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癱軟在地，徹底崩潰。
11
所有人都說楊慎思瘋了。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林曦的模樣。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
生氣時，喜歡咬嘴唇，他每次見不得那抹櫻桃紅唇被凌虐，都上去吻住她擋住。
她難過時，會一個人偷偷躲在陽臺抽煙。
完全不像那個乖乖的溫婉夫人，更像是一個生動的、叛逆的小姑娘。
這些細節太過真實，真實到他無法相信這是幻覺。
他去看了醫生。
醫生皺著眉，說這是典型的幻想症，需要幹預治療：
「你可能太想要一段穩定的關系了，所以大腦自動虛構了一個完美的妻子形象。」
醫生給他開了一堆藥，但他不想吃。
他內心抵觸，
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是不是吃了藥，她就會徹底消失在他的記憶中了？
……
沈顏青還在準備婚禮。
她很高興，要嫁給喜歡的人就像打了一場勝仗。
選婚紗，訂酒店，發請帖。
「慎思哥哥，你看看這款喜糖好不好看？」
她討喜地把手機遞到楊慎思面前，卻被一把推開。
「我不會和你結婚的。」
沈顏青一愣：
「慎思哥，你開什麼玩笑？請帖都發出去了，雙方彩禮和嫁妝也都談好了，你……」
「我有妻子。」
他盯著沈顏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她叫林曦。」
沈顏青的表情滿是疑惑，
漸漸變成了憤怒。
「楊慎思你夠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林曦這個人，你要是不想跟我結婚就趁早說，耍人有意思嗎？」
她摔門而去。
楊慎思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動。
他腦子裡，全是一個拖著行李箱漸漸消失在別墅裡的身影。
是林曦。
是他的妻子，林曦。
她當時拖著行李箱筋疲力盡地離開時，是不是也這樣難過？
12
彼時，我去了冰島。
很幸運，我趕上了極光。
綠色光帶在天幕上飄動，絢爛得不太真實。
正這時，消失已久的系統突然出現，告訴我楊慎思快崩潰了。
「他割裂感太強，已經開始影響他的公司決策了。」
「然後呢？」
我摸出相機拍了張照片，
順口接了一句。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可能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我彎了彎唇：
「那不是正好？」
眼前，極光越來越盛大，像綠瀑傾瀉而下。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楊慎思就說過要帶我去看極光。
那時，楊慎思的家族事業遭遇重創，我陪他重新來過，窮得叮當響。
他抱著我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看紀錄片，吻輕柔落下，眼神堅定：
「等我們的新公司上市了，我一定帶你去冰島看極光。」
他當時信誓旦旦，可後來公司真的上市了，他就總是在忙。
忙應酬，忙開會。
忙著……陪別人。
極光之旅一拖再拖，但現在我自己來了。
和意料中的一樣美。
從今往後，我要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了。
13
楊慎思找到了給林曦擬離婚協議的律師。
律師姓張，是他和林曦的大學同學。
「林曦？」
張律推了推眼鏡，皺著眉：
「慎思，你是不是記錯了，林曦畢業就出國了，我沒聽說你們結婚，沒隨過份子錢，更沒有代理過你的離婚案。」
楊慎思把那份離婚協議放在桌上：
「老張，你看，這是你親手給我的。」
張律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確實很像我的籤名，但我完全不記得有這麼回事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個籤署日期：
「你看，那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我陪媳婦出國度假了，
根本沒在國內。」
楊慎思搶過協議，SS盯著那個日期。
那是沈顏青流產那天。
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他在醫院陪沈顏青，林曦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他都沒接。
