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蘇冉,一名臨終關懷師。


 


我用十年青春,將丈夫林皓從一無所有扶上青雲。


 


我以為,我的溫柔能換來一世安穩。


 


直到我媽臨終前,想見他最後一面。


 


他卻說:


 


「上億的合同,走不開。」


 


我信了。


 


可第二天,他卻出現在白月光程曼的朋友圈裡,在馬爾代夫的陽光下為她慶祝「重生」,笑得溫柔燦爛。


 


他用我母親的葬禮,去襯託另一個女人的新生。


 


後來,公司破產,跪在我面前,求我看在十年情分上救他。


 


我看著他,露出了職業生涯中最悲憫的微笑。


 


像為逝者禱告般,輕聲開口:


 


「別怕,我祝你,眾叛親離。」


 


他以為我在說氣話。


 


卻不知,

我的祝詞,向來……言出法隨。


 


1


 


凌晨三點,我送走了一位九十八歲的老兵。


 


老兵走得很安詳,握著我的手,他說看見了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來接他回家了。


 


我為他擦幹淨身體,換上幹淨的軍裝,然後對著他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


 


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和S亡的混合氣息。


 


我拖著被情緒掏空的身體回到家,整個別墅一片漆黑。


 


我沒有開燈,熟練地摸到客廳的沙發,把自己陷了進去。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來電顯示是「老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時間點,他從不會主動聯系我。


 


除非……


 


我劃開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林皓冰冷又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混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刺得我耳膜生疼。


 


「醒了?」


 


沒有問我工作是否順利,沒有問我這麼晚回家是否安全。


 


隻是兩個字,像是在確認一個物品是否還在待機狀態。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厲害。


 


「……嗯。」


 


「正好。」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我發你郵箱一份 PPT,關於養老項目的用戶心理分析,明天一早董事會要用。


 


你專業,幫我改改。」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就像過去十年裡的無數個深夜一樣。


 


我的專業,我的共情能力,我的心理學知識,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免費的工具箱。


 


我沉默著,聽著電話那頭他敲擊鍵盤的聲音。


 


過了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好。」


 


電話被幹脆地掛斷了。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都沒有動。


 


然後,我起身,打開書房的電腦。


 


屏幕的微光映在我蒼白的臉上。


 


我點開郵箱,看著那份名為《夕陽紅計劃最終版》的 PPT。


 


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我自己的工作筆記,上面清晰地寫著四個大字——「臨終關懷」。


 


PPT 的副標題是:


 


「如何深度挖掘老年用戶的情感需求,實現其商業價值最大化」。


 


說白了,就是如何榨取他們最後的價值。


 


這與我的職業信仰背道而馳。


 


可我還是打開了它。


 


我看著那些冰冷的圖表和功利的文字,一字一句地修改起來。


 


因為我是他的妻子,這是我該做的。


 


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下意識地摸向桌角的林皓送的保溫杯。


 


杯身上刻著一行小字:


 


「老婆辛苦了,記得多喝熱水。」


 


熱水早已涼透,就像他此刻不知在何處的那顆心。


 


可我還是擰開了它,機械地喝了一口。


 


兩個小時後,我將修改好的 PPT 發回給林皓。


 


那邊沒有回復。


 


我端起手邊的水杯,才發現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


 


像我此刻的心,被深夜的寒氣浸泡著,一點點失去溫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再睜眼,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


 


是林皓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張他意氣風發的照片,背景是晨光熹微的會議室。


 


配文是:


 


「通宵達旦,感謝團隊的付出,我們做到了!」


 


下面是一排排的點贊和恭維。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照片裡沒有我,感謝裡也沒有我。


 


我通宵修改的那份 PPT,變成了「團隊的付出」。


 


我的付出,再一次,被他心安理得地隱形了。


 


2


 


林皓的「夕陽紅計劃」大獲成功,拉到了上億的投資。


 


慶功宴辦得風光無限,城中名流悉數到場。


 


我作為林皓的妻子,被要求必須出席。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


 


林皓穿著高定西裝,

端著香檳,遊刃有餘地穿梭在人群中。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面色有些蒼白,卻更顯得楚楚可憐。


 


是程曼。


 


林皓口中那個「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的青梅竹馬。


 


我獨自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個與這場盛宴無關的隱形人。


 


終於,到了致辭環節。


 


林皓意氣風發地走上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個天生的王者。


 


他說了很多場面話,感謝了投資人,感謝了團隊。


 


最後,他話鋒一轉,目光深情地落在了臺下的程曼身上。


 


「最後,我特別要感謝一個人。」


 


