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混賬東西。」祖父罵道,「為了個上不得臺面的,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爹爹像頭困獸,瞪著通紅的眼睛看他們:「爹!娘!那是婉娘!是救過我的婉娘!」


 


「還有她的腹中的孩子,那是你們的孫子啊!」


 


「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們知道她幹了什麼嗎!」


 


可惜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祖父給打斷了:「在這胡言亂語些什麼!」


 


「什麼孫子?」


 


「我們侯府的嫡孫,自然是由明媒正娶的正妻所出。」


 


「那個女人肚子裡的,我不認。」


 


爹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又看看一臉平靜的娘。


 


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家,認識這些人。


 


「為什麼……」他喃喃道,「你們為什麼都護著她……」


 


祖父祖母沒有解釋,

轉頭就走了。


 


我不明白。


 


為什麼祖父祖母,還有那些下人,都站在娘這邊。


 


婉娘和弟弟,難道不是爹最重要的人嗎?


 


12.


 


爹被護衛押著,動彈不得。


 


他SS盯著娘,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娘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


 


她看著爹,聲音輕輕的。


 


「夫君,你還不明白嗎?」


 


「從那個孩子落地,是個男孩起,你就不是這府裡唯一的小侯爺了。」


 


「這侯府的繼承人,也已經換人了。」


 


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娘繼續說:「公婆在意的也從來不是你這個兒子,而是侯府的繼承與榮耀。」


 


「不然的話,他們又怎麼會在明知你有心上人的情況下,

逼著你娶我呢?」


 


娘緩緩起身,耳邊珠釵鈴鐺作響。


 


「而如今既然有了新的繼承人,他們自然也不會在你身上費盡心思了。」


 


「我爹是丞相,我能給侯府帶來這一切。」


 


「那個婉娘,能給你什麼?她那點所謂的救命之恩,和侯府的前程比起來,算什麼?」


 


「他們怎麼可能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外室,來得罪我,得罪整個丞相府呢?」


 


娘每說一句,爹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掙扎的力氣漸漸小了,眼神從憤怒,變成茫然,最後是一片S寂的空洞。


 


他好像,終於聽懂了。


 


13.


 


爹不再吵,也不再鬧。


 


護衛放開了他。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水榭裡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著冷漠的父母,

看著平靜的妻子。


 


又看著映著池子裡的倒影,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說不出的悽涼。


 


「這世間…」他喃喃著,「當真都是薄情之人…」


 


他的話沒說完,轉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背影垮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看著他想,爹好像很可憐。


 


可他以前讓娘傷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娘也會可憐呢?


 


這是不是就是因果有輪回呢?


 


也是在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點娘那天所說的話。


 


男人的愧疚和真心,確實沒什麼用。


 


爹對婉娘有愧疚,也有真心。


 


可現在婉娘S了。


 


爹爹除了失魂落魄,什麼也做不了。


 


甚至連報仇都不敢。


 


而娘,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


 


照樣能過得風生水起。


 


14.


 


侯府還是那個侯府,卻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婉娘生的那個男孩,被娘抱回了我們院子。


 


娘給他取名叫安哥兒。


 


她親自喂他奶糊,哄他睡覺,還把他記在了自己名下。


 


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


 


我很奇怪,看著搖籃裡安哥兒熟睡的臉,忍不住問娘:「娘,你不恨他嗎?」


 


他是婉娘的孩子啊。


 


娘輕輕搖著搖籃,語氣沒什麼起伏:「恨?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孩,有什麼好恨的。」


 


「還有,」娘轉過頭來看我,依舊是笑眯眯的「從今天開始,你要記住,他就是你的親弟弟。」


 


「無論誰問起來,都說他是從娘的肚子裡生出來的,

知道了嗎。」


 


我點了點頭,雖然不太明白,但娘說的話,必然是對的。


 


也是一定要聽的。


 


15.


