


 


看得出他的神情帶著點玩味。


 


似乎再等著我下一秒就出醜。


 


「讓讓,讓讓。」


 


又一批重傷士兵被抬著、被扶著送進來。


 


但是明顯帳中人手不夠。


 


他們虛弱地呻吟著。


 


我下意識上前替一名士兵包扎。


 


手法熟練得令我自己都驚訝,好似做過幾百幾千次。


 


那些士兵們有些訝異。


 


「夫人千金之軀,怎麼能接觸這些髒汙。」


 


他們似乎把我認成了謝璟的正房夫人了。


 


謝璟也沒有糾正。


 


我搖搖頭,苦笑道。


 


「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怎麼分得高低貴賤。」


 


我似乎在這其中找到了一點點記憶的線索,好像很小的時候,我也曾在一片類似的混亂中,幫著照顧過傷者……這感覺讓我恍惚。


 


謝璟站在一旁,看著我熟練的動作和微微蒼白的臉色。


 


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絲訝異,隨後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那日在帳中站了很久。


 


我忙活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直到最後,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他才跟著我出了營帳。


 


我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後的人,有些好笑。


 


「公子怎麼看我和看怪物一樣。」


 


他攬住我的肩膀,笑笑。


 


「不是看怪物,

隻是阿青給我的驚喜太多了。」


 


他忽地拉住我,看著我的眼睛,似乎要把我盯穿了。


 


「阿青,你還有什麼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被他盯得有些緊張,卻還是堅持原先那番說辭。


 


「阿青自小被賣到奴隸堆,大家受了傷都是這樣互相照顧的,久而久之也就學會了。」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笑了。


 


「看來是我把你看扁了,我的阿青不是柔弱的花,而是竟然是如此堅韌的一株草。」


 


8


 


自那之後,謝璟更是不避著我了。


 


常常軍中議事也帶著我。


 


甚至手把手教我這場仗該怎麼打,那支輕騎該如何安排。


 


有好幾次聽到有軍機要密,我都要退下了,他又把我叫回來。


 


搞得他的部下都一致認為我是他的心尖上的人。


 


我解釋了好幾次都沒人信。


 


這時候那些士兵們就會說:


 


「夫人不必害羞,將軍怎樣對你我們都清楚,不管你是不是正室,咱哥幾個心中,你都是唯一的夫人。」


 


謝璟行軍多是勝仗。


 


這一仗也是很快就快打完了。


 


但就在拔營前的最後一次奇襲。


 


謝璟帶隊突襲敵營,卻因軍中出了叛徒,反遭埋伏,重傷被俘。


 


混亂中,我也被一同抓走,關進了地牢。


 


地牢裡,謝璟靠坐牆角,氣息微弱。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莫名有些難受。


 


他為了穩定軍心,衝S在前,傷得極重。


 


「謝璟……你別S……」


 


我伸出手戳戳他,

後知後覺自己聲音都在顫抖。


 


他緩緩睜開眼,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還有心思逗我。


 


「哭什麼……這點傷……看著嚇人……S不了……」


 


「可是流了這麼多血……」


 


「放心,小爺命硬得很。」


 


他喘了口氣。


 


「倒是連累你了。」


 


我搖搖頭。


 


「戰場本就瞬息萬變,怪不得你。」


 


他看著我,想說些什麼。


 


這時一個獄卒模樣的人過來警告,要謝璟描出布防圖,明日末時來要,否則就要將我們斬首示眾。


 


人走後,謝璟在那裡長籲短嘆。


 


「想我謝璟英明一世,難道真要終結於此了?」


 


我急了,湊過去小聲問。


 


「人家有奸細,你就沒有暗樁什麼的……沒有一點後手?」


 


他看了看我,忽然一臉「正氣」


 


「君子坦蕩蕩,豈會安插細作這種下作伎倆?」


 


我瞬間心S如灰。


 


「難道你不知道兵不厭詐嗎?」


 


他不著調地提建議。


 


「你可以說你是被我擄來的,然後S我投誠,說不定還能留條命嘞。」


 


我越說越難過,眼淚掉得兇。


 


「那你S了我怎麼辦?我隻能陪你一起S了!」


 


謝璟湊近些,氣息拂過我耳畔。


 


「就這麼……喜歡我?」


 


我心神恍惚,

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你S了……兵……」


 


我猛地住口,心驚肉跳。


 


好險,差點就說漏嘴了。


 


他卻聽得清清楚楚,低笑出聲,帶著了然。


 


「哦……我S了,你就拿不到兵符了,是不是?」


 


我震驚地看著他,他……他早就知道了?!


 


「你……」


 


「小傻子,」


 


他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卻依舊有幾分吊兒郎當。


 


「從你進府第一天,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