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帶爸媽去海底撈過生日。


 


我媽一直拘著吃牛肉粒,我給她夾海帶。


 


她眼淚突然砸下來了,


 


「在你眼裡媽媽就是個廢物對嗎?」


 


「我知道廢物不配吃肉的,我已經很懂事了,你不用再故意羞辱我。」


 


「可是孩子,如果沒有我,你爸當年承受不住父母雙亡的痛苦的。」


 


我跟我爸利索地把肉燙熟了給她。


 


不曾想,隔壁桌正好是探店博主。


 


一轉眼,我媽已經擠在了人家鏡頭面前,痛哭流涕,


 


「聽我一句勸,小姑娘絕對不要結婚,你會淪為保姆司機園丁,最可怕的是你付出全部,但是不配吃到一塊肉!」


 


博主人氣很高,直播瞬間火了,我家公司股市暴跌,我爸淪為笑柄。


 


我默默辭退家裡三個保姆,

賣了我媽一面牆的愛馬仕。


 


1.


 


快到我媽生日,我按照她的要求,提早定好蛋糕,買好回家車票。


 


我媽向來節儉。


 


蛋糕隻要植物奶油,我回家必須火車硬臥。


 


畢竟我家的垃圾桶都是裝修用剩下的油漆桶,


 


其實她也喜歡浪漫,總說家裡沒情調,老姐妹一個個都比她幸福。


 


可是去年,我爸推掉三個上億的項目。


 


花一周時間策劃密謀,斥巨資從比利時空運九千支玫瑰,包場一個五星級莊園為她慶生。


 


所有老姐妹都感動哭了。


 


隻有她,面無表情地直視我爸期待的眼神,雙手一攤,


 


「就...還好吧。」


 


「誰都知道我隻喜歡黃玫瑰,可是我一睜眼看見的居然是藍色花瓣。」


 


「還有我說過幾次了,

我吃燻雞一定要兩隻兩隻吃!次次都這樣,我說燻雞,你說青團!就像我配不上完美的婚姻一樣,什麼都戳不中我的心趴!」


 


要知道,但凡關於我媽的任何事,我爸都做得相當缜密。


 


九千支玫瑰,三千黃色,三千藍色,三千紅色。


 


燻雞,青團,咖啡樣樣都有。


 


她悲痛到幾乎瘋癲,一把火燒了整個莊園,最後賠了幾個億。


 


我爸很受打擊,頹廢大半年,堅定委託我來安排她今年的生日。


 


問題在於,我媽管理我家財政大權。


 


我爸兜裡分文沒有,應酬全靠我媽撥款,因為我媽非常會理財。


 


我爸跟五百強老總吃一頓飯,絕對沒有一個荔枝紋香奈兒來得劃算。


 


畢竟香奈兒一直在升值,但是老總就不一定了。


 


好在我媽要求不高,

她說隻需要一碗長壽面。


 


可是臨近生日,她時不時就給我轉發慶生的視頻。


 


「小雪,媽媽配去海底撈過生日嗎?」


 


當然配。


 


就是我得省點了,因為我根本不敢找我媽撥款,「錢」這個詞在我家極度敏感。


 


我家資產上百億,每一毛都是我媽堅持貫徹節儉家風省出來的。


 


都是她的功勞,跟早出晚歸的爸爸沒有任何關系。


 


2.


 


終於到了生日當天。


 


我告訴父母,海底撈工作人員會圍著壽星唱生日歌,五歲的弟弟負責跳舞,我就負責給二老美美拍照。


 


我爸嘴上抗拒,轉頭就紅著臉翻出了法國定制西裝。


 


這是十幾年前,為了公司上市我爸偷偷用私房錢買的,一直愛惜著,不舍得穿。


 


我和我弟相視一笑,

父母相愛,是子女的福氣。


 


我們都打扮好,期待著壽星。


 


兩個保姆推開臥室門,我媽閃亮登場。


 


光是毛衣上就有八個補丁,麻布褲腰上栓著一條粗繩,腳上套著老北京布鞋,露出兩個大腳趾頭。


 


我愣住了,謹慎開口,


 


「媽,這是哪裡淘的古著嗎?」


 


我媽面色有瞬間的僵硬,很快又神色如常


 


「呵,你們是好日子過習慣了,我可不會忘了本!今天的主題是憶苦思甜。」


 


沒有一個人接話。


 


「我明白了。糟糠妻不下堂,我不給你們丟臉!」


 


她怒吼著衝我們咆哮。


 


一瞬間,我背後發麻。


 


高三那年的家長會,她也是這樣。


 


她穿著垃圾桶裡撿的破布,當著全班的父母,

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小小年紀就想要穿好的,我伺候你們一輩子了,就沒穿過一件新衣服!」


 


「我不配穿,你更不配!」


 


她剪爛了我的漢服,一把火燒了我的書本,對老師說,


 


「配讀書的前提,是學會做人。」


 


那套漢服是學校的演出服,是我爸用私房錢給我買的。


 


對於高三的我來說,這件事情讓我天都塌了。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


 


我到底是個多下賤的人,才不配讀書呢?分明全校上千人,他們都配,分明我是成績最好的那個。


 


等一個月後,我爸出差回家。


 


我的抑鬱症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軀體反應,那一年,我嘗試了針灸,電療各種治療方案。


 


我爸非常自責,他一遍遍對我道歉,

如果他推掉工作,去我的家長會。


 


一切都不會發生,我還是健康的我。


 


可是當我看見他的眼淚時,瞬間釋然了,


 


「沒關系的,不治了。」


 


我爸又何嘗容易呢?


 


那一年,我放棄了清北,去了民辦二本。


 


我媽終於收起了她的破爛衣服。


 


服從性測試成功,她滿意了。


 


3.


