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一場惡戰後,我左肩箭傷潰爛。
軍醫令我解開衣衫。
帳中同袍皆在。
他雙手伸來的瞬間,我腦中閃過無數說辭。
卻無一能解這生S之局。
1
「我自己來。」
婉拒幫忙,我單手解開盔甲。
盔甲下避寒的枯草,稀稀落落地掉在帳中。
同袍見怪不怪。
嶺北苦寒,沒有家人寄冬衣的兵,都是這樣對付。
褪去盔甲,我脫衣的動作慢下來。
唯有緩兵之計。
我蹙眉起身,捂著肚子道:
「蘇大夫,我腹痛厲害,先去個茅房。」
蘇大夫把我按回原地,「先看傷口,再耽擱恐有性命之憂。
」
我佯裝痛苦的表情不減。
還得再爭一下。
我年十六,衣著單薄之時,尚能以胖託辭。
若是脫了裡衣,束胸之下如何藏得住?
冒名從軍,就算保住性命,也會被充作軍妓。
這還不如戰S沙場。
必須逃!
篤定這一想法,我再次起身。
幾乎是同時,傳令兵進帳通傳:
「蘇大夫,將軍急召。」
蘇大夫臉上有些不耐煩,交代我務必等他回來,就拿起藥箱跟著通傳的人匆匆走了。
我緊繃的身子這才松軟了半分。
傷兵營內,除了陣陣血腥味,還隱約有腐臭之味。
空氣沉悶而壓抑。
不知是誰挑頭,猜測將軍急召的緣由。
安靜的軍帳一下熱鬧起來。
「聽說了嗎,將軍的小女兒來了?來的路上受了傷,這才急召蘇大夫。」
「我看見了,長得可好看了,白白淨淨的。」
「等不打仗了,也讓俺娘幫俺說個一樣好看的姑娘。」
「做你的夢吧,樂營的姑娘你都娶不著。」
……
樂營,是軍妓營的雅稱。
聽到這話,我不禁一哆嗦。
不敢多留,抱起剛脫下的鎧甲,匆匆逃出了軍帳。
我邊跑邊回頭張望,生怕被其他傷兵看到追出來。
沒注意前方,和來人撞了個滿懷。
「蘇……蘇大夫。」
我神色慌亂,手上的鎧甲落在地上。
初冬的寒風掃過,我打了個寒戰,
哆哆嗦嗦地彎腰撿起鎧甲。
蘇大夫嘆了口氣,「若是不願醫治……」
「我願!」
我著急打斷了他的話。
蘇遠是軍中最厲害的大夫,得他醫治是幸事。
傷在肩頭,我本想扛過去。
可是日漸疼痛的傷口,已開始潰爛。
就像曾經同營之人的腿傷,腐敗潰爛,直至高熱驚厥。
我還記得他S在帳中的模樣。
我不想S。
至少不是那樣S。
「去我帳中吧。」蘇遠說完,轉身就走。
甚至沒有回頭看我是否跟著。
2
蘇遠的帳中有淡淡的草藥味。
我局促地站在門邊。
他放下藥箱,指了指靠近窗邊的地方,
示意我坐下。
拿取工具之際,蘇遠呢喃:
「說什麼男女大防?可知醫者眼中無性別。」
我剛邁出的腳步頓住,險些抱不住鎧甲。
蘇遠已經看破我?
我不知。
但走來帳中的數米之間,我已經想清楚。
我不能當軍妓。
也不能病S。
一咬牙,幾步跑到蘇遠身邊坐下,我繼續寬衣。
看見我束胸的那一刻,蘇遠的脊背僵直。
不過須臾,他又背過身去取工具。
帳中安靜,隻聽見金屬碰在一起的脆響。
我打破沉默,拙劣掩飾:
「蘇大夫莫怪。十單不如一棉,十棉不如腰裡一纏。這天太冷,我……」
他轉身正對我,
目光落在我左肩猙獰的傷口上,面色平靜。
可我見他紅了耳尖。
心涼了半截。
終究是藏不住。
哪怕用御寒來解釋束胸,卻無法解釋如此瘦削的人,怎麼會有胸肌。
「我……」我編不下去了。
「將軍的小女兒來了,傷了腿。將軍急召我去,你猜怎麼著?」
蘇遠把煮沸的布撈出來,倒上黃酒,猛地按在我傷口上。
一陣劇痛炸開,彌散周身,仿佛從左肩挑開一道口子,生生將我撕成數片。
我突然後悔跟著蘇遠來了帳中。
此間疼痛,不如讓我病S。
蘇遠另一隻手握住我的右肩,穩住我的身形,繼續說:
「將軍愛女說什麼男女大防,把我撵了出去。」
「你覺得,
是命重要?」
「還是禮俗重要?」
我的耳邊嗡嗡,已經聽不清他的話。
直到那陣劇痛褪去,他替我上藥。
命重要。
如果沒命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是我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蘇遠的臉,試圖捕捉他神色上的變化。
覺察到我的目光,蘇遠回望過來:
「可知醫者眼中無性別?」
我被這目光灼到,心虛地移開眼,顧不上揣摩其中深意。
蘇遠很快處理好傷口。
簡單包扎後,我匆匆穿衣道謝。
不敢多留,生怕他生出什麼挾恩圖報的心思。
掀簾離開之際,我的身後飄來一句:
「若有下次,直接找我。」
我頭也不回。
下次?
