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拉著我:「快,瑤瑤,叫人啊!」
我捏住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一聲不吭。
面前的顧桓輕哼一聲:
「喪家之犬。」
後來,他爸搞黑色產業入獄,我媽精神失常。
我真的成了喪家之犬。
顧桓如蒙大赦地與我撇清了關系。
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
直到多年後,我走進了一家畫廊。
「诶?楚瑤,你看那張畫好像你啊。」身旁的閨蜜指著牆上的畫。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愣住了。
畫裡的女孩,熟悉的校服、側臉,還有手腕上的紅絲帶。
畫右下角的落款是——顧桓。
1
那個家散後,
我沒想到我還能和顧桓再見面。
「這間畫廊我可找了好久,超小眾。來,我給你咔一張。」
「你什麼時候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了?」
我配合著她,站在走廊正中。
取景器把我框在中間,身後是一排的畫。
她目光一瞥,看到了什麼東西。
「诶?楚瑤,你看那張畫好像你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愣住了。
這個校服,這個側臉,還有手腕上的紅色絲帶。
的確很像。
我心髒一頓發抽。
「杜青,你知道這家畫廊的主人是誰嗎?」
「喔,我找找看,找到了,具體是誰沒說,但是個華人……诶,楚瑤你去哪呢?」
我來不及聽完杜青的話。
華人,那幅畫還是我們學校的校服和運動會絲帶。
會不會,是他?
我幾乎跑得快要岔氣。
在畫廊盡頭的花園,我看見了一道人影。
我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身體卻抖得不敢向前。
不知多久沒有修剪的長發,薄得像紙一樣的身體,還有蒼白到可以看清血管的手臂。
這會是他嗎?
眼眶不爭氣地一陣刺痛。
「楚瑤,你跑那麼快幹什麼啊?我靠,這還住人呢,這人誰啊?」
他終於聽見了這邊的動靜,看了過來。
手中的畫筆掉在了地上,草坪被染上了顏色。
我確認,那就是顧桓!
「怎麼了,親愛的?」
一道女聲響起,莊園裡走出來一位女人。
她慵懶地穿著粉色睡裙走了出來,
一副女主人的樣子。
看到我,她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楚瑤?」
「诶诶诶,這不是那時候你們班的班花嗎?」
我聽不見杜青說話。
如果當時可以聽見聲音的話,我想,那大概是我血液凝固的聲音吧。
我聽見自己說。
「好久不見,林鹿。」
2
「你們來怎麼也不說一聲啊,我和顧桓好去接待你們。」
林鹿掐著得體的笑容給我們倒茶。
她熟悉這裡的一切,一切的陳設,一切的物件。
還有那個無數次在我夢中出現的人。
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系,看起來像是很熟悉。
他們,已經結婚了嗎?
我抿了一口茶,
很苦。
「這不是找小眾打卡點剛好找到你家了嗎?哈哈哈,诶,我知道你的,你當時可有名了,我在 E 班經常聽到有男生追你呢。」
「是嗎?」
林鹿含羞地捂了一下額頭,輕輕地瞥了一眼顧桓。
他坐在輪椅上,像是一株沒有陽光的植物。
「诶?你們這是,結婚了?」
杜青的話出口,我把杯子捏得快要炸掉。
「現在還沒有呢,剛訂婚,要到三個月後了,到時候別忘了參加我們的婚禮啊,請你們喝喜酒哈哈。」
「一定的,一定的。」
饒是杜青這個神經大條的人,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你呢,楚瑤,你這幾年過得好嗎?」林鹿的話頭轉到了我身上。
「挺好的啊,上了大學,進了外企,
還有時間和朋友出來玩,挺不錯的。哥,你呢?」
這聲哥一出,杜青的眼睛瞪得賊大。
聽到這個稱呼,顧桓的手指動了動。
「很好,你也看到了,經營了一個畫廊,還有一個莊園,還有……林鹿,挺好的。」
他抬起頭,多年之後第一次直視我的目光。
隻是那目光燙得像是鐵,貼在我的胸口給我行刑。
3
我和杜青第一次見面,是他救了我。
那時我還不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他就會成為我的哥哥。
「你還敢跑,來人,把她給我拽回來,讓她給老子舔鞋!」
追債的人又一次找上了門,我被他們堵在巷口的S胡同。
