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直知道,爹爹有一個陪他長大的小青梅。


 


兩人感情甚篤,卻因門戶之別,不得已分開。


 


所以哪怕娘為名門貴女,整日伏小做低,也依舊入不了爹爹的眼。


 


後來,小青梅懷了身孕。


 


爹迎她入府。


 


我以為接下來會是娘傷心欲絕,毅然離去。


 


爹爹再幡然悔悟的故事。


 


誰知,娘依然忍了下來。


 


之後,在孩子落地的那晚,娘闖進了產房,奪過了那半大的嬰兒。


 


一刀結果了那青梅。


 


1.


 


我叫阿寶,是永安侯府的嫡女。


 


我爹是京城有名的小侯爺。


 


人人都說我爹一表人才。


 


會耍槍來會作畫。


 


可以說樣樣都好。


 


但我覺得,

他有一點頂不好。


 


他總是讓娘傷心。


 


2.


 


我娘是丞相家的女兒,人長得好看,頭發梳得像緞子一樣。


 


還會管家,會唱著歌哄我睡覺,每天把侯府的賬本理得清清楚楚。


 


整個京城提起我娘來都贊不絕口。


 


就連祖父祖母都說娘賢惠。


 


可這樣好的一個人,爹爹就是不喜歡她。


 


因為——


 


爹心裡裝著另一個人,叫婉娘。


 


婉娘是醉春樓老板的女兒,和爹一起長大。


 


聽說,她還曾舍身救我爹爹的命。


 


所以爹爹一直放不下她。


 


好幾次,我聽見爹和娘因為她吵架。


 


不,應該是爹爹單方面的生氣。


 


爹說:「若不是門第所阻,

我娶的該是婉娘,根本輪不到你進這個門。」


 


他還說:「你佔著她的位置,還有什麼不知足。」


 


這話像針一樣扎我的心。


 


我見不慣娘受這樣的委屈,好幾次都想衝過去。


 


可都被下人攔住了。


 


但娘呢,她卻從不發火。


 


總是柔柔地應著:「夫君說的是。」


 


就連祖父祖母為此拿家法要打爹爹,娘也會跪下來求情:「公婆息怒,夫君隻是一時情急。」


 


之後,照常替爹爹更衣備膳,照顧祖父祖母。


 


我以為在娘的這樣的忍讓下,爹總會軟下心腸。


 


多少能念娘一點好。


 


可他沒有。


 


他待娘還是老樣子,冷冷淡淡。


 


連話都不願多說兩句。


 


更過分的是,沒過多久,

爹爹竟還把婉娘接進了府裡。


 


3.


 


婉娘和我想的一點也不一樣。


 


我以為她該是柔柔弱弱,說話細聲細氣的。


 


可她不是。


 


她用飯時,會和我爹劃拳,贏了就哈哈大笑。


 


那笑聲十分爽朗。


 


聽人說,她還去過江南,也到過塞北,馬騎得比男人還好。


 


爹爹在她面前,也像是變了個人,笑得特別開心。


 


印象裡,爹爹從來沒有對娘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所以我看著,總覺得好難過。


 


為娘難過。


 


可娘卻不這麼覺得。


 


她依舊溫溫柔柔,眼含笑意。


 


和以往一樣,不急不慢地處理著府裡的大小事物。


 


隱約間,我似乎有種感覺。


 


娘好像並不在意這位婉娘。


 


也不在意爹爹。


 


4.


 


一個屋檐下待久了,總會見面。


 


一次,和娘在花園裡賞花時,正好碰見了爹爹和婉娘。


 


遠遠的,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娘,嘴角一撇:「姐姐這通身的氣派,妹妹真是學不來。」


 


又輕聲「嘖」了一下:「不是我說,」


 


「你整日困在這四方天地裡,對著賬本子,有什麼趣兒啊?」


 


「不無聊嗎?」


 


我爹也點頭附和:「婉娘說得是,女子也該見識天地,莫要隻知後宅瑣碎,顯得小家子氣。」


 


說罷,兩個人目光交匯,一同笑了出來。


 


雖然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這種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而我娘呢?


 


她還是不生氣。


 


依舊微微笑著,

柔聲道:「妹妹見識開闊,自是好的。」


 


說完,娘就扯著我的小手,走了。


 


娘不想和他們糾纏。


 


5.


 


可娘越是躲,婉娘就越是來勁兒。


 


她開始公然針對起了娘。


 


不但到處去宣揚娘的不好,還派人拔了湖裡的荷花。


 


原因無它,隻因這些荷花是娘親手種下的。


 


如此,她便看不順眼。


 


記得娘剛種下那些荷花時,可好看了。


 


青藍色的湖水映著粉嫩嫩一團,風一吹,就好像翡翠一樣。


 


激起片片漣漪。


 


可現在卻成了光禿禿一片。


 


整個府裡一下子顯得S氣沉沉。


 


我氣不過,跑去告訴爹。


 


爹正在陪婉娘喝茶,頭也不抬:「幾株花而已,

婉娘喜歡就好。」


 


我站在那兒,看著婉娘得意的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6.