 


在經歷這件事後,爹像徹底換了一個人。


 


他整日喝酒。


 


每天都醉醺醺的。


 


可有一天,他不知道怎麼了,突然衝進了娘的房裡。


 


我當時正在娘身邊描紅字。


 


爹的眼睛SS盯著娘,布滿血絲。


 


他指著搖籃裡的安哥兒,聲音嘶啞:「是你,都是你設計好的,對不對!」


 


娘沒理他,繼續看著我的字,輕輕說:「這一筆,寫重了。」


 


爹見娘不理他,更生氣了,猛地拍在桌子上,筆墨都跳了起來。


 


我嚇得一抖。


 


「你生完阿寶就傷了身子,不能再有孕。」爹像是終於想通了所有關竅,

一字一句地控訴,「所以你故意縱著我和婉娘!你早知道她有了身孕,你卻什麼都不說!」


 


「你眼睜睜看著她肚子大起來,你等著她生下這個孩子。」


 


「然後你去母留子!把這孩子搶過來!」


 


「這就是你的計劃!對不對!」


 


爹的吼聲在房間裡回蕩。


 


我害怕地抓住娘的衣袖。


 


娘這才緩緩抬起頭,看著激動得渾身發抖的爹。


 


她的臉上,還是沒有一點波瀾。


 


「夫君,」她輕輕開口,「不管過程怎樣,最後,我成功了,不是嗎?」


 


「所以你現在對著我咄咄逼人,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爹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打了一拳,踉跄著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娘,眼神裡是徹底的冰冷和絕望。


 


「果然是這樣…」


 


「毒婦……你真是個毒婦……」


 


他喃喃著,

轉身走了出去。


 


16.


 


屋子裡安靜下來。


 


我還能聞到爹留下的酒氣。


 


心裡亂糟糟的。


 


我小聲問娘:「娘,爹說的是真的嗎?」


 


「你真的……是早就設計好了嗎?」


 


娘放下手中的筆,把我拉到身邊。


 


她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看著搖籃裡的安哥兒。


 


「這不重要。」


 


「你隻需要記住,娘名下必須得有一個男孩。」


 


我不明白:「為什麼?」


 


「有阿寶陪著娘不行嗎?」


 


娘摸了摸我的頭發,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


 


「你還小,不懂。」


 


「這世道,一個沒有兒子的正妻,是站不穩的。」


 


「可我們有外祖父啊。


 


外祖父那麼疼愛娘,肯定會幫娘的。


 


「外祖父也不能護著娘一輩子。」娘的聲音很輕,可落下來卻擲地有聲「侯府需要繼承人,娘也需要一個兒子來傍身。」


 


「隻有這樣,才能真正的擺脫你爹。」


 


我好像明白了一點,又好像更糊塗了。


 


「所以……娘對安哥兒好,不是真的喜歡他?」


 


娘沉默了一下,才說:「他是娘的兒子,這就夠了。」


 


我還是不懂。


 


當然,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為什麼爹口口聲聲說愛婉姨,卻還是要娶娘,讓婉姨傷心。


 


還有為什麼娘S了婉姨,卻能對婉姨的孩子這麼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懂為什麼大家明明住在一個府裡,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好多好多,我都不懂。


 


大人的世界,太復雜了。


 


我抬頭,看著窗戶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


 


好像要下雨了。


 


17.


 


雨下了又停,海棠花開了又謝。


 


侯府的日子過得很快。


 


安哥兒很快長到了三歲的年紀。


 


他長得白淨可愛,一點也看不出婉娘的影子。


 


一次,祖母屋裡的一個二等丫鬟,仗著有點頭臉,故意在安哥兒面前說:「哥兒,你可知你親娘是誰?」


 


這話恰好被娘聽見了。


 


娘當時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那丫鬟就掉在了井裡。


 


從那之後,府裡再沒人敢亂嚼舌根。


 


可娘又不是對所有的下人都這樣嚴厲。


 


還有一回,

安哥兒在院子裡玩小木馬,一個剛來的小廝沒看路,差點撞到他。


 


安哥兒嚇了一跳,摔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哇哇大哭。


 


那小廝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頭。


 


娘聞聲趕來,先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安哥兒的手,輕輕吹了吹。


 


然後她站起身,對著渾身發抖的小廝,語氣平靜:「下次當心些,下去吧。」


 


我當時很不解:「娘,他衝撞了弟弟,為什麼不罰他?」


 


娘拉著我和安哥兒往回走,邊走邊說:「他是無心之失,嚇壞了,也知錯了。」


 


「為著主子一點小傷就重罰下人,會寒了人心,顯得我們刻薄,不仁厚。」


 


「記住,阿寶,有時候,寬容比責罰更有力量。」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18.