所有的鏡頭和目光,瞬間聚焦在了程曼身上。


 


她有些受寵若驚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林皓的聲音透過麥克風,

清晰地傳遍整個宴會廳:


 


「最後,我特別要感謝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深情地落在程曼身上。


 


「我要感謝程曼。


 


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是她不顧病體,給了我堅持下去的靈感和勇氣。


 


沒有她,就沒有這個項目的靈魂!」


 


程曼嬌弱地微笑著,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被林皓手裡的話筒收進去:


 


「這都是皓哥領導有方。」


 


臺下,雷鳴般的掌聲驟然響起。


 


閃光燈瘋狂閃爍,將他們深情對視的畫面定格成永恆。


 


我坐在黑暗裡,手裡緊緊攥著酒杯。


 


我看著自己報告裡的話,那些我熬夜寫下的用戶心理分析,從林皓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變成了對另一個女人的最高贊美。


 


真惡心。


 


我下意識地用指甲掐進了手心,尖銳的刺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直到晚宴結束,我的掌心已經留下了一彎深深的月牙印,滲出了血絲。


 


日子就這麼不好不壞地過著,直到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蘇女士嗎?


 


您母親情況不太好,下了病危通知,您盡快過來一趟!」


 


我腦子「嗡」的一聲,瘋了一樣衝向醫院。


 


醫生告訴我,我媽的心髒已經嚴重衰竭,必須立刻手術,但手術費高達五十萬。


 


我顫抖著手給林皓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說重點,我在開會。」


 


我哭著說:


 


「林皓,我媽……我媽病危,需要五十萬手術費,

你快想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林皓同樣焦急的聲音:


 


「五十萬?這麼多?


 


你先別慌,公司最近資金周轉不開,我盡力想想辦法。」


 


「你先穩住媽。」


 


「好,好……」


 


我六神無主,隻能信他。


 


可他的背景音裡,卻隱約傳來一陣機場廣播的提示音,雖然模糊,但我聽清了「飛往馬累」的字樣。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林皓的電話再也打不通。


 


我眼睜睜看著母親的生命體徵一點點衰弱下去,繳費單上刺眼的紅色數字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


 


絕望之際,林皓終於回了電話。


 


他沒有提錢的事,反而給了我一個「建議」。


 


「冉冉,你不是跟那個王總關系不錯嗎?」


 


他那麼有錢,你去找他開口啊!


 


現在救媽要緊,你的面子值幾個錢?」


 


他的語氣那麼理直氣壯,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讓我去求別的男人,為了給他省錢。


 


我掛了電話,手腳冰涼。


 


我點開微信,想找人借錢,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程曼五分鍾前發的。


 


九宮格照片,定位是馬爾代夫。


 


陽光,沙灘,比基尼,還有一張她和林皓的親密合影。


 


配文是:


 


「謝謝親愛的陪我來療養,重生的感覺真好。」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刺眼的繳費單,又看看她朋友圈裡奢侈的藍天白雲。


 


照片裡,

林皓笑得一臉溫柔。


 


原來,他套牢的資金,是用來給她療養的。


 


原來,我媽的命,還不如她的心情重要。


 


我SS地盯著那張合影,手指一遍遍放大,想要從林皓的笑容裡找出一絲一毫的偽裝和被迫。


 


不會的……


 


他隻是太累了,壓力太大了,需要放松一下。


 


程曼身體不好,他隻是盡朋友之誼去照顧她。


 


機場廣播一定是我聽錯了,那筆錢……那筆錢一定還在路上。


 


我像個溺水的人,瘋狂地為他尋找著借口,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手機屏幕上,他們依偎的身影和刺眼的「馬爾代夫」定位,像一雙無形的大手,將我SS地按進冰冷刺骨的深淵裡。


 


3


 


我最終也沒能湊夠那五十萬。


 


我賣了首飾,抵押了車子,求遍了所有能開口的朋友,也隻湊了不到三十萬。


 


我跪在醫生面前求他先手術,可醫院有醫院的規定。


 


三天後,母親走了。


 


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隻是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得好安靜。


 


葬禮辦得很倉促。


 


林皓終於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表情悲痛,眼眶通紅。


 


他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後,接待賓客,操持一切。


 


不知道內情的人,都誇他是個「二十四孝」好女婿,勸我節哀。


 


我麻木地站在那裡,聽著前來吊唁的親戚們在一旁竊竊私語。


 


「蘇冉真是嫁了個好老公啊,你看林皓,眼睛都哭腫了,忙前忙後比親兒子還上心。」


 


「是啊,

這年頭這麼有情有義的女婿不多了。


 