誰也不想有下次。
3
可惜人這一生,總是怕什麼、來什麼。
這一次,我傷在腹部。
同營的人把我扯到背上,硬生生背回來。
一路上,他一直在說:
「秦覽,別睡。」
「秦覽,我帶你找蘇大夫,他能醫S人、肉白骨。」
「秦覽,樂營有新姑娘來,聽說可好看了……」
聽到樂營,我昏沉的腦袋又清醒了。
我不能睡。
我要找蘇遠。
他說醫者眼中無性別。
他說下次直接找他。
他可以救我,哪怕我是女子。
這一戰,敵我都沒有討到便宜。
傷兵營的人很多,
軍醫人手不夠。
我被扔在地上。
我知道不是同袍粗枝大葉,而是傷兵營早就沒有多餘的鋪位。
我竭力睜開眼,警惕地觀察四周。
營中多為重傷。
左邊的兄弟,少了一截小臂,血簌簌流著。
右邊的兄弟,被人砍了臉,傷口外翻,樣貌都認不出了。
我顫抖的手SS捂住最深的傷口,卻有血不斷湧出。
我可能等不到蘇遠了。
如果就這樣S去,也好。
總好過被醫治好,扔去當軍妓。
人可以S。
卻不能沒有尊嚴地活。
我捂著傷口的間隙,拒絕了數個軍醫的好意。
隻等著生命一點點隨著血流,消逝於指縫。
虛無中,恍惚有一句話傳來——
「蘇大夫來了」。
S氣沉沉的傷兵營,又活了起來。
人們紛紛湧上前,把剛進門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蘇遠和以往一樣,給傷勢較重的人發了竹籤。
籤短意為命短,可優先醫治。
無籤意為無大礙,由其他軍醫醫治。
我躺在地上,微微翹頭望著。
嘈雜之中,蘇遠竟看到了我。
撥開人群,他走到我面前,皺眉察看傷口。
他遞給我最長的竹籤。
轉身之際,扔來一個藥瓶:
「先行止血,否則你要換最短的籤。」
我道謝的話剛說出口,就淹沒在嘈雜之中。
看著手上的長籤,我又萌生了求生之欲。
蘇遠知我女兒身。
或許,我可以被他醫治好,不用當軍妓。
我顫抖著把止血的藥粉灑在傷口上。
另一手SS握著長籤。
那是我的尊嚴。
4
蘇大夫借口縫合線用完,差幾人將我抬到他的帳中。
這一回,我直接拿刀在布帛上劃了個口子,撕開了束胸。
蘇遠移開視線,背身遞給我一方白布。
「露出傷口即可。」
白布足夠遮住胸口,我愣了片刻才接下。
蓋住胸部,隻剩腹部的傷暴露在外。
傷口的藥粉已經染成紅色。
蘇遠用火燎著縫合的針具。
目不斜視。
火光照出他側臉的輪廓,就像阿姐在灶臺邊忙碌。
沉穩得讓人心安。
不知為何,我突然在想:
若是仗打完了,
我能活著回去,也要過一過有煙火氣的平凡日子。
蘇遠的手腳很快,縫合後替我上藥,又取了幾尺白布遞給我。
自己退去屏風外。
粗布屏風後,我緩緩坐起身,將白布熟練地裹於前胸,連著腹部的傷口一起緊緊包裹。
炭火搖曳。
我十六歲了。
已經藏不住日漸豐腴的胸部。
即使我用力裹挾,屏風還是映照出我的線條。
像捆在我身上的繩子,把我一點點拉向樂營。
我卻毫無還手之力。
5
蘇遠說我不宜挪動,留我宿在軍醫營帳。
帳中沒有此起彼伏的鼾聲。
也沒有同袍隨時可能壓來的身子。
不需著甲而眠。
我忍不住想,如果立功升至校尉,
有獨立營帳,或許更易藏匿女身。
深夜,傳來一陣窸窸窣窣。
我猛然驚醒,下意識握緊床邊的長刀。
緊接著是營帳外傳來的呼喊:
「敵襲——敵襲——」
伴著呼喊,三名敵兵提刀闖進來。
因有所防備,靠近我的敵兵被一腳踹飛。
那人踉跄站定,卻垂目看了眼自己的手,眉眼露出好色之意。
他發現了——
