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許,真像同事說的,他不過是來我們這個小地方視察,與我開個玩笑,現在已經走了呢。


 


我的笑還沒咧出弧度,設計部的門就開了。


 


本該在千裡之外的陸承廷,人模狗樣地站在我面前。


 


「下班了?走吧。」


 


我驚呆了:「不是陸總,我都加班到這麼晚了,能不能放過我,今天真的很累。」


 


我刻意甩了甩手腕,又捏捏自己的脖子。


 


可他的目光卻看向我的腿,及以上。


 


畜生啊。


 


放縱的代價,果然不是我一個小屁民能承受的。


 


我要趕緊賺點錢,渡過眼前難關,就離開這裡,把陸承廷蹬的遠遠的。


 


5


 


公司外,小吃街的香氣把我肚子引誘的「咕咕」亂叫。


 


陸承廷斜我一眼,十分嫌棄又無奈地進了一家餛飩店。


 


「來一大碗餛飩,不放蔥,多放醋。」


 


我趕緊也跟上:「我要一碗炒面。」


 


陸承廷明顯愣了一下:「你不吃餛飩?」


 


「炒面扛餓。」我說。


 


裝作看店鋪牆上貼的價目表,看完這邊再看另一邊。


 


不與他對視,便不會尷尬,哪怕腳在地下摳出城堡。


 


吃飯的時候,陸承廷時不時的瞄我,眼神從好奇到復雜,又到哀痛。


 


我也不知道他腦子裡到底在想啥。


 


我隻琢磨著,怎麼把今天混過去。


 


但沒用,飯一吃完,陸承廷便把我塞進車裡。


 


我試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陸總,像您這樣又帥又有錢的老板,應該很多人喜歡吧?」


 


「沒有。」


 


我「呵呵」:「那您就是純玩,

這樣其實也挺好的,不用負責,大家各取所需。」


 


他轉頭過來剜我一眼。


 


我幹咳數聲,換個話題:「沒去港城前,我走狗屎運,聽人說,橫財要及時花出去,所以就……我那天其實就是去看看,沒想到……」


 


沒想到氣氛太曖昧,酒精太濃烈。


 


而眼前的男人太誘惑。


 


當時陸承廷並不在我的包間裡。


 


一大幫或柔或剛的少爺,魚貫而入,在我面前跳舞,跳到上衣扣子都脫落時,他突然推門進來。


 


我以為他是遲到了,但模樣好看,我並不計較。


 


招呼他來我身邊坐。


 


他坐下後,松了松脖頸上的領帶,露出下面滾動的喉結。


 


我的嘴唇頓時一幹。


 


抬眼再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

連有些薄的嘴唇,都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用美術生的話說,骨相美,橫看成嶺側成峰的。


 


手指不聽使喚。


 


我捂上他的臉。


 


卻聽到他在我耳邊低問:「大陸人?姓什麼?」


 


我「嘿嘿」笑:「不懂規矩,哪有問客人名字的。」


 


我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他下巴,仔細端詳他的臉。


 


實在太滿意,加上酒精作崇,話就從嘴裡溜了出去:「姓晏,晏喬,叫我喬喬姐。」


 


我閉了下眼。


 


風月場合不留真名是對的呀,不聽前輩言,吃虧在眼前。


 


我這不就給人追到家裡了嗎?


 


如果當時沒留名字,我現在應該還是一個快樂的牛馬,隻用操心眼前生計,不會半夜被男人挾持。


 


「到了。」


 


車子突然一停。


 


我轉頭看向窗外時,整個人驚呆了。


 


本城富人區。


 


這裡的房子全是獨棟別墅。


 


聽說能住在這裡的人,光有錢還不行,得有身份。


 


「下車吧。」


 


陸承廷打開車門,站在旁邊冷眼邀請。


 


我恨不得腳下長出五零二,把我SS粘在車上。


 


但沒有。


 


我慢騰騰伸出一條腿。


 


陸承廷已經不耐煩:「你越磨跡時間越晚,到時候別怪我不懂憐香惜玉。」


 


他的目光又開始往我身上打量。


 


我火速跳下車,不忘抗議:「你在港城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很聽話很乖。」


 


「那時你給錢,現在是我給錢。」


 


「……」


 