 


終於等到九點,學生優惠時間。


 


我們衝進門店,激動點餐。


 


我媽捧著免費的南瓜粥,冰粉,跟我們說,


 


「想吃什麼點什麼吧,不用管我。」


 


我們徹底開心了,這是我媽第一次這麼好說話,太爽啦!


 


弟弟眼睛都亮了,「我要鴨爪子!」


 


我爸也搓了搓手,


 


「來兩份牛肉吧,

今天高興,放開吃!」


 


我手腳利索地下菜。


 


大家都餓得有些頭暈眼花,食物一熟就被撈光。


 


隻有我媽一直在吃牛肉粒。


 


我有些自責,早該想到她應該隻是喜歡火鍋店的氛圍,吃不慣油膩。


 


我把清湯鍋剛熟的海帶夾給她。


 


下一秒,我媽的眼淚像串珠一樣砸在了桌上。


 


她嗓音哽咽,委屈至極,


 


「小雪,在你眼裡媽媽就是個廢物對嗎?」


 


「我知道廢物不配吃肉的,我已經很懂事了,你不用再故意羞辱我。」


 


我慌亂極了。


 


天地良心,我根本沒這麼想!


 


我一邊著急解釋,一邊站起來把牛肉都涮了,


 


「不是這樣的,你剛才說了讓我們自己吃不用管你,現在熟肉都吃完了,

才給你的海帶。」


 


「媽媽,生日不能哭的,剩下的牛肉都給你好嗎?」


 


我爸急忙掏紙巾哄著,我弟跑去拿蛋糕。


 


我媽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心裡難受得不行,痛恨自己毀了我媽的生日,我過去聯系服務員過來唱歌慶祝。


 


希望能分散一下她的情緒。


 


沒想到,等我們回來,我媽已經坐在了隔壁探店博主那桌!


 


她把滿臉淚痕的臉擠進人家的直播鏡頭,哭到窒息,


 


「孩子們,今天是阿姨四十五歲生日。我的老公和兩個孩子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都走光了!」


 


「阿姨刷到過無數次火鍋店慶生的視頻,我做夢都是家人陪我過來吃一頓飯,可是呢?這麼小的願望,我就是實現不了。」


 


「這絕對不是我老公的問題,這是我的錯!

都怪我,不能兼顧家庭和工作,我不掙錢,沒有話語權是正常的。」


 


「可是阿姨真的活不下去了。孩子們,請記住,沒有物質沒有尊重的婚姻能S人!」


 


我媽哭得幾乎癱在鏡頭面前,眼裡的絕望和痛恨讓探店博主完全愣住了。


 


我暗道一聲不好,衝過去阻止,


 


「媽!冷靜一點,咱家公司正在緊要關頭,一點輿論就能毀了今年的全部努力!」


 


我爸放下蛋糕,連忙過來勸她,


 


「林玲,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意我們回去聊...」


 


我爸話還沒說完,直接被我媽打斷,


 


「你心虛什麼呢?你要是對我問心無愧,就不妨讓網友們評評理!」


 


「你父母車禍雙亡那天,我都被陪著你,現在我配一次跟你對質的機會嗎?」


 


我爸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短短幾分鍾時間,直播已經衝上了熱榜第一。


 


4.


 


博主朋友把我們團團圍住,面色不善,


 


「我們探店一年,還沒你媽哭一場漲粉多,送佛送到西,現在可不能走。」


 


我跟我爸相視一眼,隻能坐下來。


 


直播間討論度確實高得離譜,


 


「大家看叔叔的西裝!我是從事服裝行業的,這件西裝源自法國高端品牌,萬支面料,沒有六位數絕對下不來!」


 


「天哪,這麼有錢居然不給老婆買件好衣服,阿姨身上的補丁比我的心眼子都多!」


 


「最讓人心寒的是,女兒也不支持媽媽。看那白眼狼說什麼,讓媽媽不要鬧,會影響公司輿論!家庭主婦的地位在丈夫眼裡,配不上一件好衣服,在女兒眼裡配不上公司,久而久之造成了她們強烈的不配得感,

這種精神自卑感確實能SS人!」


 


一瞬間,我看見了我媽上揚的嘴角。


 


她眼裡勝利的得意,深深刺痛我的心髒。


 


她看似放低姿態,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為了獲得絕對的掌控權。


 


她知道在我爸眼裡,公司上千名員工的生計比天大,她偏偏就要在融資關鍵時刻出幺蛾子,為的就是讓我爸記住。


 


我媽,林玲才是我家的天,雖然她不掙錢不工作,但是她擁有摧毀一切的能力。


 


我爸深深地低下頭。


 


原本準備給我媽拭淚的紙,緊緊地攥在手裡,


 


「林玲,我求你了回家好不好。家裡的錢都是你在管,你想要什麼買什麼我也不攔著你,這還不夠嗎?」


 


下一秒,我媽直接跪在了我們面前。


 


瘋狂磕頭。


 


一個接著一個,

砰砰作響,


 


「是我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是我不好。我不要什麼衣服,不要錢,老公我以後一分錢不花好不好?」


 


場面鬧得越來越大。


 


火鍋店裡的食客們都舉著手機,圍了過來。


 


我爸像是突然泄氣了,上千名員工的責任感壓在他身上,但是做不到為自己辯駁。


 


再怎麼說,永遠都是他的錯。


 


我媽突然癱坐地上,對著鏡頭哭訴,


 


「當年剛認識這個男人時候,我不像現在這麼胖。長相甜美,是大學校花。那個時候的他一貧如洗,還想創業,但是我永遠支持他呀。我跟著他在北京的集裝箱裡,一住就是十年。」


 


「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幹,我很需要買隻護手霜,可是最後,我用那僅有的二十給他買了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