我是女人。
他用外邦語說了句話,同行幾人都朝我看來。
滅口。
我的腦中隻有這兩個字。
卻突然看見一把匕首插入他的脖頸。
那人張了張嘴,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捂著傷口倒下。
我看見他身後蘇遠冷冽的眸子。
軍醫都是讀書人,從不上陣S敵,但最是知道如何一刀斃命。
其他敵兵見狀,瘋了一般撲來。
顧不上傷口的疼痛,我擋在蘇遠身前,持刀對峙,未佔上風。
但奇襲的勝算不過半盞茶功夫。
很快我們的人衝進軍醫營帳,形成合圍之勢。
就在我以為局勢已經控制之時,帳外一聲長哨響起。
敵兵臉上皆露出欣喜之色。
得勝之意?
我提刀衝出營帳。
隻見火光之處簇擁著百人。
身邊有人叫嚷著「軍眷被俘」,匆匆朝著光奔去。
我明白。
機會來了。
6
拉弓搭箭,我攀在最高的枝頭。
敵兵正扯著一個女子,彎刀架在她脖子前,索要快馬。
將軍對峙,仍未下令。
是攻?
是退?
那女子似乎都沒有活路。
「爹爹!救我!」
女子的聲音顫抖。
將軍抬手,示意停止交戰。
敵兵從各個營帳中撤出,聚攏在一起。
不過百餘人。
同袍皆以備戰之姿合攏。
將軍卻允了敵兵要求,遣人備馬。
我把弓拉滿,屏息凝神。
在敵兵翻身上馬之際,我的箭飛了出去。
直直插在持彎刀之人的眉心。
一瞬,我們的人湧上去,包餃子般吞了那百人。
7
我半跪在將軍營帳,待將軍發落。
剛才的女子是將軍的小女兒。
前些日子偷跑來軍中的那個。
許是嚇著了,面色煞白地垂頭站著。
她生得白淨,一看就是名門千金,與我這樣的鄉野之人不同。
將軍說了她幾句,要遣她回長安。
她雖不願,還是應下了。
半晌,將軍才將目光移到我身上。
「你叫秦覽?」
「是。」
「做得不錯。就是險了點。」
我心一涼。
將軍言下之意,我那箭若射歪了,現在秦覽就已是一具屍體。
「屬下該S。還請將軍責罰。」
「本將軍賞罰分明,你做得不錯。賞樂營一歲。」
軍妓營雅稱樂營。
校尉以下、年十五男子,每月可去一次。
這個賞賜,是許我一年隨意進出的意思。
我領賞退下,心中卻惴惴不安。
8
得了賞賜,我不得不去樂營。
往日,我就是無名小卒,沒人在意。
而今一箭,我成了名人。
大家都知道我得了什麼賞賜,好生羨慕。
就連樂營的小卒也巴結我,給我指了個方向,說四十七是最好看的姑娘。
我順著望去,不過一塊布簾,寫著數字。
這樣的布簾,營中有十餘塊。
簾內,是樂營的姑娘。
我掀簾入內,一個士兵剛爬起來,嘴裡一陣罵:
「哪個不長眼的?」
見來人是我,又點頭哈腰,「喲,這不覽哥嗎?您這不是想什麼時候來都成……」
「滾。
」我斥他離開。
簾內隻剩我和四十七。
她木然地躺在鋪位上,光著下身,雙腿分開,像一方石雕。
哪怕營帳中傳來叫罵、哭喊、喘息,她也雙目無神。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四十七瞥了我一眼,目光從呆滯變得不解,好像她的名字已經寫在簾子上,就叫四十七。
我沒有等到她的回答。
本就是走個過場,我也樂得她如此。
就在我估摸半盞茶的功夫到了,準備離開之時。
四十七突然開口。
她說:
「你是女人。」
我側目,竭力藏下眼底的驚恐。
四十七笑得詭異,動唇重復。
看口型,還是那句「你是女人」。
分明她沒有發出聲音,
卻讓人覺得,更加陰寒。
在樂營,證明自己是男人太簡單。