房門在我們面前打開,

陸承廷拉起我的手,徑直而入。


 


6


 


我被塵灰嗆了一鼻子,眼淚險些出來。


 


陸承廷按亮手機燈,又把窗戶打開幾扇。


 


他自己就站在窗前:「我的……新房,晏設計師看看怎麼設計比較好?」


 


我震驚:「你讓我來就是幹這個?」


 


「不然呢?」他似笑非笑地覷我:「你還想睡我呀?」


 


「沒有沒有,陸總要是讓我設計房子,我可就不困了,咱們兩個也算是熟人,我給你個優惠價,像這種三層的別墅嘛……」


 


我向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心想:拿到這筆錢,我的生活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可陸承廷把我三根乍開的手指頭捏到一塊:「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籤過協議?


 


我:「!」


 


果然是資本家,再有錢也要薅我們小韭菜。


 


我使勁拽回手指,「記得的,陸總,那針對這個房子,您想要什麼風格?」


 


「我相信晏小姐,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作為專業設計師,是不會相信客戶這種話的。


 


所以我腦子裡快速過一遍各式裝修風格,再根據陸承廷的性格,以及我對他不太多的了解,試著調出幾張圖片。


 


「陸總看看這些怎樣?」


 


他眼睛都沒往手機上瞟:「太黑了,不看。」


 


大爺的,不是他要這個時候來的嗎?


 


陸承廷按掉手機燈:「今天隻是帶你過來看看,知道有這麼個事,不用嚇的整天想逃跑,明天,再量房,選風格。」


 


「晏設計師,沒問題吧?」


 


他很近地俯身過來,

在黑暗裡眼睛離我隻有兩釐米,與我對視。


 


我的腳不由往後退。


 


陸承廷沒跟,站直身體後,語氣淡了許多:「走吧。」


 


回到車上,他才又問:「晏小姐有什麼感想?」


 


我趕緊把準備好的、關於別墅設計的想法告訴他。


 


哪知才開一個頭,就被陸承廷打斷:「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你今晚跟我出來、看到這棟房子有什麼感想。」


 


「我……陸總,這件事我會認真對待,一定把您的房子設計到滿意,對了,你對時間有要求嗎?」


 


車子還沒走,陸承廷轉頭看我。


 


我被他看的渾身發毛。


 


直到他問:「還記得南石村嗎,晏喬,那裡也有一棟廢棄的別墅。」


 


我渾身僵硬,好似被人掐住脖子。


 


7


 


從我記事起,

我就在南石村。


 


一個離鄉鎮不遠的小村子,與外婆相依為命。


 


我的父母一直很忙,一兩年、甚至更久才會回來一次,且每次回來,匆匆看一眼,便又離開。


 


我原先還會有祈盼,後來慢慢就不對這事抱希望。


 


隻開心地跟著外婆,種菜、養雞、做一些小孩兒愛吃的零食,拿到學校門口賣。


 


我長的像她一樣,十分話嘮熱情,見誰都能聊幾句。


 


在村裡,我得到所有長輩的喜歡,可上了學,老師一看到我就頭疼。


 


我聊走所有的同桌,隻能獨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後排。


 


就這,我自己左右手互博下棋,或者畫畫,也能玩的不亦樂乎。


 


那時候,鄉鎮開發,很多有錢人搞親近大自然,喜歡在鄉下買地建房子。


 


但建好之後,他們並沒多少時間來住。


 


有的甚至建了一半,因為各種原因就停工了。


 


所以,南石村有好幾棟空著的房子。


 


我沒事的時候,會從沒釘好的窗戶翻進去,躺在用稻草鋪好的地板上,想像這個房子如果是我的,我要把裡面打扮成什麼樣子。


 


想到開心的地方,也會在稻草上打滾,「哈哈」大笑。


 


有一天,我笑著笑著,與一個滿臉淚水的小孩兒撞到一起。


 


他也躺在地上。


 


隻不過他的地上用磚灰畫了一個人,他就躺在那個人的懷抱裡。


 


我不記得當時自己想了什麼,我們又說了什麼,隻知道,從窗戶裡出去時,我是拉著那小孩兒的手的。


 


後來他便與我上了同一所小學。


 