就在我以為我今日必要和他們你S我活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雙很整潔的鞋。
那雙鞋的主人開口。
「我已經報警了,你們毆打未成年,想坐牢?」
他低著頭瞥了我一眼,那一眼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憐憫。
做完筆錄後,這天下午,我穿著過季的校服,不合時宜地走進這座貴族學校。
命運偏愛捉弄人,我恰巧被分到了他的班級。
又恰好隻有他身邊有空位。
我看向他,他的校服衣領拉得很高,頭發絲帶著夕陽的餘暉,頭也沒抬。
「瑤瑤,一會兒看見你爸你哥一定要叫人啊。」
放學,我媽拉著我的手,叩響了我們「新家」的門。
我摸了摸眼睛上的瘀腫,按下心裡隱秘的酸痛,點了點頭。
門打開,那個人隨意地坐在沙發上,恩賜似的朝我們分來一絲目光。
我心跳瞬間靜止了。
是顧桓。
「快,瑤瑤,叫人啊。」
我捏緊校服衣角,一聲不吭。
怎麼能是他,為什麼是他?
我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終於還是出了聲。
「哥。」
他卻輕笑一聲,我聽見他說。
「喪家之犬。」
4
我想,那一次他所謂的救我,也不過是我的自我感動吧。
看見我時那厭惡的快要吐的眼神,那才是他真正對我的想法。
我苦笑著拿起酒杯。
冰涼辛辣的酒液滑進胃裡,激起一陣戰慄。
「楚瑤,你別喝了,到底怎麼了,離開顧桓家之後你就這個樣子。」
杜青奪下我的酒杯,滿臉擔心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臉,情緒瞬間決堤。
「杜青,我,我是不是很賤啊,知道他煩我,連話都不肯跟我說,我還上趕著去,我是不是很賤。」
「楚瑤,你不要胡說,告訴我怎麼了?」
「我媽和他爸結過婚,我們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他爸搞黑色產業鏈被抓,我媽瘋了,他也不告而別。」
「……」
「可是,可是我喜歡他,他明明知道的,他怎麼能對我說出那樣的話,他怎麼能和林鹿在一起……」
【從始至終,你在我眼中就隻是條撿垃圾的狗,是寄養在我家的臭蟲,是名副其實的寄生蟲,被迫和你相處的每一秒都讓我惡心。】
【楚瑤,我不想再看見你,是你害了我家。】
這段話,是他出國前,親自發給我的。
……
我將酒液一飲而盡。
「楚瑤,這件事我可能幫不了你。但,置之S地而後生,你等我。」
說完之後,她竟然不見了蹤影。
5
酒吧氣氛不錯。
樂隊彈奏著勁爆的曲目,舞池裡男男女女扭動著身姿。
一個白男推著酒杯,說著蹩腳的中文來搭訕。
我迷蒙著醉眼看了他一眼。
看我似乎有了醉意,他的手不老實地搭在了我的腰上。
隨後繼續往下……
我正想推開他時,音響突然炸麥,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我抬眼看去,竟然是顧桓。
他在臺邊把電線插進了音響。
杜青怎麼把他搞過來的?
他轉動著輪椅來到我旁邊。
「跟我回去。
」
「你誰啊,我不認識。」
我收回手繼續喝。
他有些不知所措,卻又無能為力地盯著我。
「楚瑤,這邊外面很亂,你不要胡鬧了!」
「你是……」我湊近他的臉仔細看了看,「顧桓。」
他繃直的嘴角動了動,點了點頭。
我冷笑一聲。
「我怎麼樣,關你屁事?」
他不為所動,對著我僵持。
酒精很快漫上大腦,我對外界感知逐漸遲鈍。
說話也開始不過大腦。
「顧桓,你一副清高的不可一世的樣子是裝給誰看啊?怎麼,現在還想像那一次那樣,高高在上的恩賜我,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嗎?」
「顧桓,做救世主再把人踢開,很有意思,
對嗎?」
話音出口,逐漸沾染了哭腔。
我不想這樣。
可我面對這個人,我又能怎樣。
我恨顧桓。
可我也不知道,我恨的是他拋棄我,還是他從沒愛過我……
5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睜開眼睛,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枕巾上還有顧桓的味道。
這味道我再熟悉不過,那是我陰暗少女時期的指向標。
我俯下身,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你醒了,喝點水。」
顧桓的聲音在我一邊響起,把我拉回了現實。
是啊,這是他家,說不定還是他和林鹿纏綿的地方。
他馬上就要結婚了,他馬上就有幸福的生活過了。
可是我呢?
