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幹家務的間隙,我刷到兒子跟風發的視頻:


 


「第一杯敬父親,雖然因為親媽從中作梗,我倆已經連續十年沒有見過面,但他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我、愛著我。」


 


「第二杯敬後媽,是她讓我明白女人可以輕松處理好家庭和工作的關系,我的親媽隻是在用自己的無能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第三杯敬我同父異母的親弟弟,我們倆相似的性格讓我意識到,我的身上並沒有沾染太多親媽的庸俗和無能,我更像我的父親。」


 


……


 


滿滿當當三杯酒,每一杯都打了我這個親媽的臉。


 


1


 


我看著屏幕裡的兒子:


 


現在的他長相帥氣,五官端正,皮膚白皙,


 


可小時候跟著他爸時,他又黑又瘦,像個猴子似的,臉上還起著紅疹。


 


是我精心搭配好每一餐,教他護膚,敦促他運動。


 


這才讓他長成了現在的這副陽光健康的模樣。


 


現在的他性格開朗,彬彬有禮,朋友眾多。


 


可他剛來城裡時,局促內向,滿嘴髒話,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是我糾正他的陋習,教會他該怎樣跟同學相處。


 


我還總往他的書包裡塞一堆好吃的好玩的,鼓勵他帶去學校分享。


 


這才讓小朋友們不再躲著他,老師也逐漸對他改觀。


 


現在的他普通話標準,即使是在鏡頭下,發音也毫無錯處。


 


可他原本鄉音過重,NL 不分,


 


是我硬生生逼著自己改變說了大半輩子的鄉音,再一字一句地教給他,糾正他的發音位置。


 


這才讓他掌握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演講、主持都不在話下。


 


屏幕裡的他,穿著我買的衣服,踩著我買的鞋子,用著我買的手機。


 


視頻背景裡的重點高中,是我花了大價錢請名師輔導,他才勉強夠上的。


 


可偏偏他敬的這三杯酒。


 


一杯給了十年間一直對他不管不顧、連生活費都不願給的爸爸。


 


一杯給了插足當小三,曾將年幼的他掐得渾身青紫的後媽。


 


一杯給了僅僅隻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處處看不起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唯獨沒有我這個親媽的份。


 


我的兒子。


 


他就在這樣的一個全方位由我精心創造的環境裡。


 


笑眯眯地開始了對我的狙S。


 


2


 


緊握手機的指尖逐漸冰涼。


 


明明暑氣未消,我的身體卻一陣陣地發著冷。


 


短短一分鍾的視頻,

被循環播放了無數遍。


 


直到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我才猛然回神。


 


是提前定好的鬧鍾,到點該去接兒子下晚自習了。


 


我結束這近乎自虐般的重復觀看。


 


手機被摁滅的瞬間,黑屏裡出現我自己的臉。


 


我盯著看,有一瞬恍惚。


 


是在什麼時候,眼尾新添了這麼多皺紋呢?


 


平復了一下心情,我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說真的,我很想就這樣把兒子丟在學校裡。


 


但終究不忍心。


 


下樓時,我又回想起教育專家的經典語錄:


 


【所有孩子的問題都是父母的問題。】


 


我倚靠在電梯上,閉著眼。


 


疲倦如潮水般襲來。


 


我想,或許真是我的錯。


 


我不該離婚的。


 


3


 


當初新婚時,我是與趙佑軍有過一段甜蜜的日子的。


 


至於後來兩人為何漸行漸遠,乃至於視對方如仇敵。


 


具體原因我已經記不清了。


 


反正大抵就那幾個:喝酒不著家的丈夫、指桑罵槐的婆婆、背地裡使絆子的親戚……


 


我隻記得他的拳頭很硬,巴掌扇過來又急又快,腳踹在肚子上會疼得好似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我隻能盡量護住自己的臉。


 


不然第二天頂著個青眼圈出去,左鄰右舍又得指指點點。


 


他聽到了嫌丟人,會再給我一頓毒打。


 


第一次挨打是在他喝完酒後。


 


我勸他下次少喝些,他突然暴起,給了我兩巴掌,對我又踹又踢。


 


第二天酒醒後,

他向我道歉。


 


見我鐵青著臉不說話,他就自己扇了自己兩巴掌,保證絕不再犯。


 


我不信。


 


村頭的二嬸每次挨打後也都說自己丈夫承諾了絕不再犯。


 


可隔幾天再出現,她的身上又會新添幾處傷口。


 


我不信他。


 


但是我沒辦法。


 


我沒工作,隻會做一些農活。


 


要是離了婚,田地肯定會歸趙佑軍。


 


我到時候要拿什麼來養孩子?