 


安哥兒五歲開蒙,

進了家學。


 


他很用功,先生教的文章,他回來還會搖頭晃腦地背給我聽。


 


爹爹偶爾會看到他。


 


但父子倆從不多話。


 


爹爹看安哥兒的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陌生,或許,還有一絲被藏在最深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厭惡。


 


我知道,他透過安哥兒那張日漸俊秀的小臉,看到的或許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證明他膽怯而又懦弱的影子。


 


安哥兒似乎也能感覺到,所以每次見到爹爹,他都格外規矩。


 


規規矩矩地行禮,規規矩矩地答話,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


 


等爹爹走遠了,他才會悄悄松一口氣,跑過來拉住我的手,小聲問我:「姐姐,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看著他那雙和婉娘一點也不像的、清澈的眼睛,

心裡有點發酸。


 


我想起娘說過的話。


 


於是蹲下身,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安哥兒要記住,你是侯府的嫡子,是祖父祖母的孫兒,是娘的兒子,是我的弟弟。」


 


「你好好讀書,明事理,擔得起侯府的門楣,就夠了。」


 


「其他人的喜惡,對你而言,並不重要。」


 


這番話,幾乎是娘平日裡教導的翻版。


 


安哥兒聽著,眼神裡的不安慢慢散了,他重重地點頭:「嗯!我記住了,姐姐!我要用功,將來光耀門楣,保護娘和姐姐!」


 


他揮著小拳頭,樣子很認真。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我想,娘把他教得很好。


 


而我在不知不覺中,好像也學會了娘的樣子,用她教給我的道理,去教我的弟弟。


 


開春的時候,

娘開始教我管家。


 


她讓我看賬本,學著分辨田莊鋪子的出息。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頭都有些大了。


 


娘卻很有耐心,指著一條賬目對我說:「你看這裡,去年城南綢緞莊的收益比前年少了三成。」


 


「你可知為何?」


 


我搖搖頭。


 


「因為去年江南新開了好幾家大織坊,料子新,價錢也便宜些。」娘慢慢分析給我聽,「所以我們不能隻守著老路子,也得想想新辦法,或者換個營生。」


 


我聽著,點了點頭。


 


耳邊忽然傳來了黃鸝的叫聲。


 


清脆悅耳。


 


我忍不住抬眸,


 


隻見窗外細柳也已抽出了嫩芽,隨風拂動。


 


而這侯府深宅裡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過。


 


我和安哥兒,

好像這柳樹上兩條不同的枝條,各自悄悄地,按照娘期望的樣子生長著。


 


19.


 


可惜,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長。


 


京城忽然變了天。


 


皇帝陛下生了很重的病,起不來床。


 


四皇子和五皇子為了那個位置,明爭暗鬥得厲害。


 


連帶著,祖父和外祖父他們在朝堂上也很難做。


 


站錯了隊,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們誰也不敢得罪,故而誰也不敢選。


 


所以整日愁眉不展。


 


家裡的日子也跟著不好過了。


 


府裡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壓抑。


 


好幾處賺錢的綢緞莊子,都說生意做不下去,接連關了門。


 


下人們私下裡都在傳,說侯府怕是要敗了。


 


我心裡慌得很。


 


可娘卻好像一點也不著急。


 


她還是照常管家,教我看賬本,神色平靜。


 


一天夜裡,我路過娘親的院子,見她屋裡還亮著燈。


 


悄悄靠近,聽見她正低聲吩咐陪嫁來的心腹管事:「……把我們名下那些不怎麼賺錢的鋪面,尤其是容易惹眼的,都悄悄放出去,換成現銀。」


 


「還有,我嫁妝裡那幾處南邊的田莊,今年收上來的租子,先別運進京,找個穩妥的地方存放。」


 


看樣子,娘已經早早預備了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