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個娼妓,用自己的賣身錢送我爹去參軍。


 


三年後,我爹封狼居胥,拜上將軍。


 


他返京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迎娶我娘,可我娘卻S在了花轎裡。


 


半年後,長公主嫁給了我爹。


 


她不知道,這個將軍府會是她們一家人的墳墓。


 


1


 


我娘S了,S在爹爹親手為她做的大花轎中。


 


爹爹一身紅袍,跨坐汗血寶馬,笑彎的眼睛看向身後。


 


花轎後是拔步喜床開道,一口紅棺壓尾。這是他送給娘親的十裡紅妝。


 


我依偎在爹爹懷中,拿出一枚蓮花紋樣的玉簪,這是我送給娘的新婚禮物。


 


他瞧見,眼睛笑得更彎了,「這是送給你娘的?」


 


我點頭。


 


爹爹又問我,近日有沒有聽到別人議論娘親。

他見我點點頭,原本彎著的眼睛瞬間繃成一條直線,「那你還喜歡她嗎?」


 


「娘親喜歡我,我也喜歡娘親。」我隻是個六歲孩童,不會撒謊。


 


爹爹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你娘就像這蓮花一樣,出淤泥而不染,你要一輩子喜歡她,孝順她。」


 


我正要說好,被喜婆搶先一步,「新郎官下馬,踢花轎。」


 


爹爹抱我下馬,牽著我走向花轎,隻有我知道,那隻手掌是炙熱而顫抖的。


 


「爹爹羞羞。」我朝他做了個鬼臉。


 


爹爹很緊張,忘了踢花轎,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轎簾。


 


幾乎是瞬間,爹爹將那隻炙熱的手掌蒙在我的眼上,黑暗中,我清楚地感受著爹爹的手掌變得溫涼,然後是冰冷。


 


嬤嬤將我帶走,我哭喊著叫爹叫娘,懷中的簪子在拉扯中也掉在地上,

碎成兩半。


 


武將出身的爹爹卻在強撐著發顫的雙腿,他輕易地撕碎身上的喜袍,披在娘親身上。為娘親重新蓋上鴛鴦戲水的紅蓋頭,然後才將娘親抱出花轎。


 


他們都說爹爹瘋了,抱著個S人拜天地。


 


隻有我知道,爹爹不是瘋了,他隻是愛慘了娘親而已。


 


2


 


爹爹抱著娘親在拔步床上坐了三日,他從喜房出來,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讓人取來他親手打的那口紅棺。


 


娘親舉辦喪事那天,來了很多客人,爹爹正在寒暄,被一個身穿粉衣的丫鬟打斷,並帶去了屋後。


 


我知道她是長公主的貼身丫鬟。


 


長公主生得貌美,濃妝豔抹,紅衣紅唇最襯得她明媚張揚,聽說她是京城第一美人,但在我心裡,我娘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官家的女兒自然是傲慢跋扈,卻在看見爹爹時,瞬間化為矯揉造作的女兒家羞澀。


 


長公主與爹爹一問一答,爹爹的幽默風趣,時時惹得長公主眉開眼笑,掩唇羞怯。


 


辦完娘親的喪事後,爹爹將娘親的靈位放在祠堂。


 


我跪在地上,任由冰冷的石磚浸透我的身骨。


 


「你娘喜亮,這燈籠太暗了。」


 


「聽說人皮燈籠是最亮的。」


 


爹爹眼睛一亮,俯視我,「記住長公主的臉了嗎?」


 


我看著娘親的靈位,用力地點頭。


 


爹爹笑出了聲,寵溺地摸著我毛茸茸的頭發。


 


他總以為我還小,不懂愛和恨。可是我喜愛娘親,又怎麼不明白恨是什麼滋味。


 


3


 


爹爹雖拜上將軍,可是官家重文輕武,爹爹的這個將軍,

名存實亡,隻得賦闲在家,聽候詔令。


 


老夫子正與我講《女戒》,爹爹抱著一摞書闖了進來,他將書放在書桌上,「講這些,她愛聽。」


 


我看最上面的一本書,那是管子的《心術篇》,可我才六歲啊。


 


老夫子已有八十又三,是皇帝的啟蒙老師,也不知爹爹如何尋得帝師來為我教習。


 


爹爹每日舞槍弄棒之後,也不沐浴更衣,直接來書房監督我的功課。


 


時間久了,我發現爹爹請教夫子的問題,比我這個做學生的都多。


 


每月爹爹會出門小住幾日,回來之後總是急著沐浴,然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將那日的衣服焚燒成灰。


 


有一次我遇見剛剛小住回府的爹爹,他身上沾了女人的脂粉味。這個味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是長公主慣用的香粉。


 


半年後的一個深夜,

一個宮女敲響了將軍府的大門。


 


我循著聲音找去,腳步最終停在爹爹的房外。


 


女子壓著哭聲,「顧郎,你還不肯娶我嗎?我腹中可是你的孩兒。」


 


我將牙齒狠扣在下唇,任由血液染紅發白的唇角。


 


「打掉這個孩子,告訴官家,孩子父親是你府中的馬夫,這樣再去求他給我們賜婚。武將不受重用,你再替我謀個文官,這樣才不算委屈你。」父親聲音溫軟。


 


「這樣可以嗎?」


 


「一定要相信我。」父親這一聲明顯是在蠱惑人心。


 


三日後,宮裡宮外都在傳,長公主不知廉恥,與馬夫珠胎暗結。連御史臺都上折子S諫,誓要將長公主浸豬籠,以全官家顏面。


 


官家連夜詔爹爹入宮,下了一道賜婚聖旨,這樣就堵住了御史臺的嘴臉,卻沒堵住悠悠眾口。


 