原來那時，她就打算離開他了。
「不可能……」
楊慎思喃喃自語：
「她明明在家的，她還給我熬了湯……」
張律師沒說話，眸色卻帶著同情。
良久，他才開口：
「慎思，要不我幫你介紹個醫生？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心理醫生，說不定能幫上……」
「你也覺得我病了，是嗎？」
楊慎思猛地站起來，眼尾通紅。
「我不是……林曦確實是我們大學同學，
但是你們根本沒有過交集，而且你那麼忙，哪有時間談戀愛啊？」
「那你告訴我，這份協議怎麼來的。」
張律師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自己寫的呢。」
14
楊慎思開始寫日記。
他怕，怕有一天連自己也忘了，林曦就真的沒有存在過了。
「今天又去找了老陳，他還是我說沒有林曦這個夫人。」
「公司的人都說我瘋了。」
「沈顏青也搬走了，聽說要嫁人了，嫁給我爸的一個老朋友。她走之前還說我有病，受不了我這個樣子。」
「也好，我總覺得，我本就不應該和她在一起。」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
寫到這裡，
他停住了。
早知道會怎麼樣？
早知道會失去林曦，他就不出軌了嗎？
早知道會這麼痛苦，他就不會放任沈顏青的接近了嗎？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會怎樣。
良久，他翻出手機裡唯一一張幸存的照片。
那是他們讀大學時全學院的大合照。
照片裡林曦彎著唇看向鏡頭，不遠處，他悄悄偷看她。
現在這張照片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好像握著這張照片，就能證明林曦不是他的幻覺。
15
我坐在海邊，把聯系方式遞給了來搭訕的意大利小帥哥。
海鷗掠過水面，我踮著腳踩水，清凌凌的，讓人神清氣爽。
「已經抹掉了，我和上邊申請把剩下的獎金也撥給你了，
馬上就到賬。」
系統很抱歉：
「對不起，出了點 bug，讓你受苦了。」
我彎了彎唇跟它道謝：
「既然是體驗者，被出軌、被背叛、哪怕是被S掉，這個風險也都是我應該自己承擔的，你不用道歉。」
當時系統和我綁定時曾經保證過，隻是完成任務，不會讓我受到傷害。
可連造物主也沒有想過，楊慎思會做出那樣荒謬的事情。
是我自己沒把持住動了心，又怎麼能怪系統呢。
「那他怎麼樣了？」
「很不好，已經開始自殘了。」
我眯起眼。
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想到系統補給我的獎金，我心裡更暖了。
不要白不要。
……
但那天晚上，
我久違地夢見了楊慎思。
夢見楊慎思第一次帶我回家見他父母的樣子。
他母親不太喜歡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兒子，語氣也不太好，夾槍帶棒地諷了我一晚上。
飯後我沒說話，主動去洗碗，被楊慎思從身後抱住：
「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吻落在我耳垂：
「沒關系，日子是我們倆的，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媽也不行。」
對啊。
他媽媽不行，但是沈顏青可以。
他把愛和陪伴，都給了沈顏青。
醒來時，枕頭湿湿的。
系統安靜地陪著我，沒有出聲。
16
楊慎思終於被送進了醫院。
他在一個雨夜跑出去，挨家挨戶敲鄰居的門，問他們認不認識林曦。
沒有人認識。
他跪在雨裡痛哭。
最後是保安叫了救護車。
醫生診斷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
「他堅信自己有一個妻子，叫林曦。但所有調查都顯示，他和她沒有關系，夫妻關系從未存續。」
沈顏青來醫院看他。
她瘦了很多，眼睛紅腫。
「慎思，你好好治病。」
她握著他的手。
「等你好了，我還會回來陪你。」
楊慎思抽回手：
「她在怪我。」
「誰？」
「曦曦。」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她在懲罰我。」
沈顏青哭了：
「沒有林曦！從來就沒有！」
楊慎思不再說話。
17
從那以後，他變得很安靜。
每天按時吃藥，配合治療。
但夜深人靜時，他會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活該。」
「但是曦曦，你真的……一次都沒有愛過我嗎？」
「那些年，那些事，都是假的嗎？」
系統最後一次問我：
