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說:「真好,我們馮家的親事向來都好。」


 


我鼻子酸酸的,給祖母喂藥。


那藥有點苦,我就把市面上最甜的果脯買來。


 


錢是二叔給的,他知道祖母命不久矣的事情時,氣衝衝地找之前的大夫問罪。


 


可之前的大夫說,是祖母讓瞞著的,她擔心自己才嫁人的小孫女要呆在揚州不肯回去。


 


這不合婦道人家的規矩。


 


又是規矩。


 


二叔知道了緣由,回來後一句話也沒說,從門窗裡看了祖母許久,然後悶悶地對我說:「照顧好你祖母,她要做什麼都依她,錢不夠了找我要。」


 


祖母的顧慮是對的。


 


我確實不肯回京都了。


 


祖母一開始還勸我,後來聽陳理說在此處有要務,他也不走。


 


她這才放心下來。


 


祖母啊,

一輩子都在為我操心。


 


不知是我的藥起了作用,還是因為我在她身邊讓她高興,祖母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


 


春風吹遍了揚州,讓院子裡枯朽的柳樹枝也生了芽,嫩綠嫩綠的。


 


祖母吃了果脯,笑著說這果脯不錯,於是陳理趕忙跑出了門,要去再買一包。


 


院子裡隻剩下了我和祖母。


 


祖母把我拉到她身邊,仔細地看了我好久。


 


她的手腕上還帶著我編織的花繩,隻是這開了光的花繩沒能保佑我的祖母健健康康。


 


「我的喜兒真好啊。」


 


祖母突然說道。


 


「哪裡都好。」


 


她又說道。


 


我哽咽著,喉嚨被一股巨大的悲傷卡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喜兒,推著我在馮家轉轉吧。」她看向院門。


 


以前的馮家是我父親掌管,後來父親去世,二叔就接替了主家的位置。


 


祖母因為與二叔的關系不好,所以常呆在自己院子裡。


 


今天天氣不錯,很適合去到處走走,看看這個熟悉的地方。


 


於是我扶著她,一路上祖母都來回張望。


 


每到一個地方,她就給我講以前的事。


 


講馮家被貶到揚州後是多麼艱難,京都的友人施以援手,父親才湊夠了錢在揚州買了這處宅院。


 


講母親持家有道,帶著一大家子熬過了最窮困的日子,就是與父親伉儷情深,他沒了以後,竟也跟著去了。


 


「喜兒可不要學你母親,人活著是為了自己,感情再深,也不要把自己寄託在別人身上。」祖母感慨,「活著才是最好的。」


 


我的手指掐進肉裡,才堪堪忍住了悲傷,

擠出笑來對祖母應道:「孫女記住了。」


 


我倆慢慢悠悠地在這宅院裡逛著,不多時就到了二叔的院子裡。


 


二叔母去了廟裡給祖母祈福,家裡隻有二叔在。


 


祖母朝屋子裡喊道:「馮銀,娘親來看你了。」


 


二叔從屋裡出來,腳步有些踉跄。


 


他看著祖母,嘴唇蠕動了一下,最後隻「嗯」了一聲。


 


祖母朝他招手,二叔就朝她走近了幾步。


 


「二銀,這些年,馮家辛苦你了。」祖母說道。


 


二叔眼眸顫了顫,聲音低沉:「不辛苦。」


 


祖母笑笑,從懷裡拿出一張文書交給二叔:「馮榮那孩子,性子軟和,我一直覺得他不該去參軍,可既然你們夫妻倆鐵了心要讓他有一番作為,那就讓他去試試。」


 


「你父親在世,任職御史大夫時,

曾與兵部侍郎張欽有過交情,你讓馮榮拿著這書信去找他,日後的路也不會太難走。」


 


二叔一愣:「母親為何不早點拿出來?」


 


祖母輕輕嘆了口氣:「上了戰場,不光是能立功,還要有為了百姓丟命的打算,馮榮,我實在覺得不合適。」


 


二叔默了默,接過書信:「馮家總要有人能撐起來,馮家在大哥手裡敗了,就得在後人身上東山再起。」


 


祖母不語,半晌,她抬起頭,對著二叔道:「二銀,你低下頭。」


 


二叔怔住,卻還是俯下身。


 


祖母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把他頭上的一縷白發拔了下來。


 


「這個年紀,不該有白頭發的。」


 


二叔看著那縷白發,五味雜陳。


 


「我的二銀啊,娘親總和你吵架,現在想想,該和你說句道歉的話。」祖母也看著那縷白發,

「有些事委屈你了,對不起啊,二銀。」


 


「好端端的,道什麼謙,我都忘了那些事了。」他說道。


 


二叔眼尾紅了,別過了頭。


 


祖母把那縷白發收進了衣袖裡。


 


她拍拍我的手:「喜兒,扶著我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二叔似乎還想在說什麼,可喉結滾了滾,話卻成了「母親慢行,小心路上臺階」。


 


12


 


陳理回來的時候,天色都晚了。


 


他說原來鋪子裡的那款果脯賣完了,他就跑遍了揚州城,又尋了一家味道差不多的。


 