 


難道要把孩子留給一天到晚隻顧著自己喝酒快活的趙佑軍嗎?


 


就這樣,我熬到了兒子上小學的時候。


 


這期間趙佑軍的行為越來越過分。


 


一開始還是喝醉酒後才會動手。


 


到後來意識到無論怎麼打我都不會離開後,他經常不由分說就一巴掌扇過來。


 


那幾年我不是沒有想過尋求幫助。


 


可鄰居們勸我想開些。


 


他們說,男人嘛,火氣旺,難免動手。


 


我也帶著孩子跑回過娘家。


 


可爸爸隻是抽著煙,皺著眉,一言不發。


 


媽媽則安慰我,隻要我做得更好,就不會挨打了。


 


哥哥和嫂子見我回家住,更是氣得牙痒痒,生怕自己吃了虧,我多喝一口水他們都心疼。


 


自從我回娘家後,他們最開心的日子,就是趙佑軍來接我的那一天。


 


明明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可他們依舊會笑著打圓場,半推半拽地讓趙佑軍把我給帶回去。


 


4


 


之所以下定決心離婚還是因為兒子。


 


那年國慶假期,我見兒子隻顧著玩不寫作業,就兇了他兩句。


 


沒想到兒子竟然來了脾氣,

指著我的鼻子就開罵:


 


「你這臭婊子,事真多!」


 


明明才七歲的孩子,發起脾氣來,身姿腔調竟然和他爸爸一模一樣。


 


趙佑軍見狀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愧是老子的種,這才有男人樣兒!」


 


我呆愣在原地。


 


思緒恍惚中,兒子那張稚嫩的小臉,竟然和趙佑軍的臉重疊了起來。


 


看著父子倆相似的面容,我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刻,我無比清楚,如果再不遠離趙佑軍,這孩子就廢了。


 


我下定決心要離婚。


 


但我不敢驚動任何人。


 


我怕他們的好心勸阻會熄滅我好不容易生出來的那麼一點兒勇氣。


 


離婚的打算,就連兒子我都沒告訴。


 


他更小的時候,我曾試探性地在他跟前談起過離婚。


 


可隻要一提這兩個字,他就會哭嚎起來,讓我不要離開。


 


他說,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


 


要想離婚,首先我要有能獨自一人養育兒子的資本。


 


我以給兒子攢學費為由,和同村的人結伴去了城裡打工。


 


因為沒有學歷,我隻能幹最苦的工作,拿最少的錢。


 


比這更難熬的是對兒子的思念。


 


但我知道,除非在城裡站穩腳跟,否則就算回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為了孩子的未來,我必須得熬下去。


 


好在我的命不錯。


 


做飯店服務員時,我一邊幹活一邊偷師。


 


我本身廚藝就挺好,再經過點撥,手藝愈發精湛。


 


等到攢了八個月工資後,我帶著一手好廚藝,咬咬牙租下了一家門店,自己開起了飯館。


 


挺過了初期的無人問津,飯館漸漸被我張羅得有聲有色。


 


至此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該回去接孩子提離婚了。


 


5


 


雖然已經做好兒子會被趙佑軍看管不當的準備了。


 


但等真的回到家,我還是被嚇了一跳。


 


原本白胖的兒子變得又黑又瘦,個子幾乎沒長,臉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紅疹,正用手抓撓。


 


見到我,他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我心疼地將兒子摟在懷裡。


 


卻突然在他的胳膊內側發現了幾處掐痕。


 


掀開衣服一看,後背滿是青紫。


 


在兒子哽咽的聲音中,我聽到了一個名字:陳芳欣。


 


陳芳欣是住隔壁的寡婦。


 


我不在的這一年裡,她同趙佑軍打得火熱。


 


甚至以我兒子後媽的身份自居。


 


兒子身上的傷痕,全是她心情不好時拿手掐的。


 