「要不要清除他的記憶？這樣對他比較仁慈。」
我想了很久。
「不用了。」
「為什麼？看著他這樣痛苦，你開心嗎？」
我望著眼前的海島，輕輕搖頭。
「不是開心。」
「隻是覺得，有些痛是應該的。」
「他欠我的。
」
系統沉默了片刻。
「任務徹底完成，我要離開了。」
「再見。」
我說。
沒有回應。
隻剩下風吹過海面的聲音。
很靜。
卻讓人很放松。
我長長吐了口氣，抱住了之前來搭訕的那個小帥哥。
「好哦，今晚你可以來房間找我。」
18
我訂了回國的機票。
沒有為什麼，就是突然想回去了。
在機場，我買了一本財經雜志。
封面是楊慎思。
他出院了，重新接管公司。
照片上的他西裝筆挺，眼神銳利。
但細看會發現，他瘦了很多，眼角也有了細紋。
記者問他最近的感情狀況。
他說：
「我結過婚。」
記者笑了：
「楊總真會開玩笑，民政局的記錄顯示您一直是未婚。」
楊慎思看著鏡頭，眼神穿透紙張，直直落在我心上。
「我結過婚。」
他重復道：
「她叫林曦。」
「如果你們誰見到她，請告訴她——」
「我在找她。一直找。」
我合上雜志，登機。
飛機起飛時，我突然想起系統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他記得的，不隻是痛苦。」
「還有愛。」
「你確定要讓他永遠記得嗎？」
我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小城，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
就像極光為什麼會是綠色的。
就像為什麼明明相愛,卻還是會出軌。
就像為什麼他記得一切，卻找不到我。
飛機穿過雲層時,空姐開始發放餐食。
我要了一杯冰水。
喝的時候，發現手在抖。
很輕微。
但停不下來。
「女士，您沒事吧？」
空姐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
「隻是有點冷。」
是啊，有點冷。
但我知道的,有一個人會比我更冷。
他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守著一段不存在的記憶。
永遠尋找。
永遠找不到。
19
楊慎思確診癌症晚期那天,窗外下起了小雨。
霧蒙蒙的,和他眼前的景象一樣。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蕩,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疼痛如潮水般湧來,他躺在病床上，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了一片海。
林曦就在海岸邊,穿著他從未見過的鮮豔長裙，明媚又張揚。
兩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圍在她身邊，一個為她撐著遮陽傘，另一個正將插著吸管的椰子遞到她唇邊。
她接過椰子，指尖在年輕男⼈⼿背上輕輕一點，眼波流轉間盡是⻛情。
楊慎思怔怔地看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曦。
不是那個永遠端莊得體的楊太太,不是那個在深夜⾥獨⾃垂淚的妻子。
眼前的她鮮活、恣意，像終於掙脫牢籠的雀兒。
不,鷹。
像鷹隼,
在屬於自己的天空自在翱翔。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
可就在這時,他驀然想起那個雨夜,她發著高燒給他打電話,他卻因為陪沈顏⻘過⽣日直接關機。
他想起她精⼼準備了一桌菜,等他到深夜,他卻醉醺醺地回家,看都不看一眼就倒頭大睡。
他想起她流著淚問：
「楊慎思，你還愛我嗎？」
⽽他隻是冷冷地推開她，叫她別鬧。
現在,她在陽光下笑得那樣開⼼。
他抬起⼿,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再碰碰她的臉,想再聞聞她發間的茉莉香,想再聽她輕聲喚他「慎思」。
可他知道,⾃己不配。
像是感受到他的⽬光,林曦忽然轉過頭來。
可她什麼都沒看到，沒有看到他,
很快轉回去擁吻旁⼈。
楊慎思閉上眼。
最後⼀絲意識消散前，他仿佛又聞到了那年夏天，她站在茉莉花叢中，回頭對他微笑時的⾹氣。
「我願意的！」
「願意什麼？」
「願意……嫁給楊慎思啊。」
那時她笑意盈盈,⼀張俏臉像是熟透了的⽔蜜桃。
他輕輕⼀攬,她便笑著⼊懷。
愛在他⼿中，在他掌心。
可是這⼀次,他再也抓不住了。
⼼電監護儀⻓鳴了一聲，趨於直線。
窗外，雨越下越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