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這些所謂的豪門,不過是站在黃金年代的開端,乘時代之大風起飛,即便是溫家往上數三代也不過是搗鼓水泥的泥水匠。
但祁家不同。
厚厚的族譜訴說著幾代的光輝和榮耀,他們的家族早已跨越了商界的範疇,在很多諱莫如深的領域也能找到名字,大家通常管這種家族叫「世家」。
「溫家手上還有些他看得上的價值。」周時川輕輕一笑,俊朗的臉上笑意薄得像一層貼膜,「不過我親愛的太太,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有你,我就肯定是贏面更大的一方。」
廚師開始上菜了,精致得有些過分的粵菜被擺在碩大的白色骨瓷盤中。
我夾了一口點綴著黑魚子醬的蟹肉,「我也可以和你離婚,就此解綁,規避風險。」
我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手上並不存在的汙漬,
不緊不慢地看向周時川,牌又回到了我手裡。
「哦?你會嗎?」周時川依舊氣定神闲。
「說個與輸贏無關的話題吧。」我慢慢說道。
「你第一次賺錢,是幾歲?」
他輕輕笑,但我能看透笑意與我如出一轍的不堪「一個不體面的答案:十五。冬天,在學校附近做了一批翻新手機」
「賺了多少?」
「夠我一個人在冬天開電暖的情況下,還能吃上荠菜餃子。」
我忽然笑了,看向周時川的眼睛,那裡有同我一樣幽深的黑。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買 MCN 嗎?因為那年資本還不相信,平臺分發像天在管,我賭的隻是——天也會犯困。」
07
到了臥室,我們的吻都帶著撕咬。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你嗎?
你的眼裡全是欲望,一個泥腿子想要做規則的制定者。」
周時川把我壓倒在床單上,眼裡滿是赤紅的瘋狂。
我拽住周時川的領帶,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握住他的脖頸,企圖掌控他。
「閉嘴!你不過是一個草根出身的投機商人!」
我想放狠話,但在現在這個情景下,怎麼看都像在調情。
在攀上高峰時,我想,為什麼這麼恨他?是恨他這個人?還是恨他像一面鏡子,照出我曾經不堪的種種和不想承認的本質?
周時川再一次賭對了,我願意做他命運賭桌上的同盟。
贏了,我們就在璀璨光明裡共享利益;輸了,我們墜入地獄糾纏至S。
不久之後,我和周時川的公司都遇到一些看起來不大不小的問題。
某位頂流主播準備跳槽,暗示如果公司反對,
就會制造輿論。
我掃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笑:「跳吧,留不住的人就讓他走。」
助理遲疑:「但他帶著我們兩個頭部客戶的廣告。」
「你去讓法務把尾款條款往前挪,爭取明天上會。還有——」我頓住,接過另一部手機,屏保是他給我發來的市場圖。
「看看郵件。」周時川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是一條非洲寶石礦脈的詳細報告。
「是我一個朋友在南非的礦,想要出手,」周時川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像上了弦的鍾表,冷淡得不摻雜一絲感情,「我剛才去拜訪了泰山大人,他對這個項目充滿了興趣。」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爸爸?他當然會感興趣。如今煤礦產業漸漸沒落,國內的礦產資源管控嚴格,爸爸自然想要找尋新出路。
把煤礦公司變成礦業公司,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們父女一脈相承,是天生的野心家。
我看著報告,礦產是滲透力極強的產業,從能源到時尚,都有它的影子。
那是比直播更深的局,也是真正能躋身上流話語權的產業。
這是一個機會,也可能是一個陷阱。
我沒有說話,周時川也沒有催我,我可以想象他在電話那頭好整以暇的樣子。
沉默半晌,我緩緩開口:「我需要去見一個人,我們需要額外的支持。」
「當然。」周時川的語氣輕松而愉悅,「我等你的好消息,我親愛的太太。」
我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
在通訊錄中找到了另一個名字,深吸一口氣,我撥過去。
「江淮哥哥……」
08
祁家寬敞的會客室裡,