蘇冉有他撐著,以後日子不會難過的。」


 


每一句贊美,都像一把刀子,捅進我的心髒。


 


我看著不遠處正「悲痛欲絕」地接受著眾人安慰的林皓。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真誠」和「悲傷」的臉,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儀式結束後,賓客散盡。


 


我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靈堂裡,守著母親的遺像。


 


照片上,她笑得那麼慈祥。


 


我給她點上一炷香,青煙嫋嫋,模糊了我的視線。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封匿名郵件。


 


我以為是垃圾郵件,想直接刪掉。


 


可我的指尖卻不聽使喚地點開了它。


 


郵件的標題,隻有六個字,像根毒針,狠狠扎進我的眼睛裡。


 


「阿姨走好,賀禮笑納。」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郵件裡,是幾十張高清照片,一張接一張,像一場無聲的凌遲。


 


碧海藍天,陽光沙灘。


 


林皓和程曼在馬爾代夫。


 


照片的時間,是我母親在 ICU 搶救的那一天。


 


他摟著她,笑得那麼溫柔燦爛。


 


她靠在他懷裡,一臉幸福甜蜜。


 


他們喝著椰汁,在沙灘上追逐嬉戲,在夕陽下擁吻。


 


緊接著,是一張視角曖昧的床照。


 


鏡頭是從程曼的角度自拍的,凌亂的真絲床單隻堪堪遮到她的胸口,林皓從身後擁著她,還在沉睡。


 


我一張一張地滑下去,手指已經麻木。


 


直到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個特寫。


 


林皓正笑著,

把一條翡翠項鏈戴在程曼白皙的脖頸上。


 


那條項鏈……


 


是我媽媽的。


 


是她壓箱底的寶貝,是她留給我未來女兒的嫁妝。


 


我親手把它交給林皓,讓他「等我不在了,替我保管好」。


 


是媽媽的項鏈……


 


他在笑……


 


她也在笑……


 


我腦子裡所有聲音、所有思緒、所有情感,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我感覺不到悲傷,也感覺不到憤怒。


 


我看著手機屏幕,屏幕裡的世界色彩斑斓,而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荒蕪的黑白。


 


靈堂前那對白燭跳動著微弱的光,像是無聲的嘲諷。


 


我SS地盯著那點火光,

心中湧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恨意。


 


連你也要為他們照亮嗎?


 


我在心裡無聲地嘶吼。


 


「那就滅掉吧。」


 


念頭落下的瞬間,毫無徵兆地,「噗」的一聲,兩朵燭火應聲而熄,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


 


靈堂徹底陷入了黑暗。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最深的黑暗裡,蘇醒了。


 


4


 


黑暗中,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手機屏幕的光刺痛了幹澀的眼睛,我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幹涸。


 


悲傷與憤怒,像一場海嘯,席卷而來,又呼嘯退去,將我的心掏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空洞鹽碱地。


 


我沒有刪除那封郵件。


 


反而,我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點開它,將裡面那幾十張高清照片和視頻,一張張、一帧帧地下載下來。


 


我在電腦裡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將這些文件全部拖了進去。


 


在命名文件夾時,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敲下兩個字——


 


墓志銘。


 


這是我為我和林皓那S去的十年婚姻,立下的墓碑。


 


做完這一切,我那被巨大痛苦衝擊到宕機的大腦,終於重新開始運轉。


 


情緒被抽離,隻剩下極致的清醒。


 


我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指尖劃過無數熟悉的名字,最終停在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蘇澈。


 


三年前,我送走的那位九十八歲的老兵,是他的爺爺。


 


葬禮上,這個內斂卻氣場強大的男人遞給我一張名片,

隻說了一句:


 


「蘇冉小姐,您是我爺爺的恩人。日後有任何事,萬S不辭。」


 


當時我隻當是客套。


 


但現在,他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絞索。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冷靜的男聲:


 


「哪位?」


 


「蘇澈先生嗎?我是蘇冉。」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在念一份與我無關的屍檢報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蘇冉小姐,我記得您。您有什麼吩咐?」


 


我看著靈堂裡母親的遺像,輕聲說:


 


「我需要幫助。」


 


第二天一早,別墅的門鈴被按響。


 


我一夜未眠,剛換下一身黑衣,

就看到林皓那張熟悉的、此刻卻令我無比惡心的臉。


 


他身後,跟著像一朵菟絲花般依偎著他的程曼。


 


「冉冉,你一晚上沒睡吧?」


 


林皓的表演一如既往地完美,他眼裡的悲痛和擔憂,足以騙過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