他比我小一歲,但他堅持要上我們那個班,且學習還很好,所以老師也寵他。


 


他要與我坐同桌,我們倆便焊S了。


 


再後來又上了同一所中學。


 


他性子悶,我話多,相處倒也融洽。


 


但真正讓我們親近的,是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基地。


 


就是那個廢棄的、沒人住的房子。


 


每次進去,就好像與這個世界隔絕,我們用自己的想像力,又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科幻、漂亮、又十分大膽。


 


連寫作業,都覺得比外面快上許多。


 


那是我童年及少年時期,最快樂的時光。


 


這種快樂隨著外婆的離世,戛然而止。


 


8


 


我轉頭看陸承廷:「你不會就是那個男孩兒吧?」


 


他呵笑出聲:「虧你還能想起來。」


 


我沉默。


 


太久了,久到我早已無法把過去的人,

與現在聯系在一起。


 


就算知道是同一個人,也無話可說。


 


況且,我們不久前,還在同一張床上睡過。


 


童年伙伴成了成年床伴,真讓人笑掉大牙。


 


「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我們當時說好的,要通信的。」陸承廷突然發問。


 


語氣還有些酸澀。


 


可我並不記得。


 


「有說嗎?我怎麼不知道,好像那個時候是你先轉的學吧?」


 


「是你,你走的時候我還去送你了,你跟在你媽媽身後,說要去外省,讓我等你的信,你一定會給我寫信的。」


 


陸承廷越說越委屈:「我到現在,還留著那所中學的老師和校長的電話,希望他們有一天收到你的信,可以告訴我,可是你個渣女,連一個字都沒寫過。」


 


我羞愧低頭。


 


真的忘得一幹二淨了。


 


隻記得跟我媽走後,我的生活成了泥潭。


 


先是被繼父騷擾,後被他兒子騷擾。


 


我跟我媽說,她不相信,罵我不想讓她過的好,故意找事。


 


再後來,繼父便說是我勾引的他,還勾引他兒子,導致他兒子的學習成績下降。


 


我與我名義上的媽媽本來就不熟。


 


所以她立刻就站到繼父那邊,狠狠甩我一記耳光。


 


再後來,我的日子更加難過。


 


每天,我的腦子裡都裝不下別的東西,隻有一個念頭,天黑後,我要怎麼過?


 


我怎麼才能不回家。


 


怎麼才能離開那個家。


 


高一那年暑假,我提前在同學的介紹下,找了份包吃包住,在超市理貨的工作,本想安穩度過兩個月。


 


可我媽不讓我去。


 


她說我狼心狗肺,

寧願去幫別人,也不在家裡幫她。


 


她為了生計,在街上弄了個水果攤,早出晚歸地忙活,就為了養喝酒打牌的男人,和他那個狗屎兒子。


 


我任她罵,就不妥協。


 


她便去同學親戚的超市門口鬧事。


 


還讓那個男人和他兒子來抓我,把我綁回家。


 


那天的天空很暗,太陽一直不出來,好像要下雨一樣。


 


他們三人把我從超市拉出來,塞到一輛鐵棚電動三輪車上。


 


我媽在前面騎車,一邊騎一邊罵我讓她丟人,一點不為她著想;罵我像我爸一樣,血裡帶的就是冷漠自私;罵我被外婆教壞,上了學沒一點城裡人的素質。


 


那個男人和他兒子坐在後面,把我夾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們臉上帶著得逞的笑,手在坐椅下面肆無忌憚地摳我的腿。


 


我的眼淚一直流,

挪動身體想躲開他們。


 


我撞到椅座,撞到腿都青了。


 


可我媽像瞎子,不但看不到,還越罵越兇。


 


我想,天真的要下雨了吧,這麼昏暗的天空,太陽就算出來,也曬不進包著鐵皮的電動車裡。


 


所以在車子經過一段深溝時,我猛地從後座站起,彎身向前,搶過我媽的車把,直接把車頭轉向深溝。


 


那一刻,從車窗吹進來的風是涼的,也是爽的。


 


我的耳邊是驚恐的尖叫,可我隻想大聲地笑。


 


隻是我們都很命大。


 


深溝邊做有護欄,車子雖然撞壞護欄翻下深溝,但因為速度減慢,又有鐵皮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