我沏著茶,感受頂好的汝窯瓷在茶香中變得滾燙。
「今年新上的明前龍井,家父特意尋來,祁董嘗個新鮮。」
我的手一向很穩,茶滿七分,奉至祁長青面前。
祁長青沒接,我不以為意,把茶杯放在桌上。心裡默默罵了周時川一遍,要不是上了他的船,我還不至於如此伏低做小。
「爸……」
祁江淮想要維護我,被祁長青抬手制止。
「秦小姐特意讓江淮約我,不是來喝茶的吧。不妨直說來意。」
「我希望能有機會與祁家合作,也希望您可以停止對溫家的援助。」
聽見我的話,祁長青哈哈大笑起來。
「好大的口氣,你憑什麼認為你和你的丈夫比溫家更有用。」
我沉住氣,努力頂住祁長青的威壓,
讓聲音平穩從容。
「我不想取代溫家,溫家至多算是一把還算趁手的工具,為您做不願意髒手的事和提供商業利益。這樣的家族,絕不可能有所謂的不被替代性。我想要做的是祁家的合作伙伴。」
我看著祁江淮的眼睛,把寶石脈的報告恭敬地遞上去。
「您應該比我更清楚,礦業和貴金屬才是能幫祁家更上一層樓的產業。我父親的煤礦公司提供技術,我的 MCN 提供現金流和造勢,祁家隻需要默許這一切。贏了,我們共享利益;輸了,我獨自承擔損失。」
祁長青沒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掌心傳來微微的湿意。祁江淮想替我求情,尚未開口就被他父親的眼神制住。
半晌之後,隻聽祁長青撫掌而笑。
「好,好,好,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啊!報告我留下了,
前兩日我得了幾棵不錯的老參,替我帶給你父親,謝謝他的好茶,日後怕是也要多勞動他了。」
我內心緩緩舒了一口氣,臉上依舊保持著謙卑恭順的笑容為祁長青斟茶。
這一次他接過了茶。
在我告辭離去時,祁長青忽然叫住我。
「秦小姐。」
我轉身望向會客室另一頭的老者,渾身盡是上位者的威壓。
「江淮曾經跪在我面前,跟我說想要娶你,我沒同意。今天看到你,倒叫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還有這回事?
祁江淮是整個上流圈子中極耀眼的存在,在我尚不懂事時,確實幻想過嫁給他,狠狠打那些嘲笑我是煤老板千金的小姐們的臉。
後來,我發現了一個道理,話語權也好,體面也好,是自己掙出來的。
我輕輕一笑,
不卑不亢地回答:「您考量周密,以今日祁家的盛況和祁公子的優秀,何愁尋不到門當戶對的稱心之人?」
祁長青沒再說話,隻是笑笑,笑容裡有我看不清的東西。
09
「你要親自去礦區?」周時川的視線從布滿數據和線條的屏幕轉向我。
「嗯。爸爸希望我親自去,順便談下切割機的報價。」
我正同法務和投放團隊開線上會議,確認了一個「尾款前置」的灰度策略——廣告主先把尾款打進第三方託管,主播才拿到解約合同。
結束會議,我把筆記本合上,看向周時川。
「帶足人。」周時川也看向我,幽深的眸子像不見底的深淵。
「你在關心我?」我饒有趣味地攀上周時川,「還是在保護你的淨值?」
周時川握住我的手。
「兩件事,不衝突。」
握住我手背的力度——可控、算計、溫柔,像被寫進章程的條款。
我不相信真心。
但我承認:那隻手,握得很穩。
我勾了勾嘴角,「謝謝你的不衝突。」
他留在另一半球,繼續看他的線,我去看石頭。
我們各就各位。
他是波動性,我是現金流。
他喜歡把風險對衝到看不見;我喜歡把風險寫進小字裡。
我們沒有「愛」的定義,但我們彼此承認對方是對手盤。
這已經足夠親密。
周時川挑挑眉,被我突如其來的禮貌震驚到:「你今天的話很少,你在怕?」
「我在算,誰想讓我在非洲失血。」
第二天去機場前,我回頭看向周時川,
笑容清淺。
「如果我S了,你別在媒體上裝,太假了。」
周時川好看的眉毛不自覺地皺了皺,黑色的眼睛裡浮起我的倒影。
「你不會S。你會把別人埋了。」
飛機離地時,城市迅速退遠。我閉上眼,耳機裡是無詞的鋼琴。
我又要去一個不體面的地方了,那裡有灰塵、怨氣、欲望,還有比輿論更慢但更重的石頭。
我從來就不是體面的人。
我隻是一個會寫清條款、按時付息、不愛透支、必要時願意髒手的人。
周時川,他會留在那座城市,盯住幾條上下震蕩的線,假裝從未被任何曲線之外的東西擾動。
假裝——這件事,我們都很擅長。
10
落地第三天,我站在巖體裸露的坡面上,
風把細砂灌進褲腳。
地質師用混雜口音的英語說走向、剝採比、含量區間。我點頭,問運輸半徑、稅費架構、設備折舊的攤銷年限。
他看了我兩秒,像第一次見到穿高跟鞋的人會說資本支出和運營支出。
午飯在活動板房裡吃,錫盤冒熱氣,我的電腦在膝上。國內視頻會接進來:法務、投放、財務各據一格。
關掉會,我才喝了一口溫掉的可樂。窗縫進來的風帶著土味,像一本舊賬翻在我臉上。