祖母很高興,將果脯拿出來,給我二人分著吃。


 


我們吃完了果脯,要去給祖母熬藥,祖母卻叫住了我倆。


 


「今晚才吃了甜的,就要我喝那苦藥,我不依!」


 


她故作生氣,

拉著我倆坐下,陪她一起在院子裡賞月。


 


今晚的月亮一點都不圓,彎彎的,似一艘小船。


 


「彎月也好,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幸而咱們坐在一處,不必隔著千裡共嬋娟。」陳理笑道。


 


祖母也笑道:「是啊,喜兒在,怎樣都是好的。」


 


說罷,她又看向陳理:「理哥兒也是個好孩子,和你母親一樣,是個能依靠的人。」


 


陳理明白她的意思,忙答道:「您放心,孫女婿會照顧好馮喜的。」


 


「我自然相信。」祖母的目光又移向我:「可喜兒也不能一味靠著別人。」


 


我鼻尖一酸,哽咽道:「祖母,我會醫術啊,人家都說,有了一技之長總歸是餓不S的,隻要餓不S,那無論遇到什麼坎兒,都能挺過去的。」


 


祖母這才滿意地點頭。


 


我們三個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


 


不知不覺到了深夜。


 


風停了,柳樹的枝條也沉了下去,萬條垂下綠絲绦。


 


祖母慢慢閉上了眼。


 


她靠在我的肩上。


 


她睡得很安詳,嘴角還帶著笑。


 


她最後一句話是:「喜兒以後像祖母了,就看看月亮。」


 


我看著月亮。


 


不知那艘彎月小船會將祖母載向何方。


 


連著我的眼淚與思念,一起到達何方。


 


13


 


祖母的喪禮一切從簡。


 


這是她要求的。


 


二叔在迎來送往裡憔悴了不少。


 


他問我:「母親臨走時都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話,喊了很多人的名字。」我答。


 


「有我的名字嗎?」


 


「有。」


 


「喊了幾聲?


 


「大概……三四聲。」


 


「那大哥呢?喊了大哥幾聲?」二叔又問。


 


我猶豫,沒有說話。


 


二叔了然,苦笑了一聲。


 


「她到底偏心大哥。大哥身子不好,他們便一心撲在了他身上。」


 


「御賜的弓箭隻一把,我求了三天也抵不過大哥一句喜歡,可他又拉不動,為什麼就不能給我呢?」


 


「明明我比大哥要強得多,先帝病重,我說了多次要大哥站隊新皇,可他不聽,讓我們馮家淪落至此。我明明要比大哥好的,我還有了馮家的子嗣傳承,為何母親就是不肯多看看我呢?」


 


我沉默。


 


二叔背著我,手抬了抬,身子卻彎得更狠。


 


他聲音不大,剛好隻在靈堂裡回蕩。


 


祖母躺在靈柩中,

也回答不了二叔。


 


喪禮結束後,本該要啟程回京都的,可陳理不讓,他說我現在失了魂,又暈船,貿然啟程,隻怕要丟了半條命在河道。


 


我摸著手腕上祖母的玉镯,搖了搖頭。


 


「我會好好的,不會有事。」


 


揚州不久後會進入梅雨季,到時候空氣中的潮湿會無孔不入,連帶著心情都變得粘膩湿滑,我怕自己溺S在這樣的潮湿中。


 


離開舊的地方。


 


這是祖母最希望的。


 


船上,陳理一刻也不肯從我身邊離開,他說我太虛弱了,氣血兩虧,他要守著我才安心。


 


可我自己卻感覺不出來。


 


天上有月亮,水面上也有月亮。


 


祖母一直在我身邊。


 


我又發起了高燒。


 


這次我真的看到她了。


 


她把我抱在懷裡,

叫我喜兒,溫柔親昵。


 


可等再睜眼,是陳理在用水擦拭著我的額頭給我降溫。


 


「我沒事的。」我笑道。


 


「嗯。」陳理的手沒有停下。


 


「你真是個好大夫。」我感嘆。


 


陳理勾了一下我的鼻子:「若真隻是把你當作我的病人,我這個大夫早就把你鎖在揚州,等你精神好全了再上路了。」


 


我歪了歪頭:「原來你這麼遷就,又悉心照顧,不是因為我是你的病人。」


 


陳理的手頓在半空。


 


我的頭又有些暈了,迷迷糊糊的。


 


「那是因為什麼呢?」


 


陳理的喉結滾了滾,眼眸低垂。


 


半晌,水滴從湿布上淌了下來,順著他的掌紋,滴在我的眉心。


 


涼意四散。


 


在混沌的意識裡,

這絲涼意強撐著我保持了最後一刻清醒。


 


我問陳理:


 


「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對嗎?」


 


14


 


我忘了陳理是怎麼回答我的了。


 


再睜眼時,人已經到了京都陳府。


 


守蘊見我醒來,高興得快哭了。


 


「少爺說你這幾日大概就醒了,我就一刻也不敢走,守在床邊。」她問我,「你餓不餓,渴不渴,身子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搖搖頭,大抵是幾天沒有進食,胃已經習慣了空腹的狀態,並沒有太大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