 


晚上我去找娘,她坐在窗前發呆。


 


桌上放著幾片幹枯的花瓣,是那些荷花留下的。


 


娘在難過。


 


我心裡便更難過了。


 


於是忍不住撲到了娘的懷裡,給娘出起了主意:「娘,我們走吧。」


 


「離開這裡,爹就會知道你的好,就會後悔了。」


 


娘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她摸著我的頭:「我的傻阿寶,你從哪學的?」


 


我仰起臉,講起了茶館裡那些咿咿呀呀的故事:「戲文裡都這麼演啊,」


 


「女人走了,男人才會念起她的好,才會愧疚。」


 


然後苦巴巴的求著女人回來。


 


娘又笑了一下,

輕輕搖了搖頭。


 


她摸了摸我的臉,告訴我別學那些。


 


娘的手指很暖,聲音卻淡得像水。


 


「你記著,男人的愧疚,是天底下最不值錢的玩意兒。」


 


我不懂:「為什麼?」


 


戲文裡明明不是這樣寫的呀。


 


娘看著窗外,語氣平靜:「因為他若真在乎你,根本不會讓你走到那一步。」


 


「既已走到那一步,他那點愧疚,除了讓他自己心裡好受點,於我們,半分用處也沒有。」


 


「難道還要指望他那點愧疚過下半輩子嗎?」


 


娘的話太深奧了。


 


我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7.


 


在我爹的縱容下,婉娘在府裡越來越自在。


 


她嫌屋子悶,爹就讓人把靠湖的水榭收拾出來給她住。


 


她吃不慣京城的菜,爹就專門從江南請了廚子來。


 


下人們開始看人下菜碟,送到我們院子裡的東西,漸漸不如以往鮮亮。


 


連我身邊的小丫鬟都悄悄嘆氣:「小姐,如今府裡都巴結著那位呢。」


 


我不服氣,跑去爹的書房想理論。


 


卻聽見裡面傳來婉娘爽朗的笑聲:「你那夫人,像個泥塑的菩薩,無趣得很。」


 


「哪像我們,一起歷過生S……」


 


爹的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縱容:「是是是,誰也比不上你。」


 


我站在門外,腳像釘在了地上。


 


不是我不想去了,而是我突然覺得,沒什麼用。


 


也是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娘總是不爭不搶的原因。


 


8.


 


有了爹爹的寵愛,

婉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爹高興得什麼似的,整日圍著她轉。


 


府裡上下都說,若婉娘生下兒子,隻怕這侯府都要變天了。


 


我害怕地去找娘。


 


娘正在核對賬目,頭也沒抬:「慌什麼。」


 


她那麼平靜,好像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


 


9.


 


那天晚上,電閃雷鳴。


 


婉娘要生了。


 


事情也就是這麼巧,那天,爹爹剛好有事。


 


整個西廂房便隻剩下她一人。


 


遠遠的,我聽見產房裡傳來她一聲高過一聲的喊叫。


 


娘一直安靜地坐在自己房裡,燈也沒點。


 


直到後半夜,一個婆子慌慌張張跑來,在娘耳邊低語了幾句。


 


娘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心裡害怕,也偷偷跟了過去。


 


娘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像去赴宴。


 


產房裡的血腥氣濃得嚇人。


 


奇怪的是,娘剛一進去,所有人都紛紛散開了。


 


整個房間隻剩了她們二人。


 


我輕輕推開了一個門縫。


 


隻見婉娘虛弱地躺在床上,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


 


娘走過去,從床上抱過了那個孩子。


 


婉娘睜開眼,看到娘,瞳孔猛地一縮,「你……你想幹什麼……」


 


娘看著她,臉上還是平日裡那副溫婉的笑容,可說出來的話,卻像淬了冰。


 


「孩子已出生,你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說完,她抬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


 


刀光一閃。


 


一切都安靜了。


 


娘抱著那個不再動彈的嬰兒,站在血泊裡。


 


她轉過身,看到躲在門邊嚇傻了的我。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狠絕,有一絲快意,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悲傷。


 


她對我笑了笑,依舊是溫柔的。


 


「阿寶,別怕。」


 


「娘在。」


 


窗外,一道驚雷炸開,照亮了她半邊染血的臉。


 


我心裡咚咚直跳,手腳冰涼。


 


這是我娘。


 


可又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娘了。


 


10.


 


爹是第二天中午回來的。


 


他滿身塵土,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一進府,他就直奔西廂房。


 


我跟在後面,心怦怦跳。


 


西廂房空蕩蕩的,

血腥氣還沒散盡。


 


爹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轉身,眼睛赤紅地抓住一個路過的丫鬟:「婉娘呢?孩子呢?」


 


丫鬟嚇得臉色發白,噗通跪在地上,抖著手指向娘的主屋。


 


爹像瘋了一樣衝過去。


 


我也趕緊跟上。


 


爹推開主屋大門之時,娘正坐在窗邊喝茶,姿態和平時一樣優雅。


 


爹衝進去,一把掀翻了娘面前的桌子。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婉娘呢!」爹的聲音在發抖,「我的兒子呢!」


 


娘輕輕拂了拂濺到裙擺上的水漬,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溫婉的笑容。


 


「夫君說的是那個外室?」她的聲音很平靜,「我處置了。」


 


爹愣住了,好像沒聽懂:「處置了?」


 


「是啊,

」娘站起身,不急不慢地說,「一個勾引主君、沒名沒份的外室,仗著有幾分舊情,幾次三番作亂犯上。」


 


她看著爹,眼神清澈:「我身為侯府主母,處置了這麼個外室,有什麼不對嗎?」


 


爹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嘴巴張張合合:「你!」


 


「你怎麼敢!」


 


然後猛地衝上前,揚起手就要打娘。


 


我嚇得閉上了眼。


 


可那巴掌終究沒落下來。


 


我偷偷睜開一條縫,看見爹爹的手腕,被府中兩個護衛SS架住了。


 


「你們反了!」爹爹怒吼,猩紅著眼一遍遍的叫著「放開我!」


 


「我要S了這個毒婦!」


 


護衛們卻都跟沒聽見一樣,一個個低著頭,不動。


 


娘依舊坐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夫君要為了一個外人,

打罵你的正妻,丞相府的嫡女嗎?」


 


她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11.


 


這時,祖父祖母也來了。


 


祖父臉色鐵青,祖母則扭過頭,不忍看爹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