司機把門關得不嚴,風嗚咽地往裡擠。我彎腰,餘光落在地面一灘油影上。
提示音響起,我看向手機,是祁江淮發來信息。
「你的司機不可靠。」
這句話,像紙一般在腦子裡被撫平。
我叫安保過來:「換車。剎車、油管全檢查。換司機,從我們帶來的人裡選,
另外加配當地向導,但不可以再讓當地人碰車。」
安保應聲。我看他離開,心裡更加確定了出發前的想法:有人希望我永遠地留在非洲。
晚上見政府資源部門。對方熱烈,話裡都是「機會」和「歡迎」。
說到切割機的關稅,我把三年沿線實繳表攤開。
「我不是來討價還價的,我是做標準差。」
對方一愣,笑容更熱烈。
從樓裡出來,夜風吹過。一個年輕人從陰影裡探身,即便在漫天的風沙裡也難掩矜貴的氣質和幹淨的笑容。
是祁江淮。
「安安,幸好你沒事。」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祁江淮已經把我抱到懷裡。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頸側,嘴裡輕輕念著「嚇S我了。」
過了一會兒,祁江淮才松開我,
把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是車底剎車管的近照,紅筆圈了兩道細口,旁邊寫著「NEXT TIME」。
我把信封塞進包裡,看向祁江淮:「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你有危險。安安,我說過隻要你需要,我一定會在。」祁江淮揉揉我的頭。
我沒能勸祁江淮離開,私心裡,我也並非完全希望他離開。他是祁長青的獨子,有他在,背後的人想要動我就要掂量幾分。
回到房間,洗手時我才看見無名指的婚戒上有一道薄薄的劃痕,像一根看不見的弦被撥了一下。
我給周時川發消息:剎車被動過。
他回得很快:安保加人。團隊裡的所有人都要嚴格篩選。
附件裡有當地向導和安保隊伍的聯系方式,都是可信的人。
在教訓我?
在提醒你,你不是第一次被惦記。
我仿佛看見屏幕那邊周時川無奈地笑。
我想打「嗯」,刪掉;想打「好」,也刪掉。最後發了一個句號。
夜裡電力不穩,燈忽明忽暗。我靠在床頭回完最後一封郵件,闔電腦。黑暗貼上來,整個世界仿佛被拔了插頭。
我想起出發前,他在廚房裡吻我,大理石臺面上放著木質的燻香。我抓他手腕,耳語:「別愛上我。」
他笑「愛你,不合規。」
11
礦區的第三天,我去看一間礦石加工廠。廠房裡粉塵像潮水,機器的嗡鳴是被困的野獸。
祁江淮忍不住咳嗽起來,我從包裡掏出幹淨的口罩,遞給他。
我問老板:「出成率穩定嗎?」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滿是老繭的手指向樣品櫃,
開始吹噓。
祁江淮看了一眼,在我耳邊低聲說:「質量不錯。」
我點點頭,開始壓價。
老板被逼得笑了:「女士,你這樣會讓人說你不厚道。」
我也笑:「我從不厚道。」
四十分鍾後,門外一陣喧哗,安保走進來向祁江淮低語。祁江淮輕拍我的肩,向門外走去:「我去接個電話。」
我對老板道歉:「我想我也需要去接個電話。」
擦身而過間,我聽見老板的耳機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剛才是誰跟你說話?」
我眯起眼睛,看向老板。
老板愣了一下,沒答。
走到門外,可以看見幾個安保身上已經掛了彩,我從包裡拿出之前的照片,紅筆寫的「NEXT TIME」在陽光裡刺眼。
我撥通周時川給我的本地安保公司:「需要一支臨時保鏢隊,
七天,夜間雙人輪換,薪資翻三倍。」
回桌前我給老板報了一個不到對方心理價一半的價。
老板站起:「不談了。」
我輕輕一笑,也站起來:「我走之前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把穩定賣別人,但別把威脅賣我。」
老板的臉色變了:「女士,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我笑,「你隻是認識有威脅的人。」
傍晚,我在酒店露臺看風把紙角掀起,祁江淮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
「安安,這次必須離開。他們買通了這裡的地下組織,你應付不來的。」
「他們?」我挑眉,「是溫家?」
祁江淮沒有回答,隻是握住我的手:「安安,我一定會說服爸爸,你離婚,我就娶你,不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