可我證明不了。
我就是個女的。
我萌生S意,轉身掐住她的脖子。
「你覺得,弄S一個軍妓,我會受到什麼處罰?」
四十七眼中桀骜的神色消散,掙扎著捶打我的手臂。
她不想S。
「閉嘴,會嗎?」
她瘋狂點頭,隨著我松開的手,劇烈咳嗽。
我不想多留,卻被她拉住衣襟。
「官爺留步。」
四十七嗓音沙啞,耳語道:
「我可以保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要一份良籍書。」
「雜役、火夫……隨便什麼都可以。」
「等仗不打了,
可以回家,過平凡日子。」
「他們不是叫你覽哥嗎?能讓這龜孫叫哥的,至少是校尉。」
「你一定可以幫到我,對不對?」
原來,四十七所求,不過一紙經歷清白的背書。
我做不到,卻也不敢拒絕。
「我試試。」
不過三個字,四十七的眸光亮了。
她在我手心寫下姓名:「邵曉蝶」。
看我的眼神也軟了,「多謝軍爺。」
9
從樂營出來,衣襟間沾著一絲香氣,是邵曉蝶的。
除了良籍書,她還求了一事。
我問她是不是逢人就求。
她答道:
「第二件事,樂營每一位女子,今日均逢人就求。」
「但沒有軍爺答應。」
「他們視女子為玩物,玩物沒了,換一個便是。」
「可是,等不了了。」
邵曉蝶求的第二件事,是幫忙尋個軍醫。
問她緣由,她隻說自己身體不適。
我猜到一二,多半是樂營有女子得了急症。
軍中大夫少,根本輪不到樂營。
樂營的人,沒有尊嚴。
沒有尊嚴的人,命也輕賤了。
我沒有答應邵曉蝶。
「我試試。」
我還是這樣回答的。
她給我磕頭。
我知道,隻有我沒拒絕她。
我又想起蘇遠。
醫者眼中無性別。
不知他眼中,樂營的女子是否一樣適用。
可是,我沒有機會找蘇遠。
我被傳令兵攔在樂營門口。
將軍命我帶一隊人馬,佯裝其女,繞行長安,引開伏擊的敵軍。
領命啟程之前,我拉住路過的士兵。
「可否幫忙給蘇遠大夫遞個話?」
我在那人手上寫下要帶的話:
「四十七」。
10
將軍愛女回長安,是將軍心中的大事。
而我,是明修的棧道。
注定會引得敵軍追擊。
領兵二十,幾番周旋,我被困山中。
雪下得很大。
我知道不會有援兵。
面對S局,我突然不確定了。
活著和尊嚴,孰輕孰重?
隊伍裡突然有人說:
想念家鄉娘親做的桂花羹。
秋天風幹的桂花,在隆冬時節加在羹湯裡。
桂花在熱湯裡,香氣撲鼻。
好像春天就不遠了。
雪地裡,大家都紅了眼眶。
可能活著,才是最大的尊嚴。
我下令S馬。
靠著飲馬血、睡馬膛、吃馬肉,我們硬生生熬過十日。
雪停了,敵軍也撤了。
山路繞行,我們走了月餘,回到營地。
恰逢將軍愛女抵達長安的消息傳回。
將軍大悅。
不僅沒有追究S馬之罪,還許我軍功。
九S一生,我如願升至校尉。
保住了性命,也留下了尊嚴。
可惜,世事無常。
領賞之際,有人急急來報——
「稟將軍,有人檢舉軍中混了女人。」
「可知哪個營?」
「不知,他說見過喬裝之人。」
我行禮退出營帳之時,聽到最後一句:
「隻要再見,定能認得出。」
11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是有天被發現女兒身,會是什麼樣的境遇。
真到了此刻,卻突然釋然了。
並非我不要尊嚴。
而是能活著,已是上上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