!我怎麼辦!
這一次見到他,我意識到,我真的好像離不開他。
這數千個日日夜夜的夢境的主人公,就站在我眼前。
噩夢,還有春夢。
我起身,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一股火氣上頭,我扣住他的頭,抓住他的下巴。
「哥,怎麼,還不敢看我?陷害了我媽之後遭報應了,這腿……」
「哥,你不是說我是狗嗎?怎麼,天子驕子怎麼活得連條狗都不如了?」
他緊抿嘴唇,卻沒有掙脫我。
我用目光描摹著他的臉。
「楚小姐,您……抱歉。」
一道女聲響起,門打開又被關上,我的意識也回了籠。
顧桓依舊是那副半S不活的表情。
似乎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和他無關。
就算我把他掐S在這他也是這樣的表情。
我卸了力躺在床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那個叫瑪麗的金發碧眼的姑娘走進來,遞給我片醒酒藥。
「楚小姐,顧先生說您吃了藥之後就可以離開了。」
我把藥片拿捏在手中。
「他的腿,是怎麼了?」
姑娘警惕地看了看門口。
「楚小姐,這我不能……」
我起身看著她,淡淡開口。
「你說了我一會兒就走,你不說我不走。」
她嘆了口氣,隨後小聲地跟我說。
「顧先生最忌諱旁人提起這件事了,其實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隻知道他從中國來到這裡,
腿就是斷的。」
「他為什麼不治療?」
「家庭醫生已經來過很多遍了,每次醫生來,他都摔東西把他們趕走,他還說什麼這是他應得的。」
應得的?
「我聽保潔阿姨說,好像是因為顧先生交了一份關鍵的證據,把自己的父親送進了監獄……」
「你說什麼?!」
6
「楚小姐,您不要激動,是我說錯話了。」
我拖著鞋子往外走,東倒西歪地順著姑娘的指引來到了顧桓的房間。
他坐在書桌前,手裡畫著東西,沒抬頭看我一眼。
「對不起,顧先生,我原本打算直接送她走的,我說錯話了。」
他擺了擺手,女孩離開了房間。
他依舊不抬頭,蒼白的臉頰因為金絲眼鏡的襯託,
更是白得不見血色。
屋內窗簾緊閉,隻有面前一盞微弱臺燈發出的光。
「你醒了之後就離開吧,我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那個人渣的最後定罪的證據是你交的?」
他頓了一下,依舊淡淡開口。
「本來就應該如此,是他欠你們的。」
我忽然有了些不切實際的猜測。
或許,有沒有可能,他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有沒有可能,他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為了我?
我點了點頭,走近了他。
「那你知情嗎?」
「知不知情又怎樣呢,事情已經發生了。」
「不一樣,顧桓,」我走向他的對面,「你如果不知情,你也是受害者。」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讓你失望了,
他的產業鏈搞得這麼大,我不可能不知道。我隻是不想把自己牽扯進去而已。」
我雙手撐在桌面上,SS盯著他的眼睛。
「哥,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還有,我不是你哥。」
「那我喊你什麼,接過吻的同學?」
他沉默了一瞬。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臉皮?」
「你給我發完那些話,走了之後。」
他沒有理會我,繼續畫他的畫。
一貫的寡言少語,一貫的拒人於千裡之外。
我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顧桓,你隻要告訴我你有一點點苦衷,我都可以試著忘掉過去的一切,再次和你重新開始。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這樣冷靜得逼人發狂。
我捏緊了拳頭,想要開口說什麼時,
門開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