陳芳欣願意跟趙佑軍怎麼樣,我不在乎。


 


但她不該動我兒子。


 


我氣得牙痒痒,抄起一塊磚頭,直奔內屋。


 


在隨身跟著的兩個店裡伙計的幫助下,我將那對狗男女狠狠地揍了一頓。


 


又將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拍在桌上,才終於喊出了那句:「離婚!」


 


可趙佑軍早就從村裡其他進城務工的人口中得知了我的底細。


 


他要求我將自己的全部收入,連帶著那家飯館全都讓給他,否則絕不籤字。


 


我自然不同意,收集好趙佑軍出軌的證據,遵循律師的建議準備訴訟離婚。


 


趙佑軍卻隻是淡定地冷笑:


 


「行啊,

那等離婚後,我就三番五次地去學校裡給你兒子添堵。


 


「讓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看他還能不能讀得了書。」


 


這番話戳中了我的S穴。


 


我很清楚,像趙佑軍這樣的無賴,要真鬧起來,法律也起不到什麼大作用。


 


於是隻好同意他的要求。


 


好在我的手藝沒丟。


 


順利離婚後,我很快又張羅著開了一家新飯館。


 


帶著兒子紅紅火火地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隻是到底趕不上趙佑軍的生活。


 


他在飯館經營不善後圈了一波錢,用來投資了房產,竟賺得盆滿缽滿。


 


真是老天不開眼。


 


6


 


人們都說單親家庭的孩子會更容易有性格缺陷。


 


或許我當初咬咬牙挺下去,不提離婚,會對孩子更好吧。


 


雨天路滑,我這邊又思緒紛雜,一不小心車打了滑,撞到了樹上。


 


好在人沒事,隻是車頭有些輕微變形。


 


但下車檢查時我因為慌亂摔了一跤。


 


胳膊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紅的傷口,看著有些駭人。


 


不敢再胡思亂想,我收攏思緒,開車到了學校。


 


學生已經下了晚自習,校門口擠了一堆人,亂糟糟的。


 


但人群中一打眼就可以看到兒子。


 


他個子高,身邊又總是圍了一圈朋友,頗有點眾星捧月的味道。


 


看到我,他收斂了笑意,揮手跟同學告別,上了車。


 


不知出於何種想法,在他坐上副駕駛之前,我把衣袖盡量往上扯了扯,將胳膊上的傷口直直地衝著他。


 


車門被拉開。


 


我注意到他瞥了一眼我的胳膊,

但很快地收回視線。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他上下掃了我一眼,隨後冷哼了一聲。


 


我突然覺得有些難堪。


 


我是在用這種潛在的道德綁架意圖獲得一個孩子的關心和同情嗎?


 


我草草地將傷口遮住,有點鄙夷自己的行為。


 


一路無話。


 


下車時因為不小心扯到了傷口,我輕輕地「嘶」了一聲。


 


兒子聽到了我的動靜,但動作未停,反而更迅速地下了車。


 


我聽到他用有些嫌惡的語氣道:「真能裝。」


 


7


 


聞言,我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緒瞬間崩盤。


 


但孩子都有自尊心,絕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育他。


 


我忍著怒氣上了樓。


 


直到進了家門,我深呼吸了好幾下,平復好心情後才問他:


 


「媽媽今晚出了車禍,

不求你關心幾句,但好歹不該冷嘲熱諷吧?」


 


他撒氣似的把書包往地上重重地一扔:「是我導致你出車禍的嗎?」


 


「但畢竟是為了來接你。」


 


「那咋了?我求你來接我了嗎?」


 


我試圖跟他講道理:「你高一的時候說學校離家太遠,騎自行車太累了,讓我以後都來接你。」


 


他被我的話一噎,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那還不是怪你買不起學區房?像我爸就給弟弟買了學區房,他們就沒這個問題。


 


「要是我們也住在學校附近,我還會嫌路太遠不想騎車嗎?」


 


像是很滿意我的啞口無言,他越說越起勁:


 


「沒錢就別生小孩!要是你像我爸那樣出門都有司機接送,還會出車禍嗎?自己沒用就直說!找什麼借口?」


 


我被他的話氣得心髒抽痛,

像是有人捏著我的心,一下一下地往S裡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