皇城腳下,

朱牆內院,無一例外地對長公主指指點點,順便同情一下撿了隻「破鞋」的爹爹。


 


這時,我才明白,爹爹是想一步步毀了長公主,讓長公主也嘗嘗娘親曾經受到的欺辱。半年前,她們可沒少對著娘親講腌臜話。


 


原來爹爹不是來監督我的功課,而是像我一樣,學習如何S人不見血。


 


4


 


長公主與爹爹的婚期將至,她想要和娘親一樣,十裡紅妝地被抬進將軍府,更想要爹爹親手為娘親打造的那頂大花轎。


 


爹爹隻是冷冷掃了一眼,「一個娼妓坐過的花轎,你也想坐?」


 


長公主啼笑,覺得爹爹終於開竅了,「也對,那個下賤的小娼婦坐過的花轎,的確會髒了本公主的衣裙。」


 


「顧郎,你重新給我再做一頂花轎吧。」長公主撒嬌地拉著爹爹的衣袖。


 


「好。

」爹爹的語氣冷如深冬。


 


長公主聲名狼藉,官家隻想悄悄地將她嫁出去,息事寧人。當天晚上,一頂普通的軟轎從正陽門被抬到將軍府。


 


爹爹讓轎夫從右側小門進府,後來我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妾才會從這裡抬進來。


 


他將喜秤伸進軟轎中,冷漠的聲音在這身紅袍上顯得格格不入,「抓緊,我帶你去新花轎。」


 


長公主任由爹爹將她換至另一頂花轎中,她以為這頂花轎是爹爹親手為她做的,其實這是一頂掛著白綾的轎子。


 


「抬轎。」爹爹冷冷的聲音下,是萬馬奔騰的興奮。


 


「顧郎,我們要去哪?」長公主的嬌羞從紅色蓋頭下溢出。


 


「待會你就知道。」


 


下人都覺得爹爹瘋病又犯了,沒有一個正常人會讓新娘子坐上白色的花轎。隻有我知道,此刻爹爹是真的開心。


 


爹爹將娘的墳墓建在了祠堂後面,這個祠堂就是娘的安身之所。


 


我本以為爹爹會將花轎抬到祠堂外面,讓長公主祭奠。可是我錯了,我低估了爹爹對娘的愛。


 


爹爹令下人將轎子竟然抬到了娘親的墳前,他將長公主引出,喜秤挑起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


 


長公主滿臉羞紅,期盼著她費盡心機搶來的如意郎君。


 


5


 


爹爹很滿意長公主的表情,恐懼和委屈在她臉上不斷交疊。


 


我知道,爹爹對長公主的報復才剛剛開始。


 


「顧郎,我怕。」長公主往爹爹懷中躲去。


 


爹爹怎麼可能讓她得逞,娘可還在這裡睡著呢。


 


「顧郎……」長公主向前一步,想要再次靠近爹爹。


 


「昨晚夢見萋萋哭了一夜,

拜堂之前,先拜拜她吧。」


 


我不知道爹爹有沒有夢見娘,我隻知道,爹爹抱著娘的靈位,在墳前哭了一夜。


 


高傲自大的長公主自然是不願意對我娘下跪祭拜。


 


「我可是官家的長公主,她一個青樓出來的娼妓也配讓我拜。」長公主尾音高亢,似乎是在為自己壯膽。


 


「我知道這樣委屈你,能不能隻當是為了我,你應該也不想讓她再託夢給我。」


 


爹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眸中的水潤晶瑩剔透,微微泛紅的眼尾,顯得整個人破碎如風。


 


他本是武將,身形偉岸,精神飽滿,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甚得娘的歡心,可娘慘S後,他迅速消瘦,眉眼總有化不掉的惆悵,如今整個人更像是羸弱的書生。


 


爹爹又顫著音「也罷,就讓萋萋的鬼魂纏我,將我一起帶去黃泉路上,隻是要連累長公主做寡婦了。


 


他嘆息著將指節分明的手停在纖細的腰間,手指輕輕一勾,嵌著紅寶石的腰帶優雅地掛在他修長的手指上。


 


「你我婚事,就此作罷,我讓她索了命,你也另覓夫婿去吧。」爹爹將忍痛割愛演繹得淋漓盡致,他不舍地將喜袍脫下交給長公主,目光留戀了許久。


 


長公主一時間看痴了,竟沒發現爹爹的中衣是粗麻做的。


 


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掙扎,令爹爹揚起眼尾。


 


在爹爹的安撫之下,長公主愣是對著娘的墓碑磕了十個響頭。


 


原本長公主隻答應磕一個,可爹爹總說「萋萋聽不見,還會朝我索命。」長公主半推半就,磕頭聲一次比一次響。


 


爹爹以更深露重為由,用甜言蜜語將長公主直接哄騙去了房間。


 


那夜,爹爹沒有和長公主拜堂成親,而是穿著麻衣,

抱著酒壇,坐在祠堂外面,後來他趴在祠堂的門檻上,痴痴地望著娘的靈位。


 


再後來,他抱著酒壇,搖搖晃晃地將喜服拿到娘的墳前。有了烈酒,喜服會燒得更旺,一如爹爹的復仇之心。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面目扭曲的爹爹,像隻瘋狗,龇牙咧嘴地潛伏著。


 


6


 


清晨長公主醒來,略帶歉意地看著爹爹,「顧郎,昨晚我太累了,沾了床就睡暈過去。我們春宵之夜,讓你白等了。」


 


我將冷笑藏在心裡,她哪裡知道,昨晚喝的補藥中被爹爹下了蒙汗藥。


 


爹爹面色如常,「不打緊,好日子在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