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理呢?」我四顧無人,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夫人得知您祖母去世的消息,大病了一場不說,還勾起了頭痛的舊疾,少爺去給她尋藥去了。」


 


我聽罷,連忙起身,要去看看程夫人如何了,卻被守蘊按回床上。


她皺眉道:「你好不容易身子好轉了,就好好歇著吧,夫人有少爺費心呢,你去了也隻是兩個病人互相過了霉氣給對方。」


 


她這直白的話倒還真有幾分道理。


 


就是有些刺耳。


 


過往我隻知道程夫人與我祖母是閨中密友,未曾想二人情感甚篤,竟深厚到如此地步。


 


思及祖母,我心頭又是一痛。


 


守蘊給我端來一碗白粥,這是她早早就叫廚房備著的,為的就是我一醒來便能吃上,免得餓出胃病來。


 


我沒什麼胃口,囫囵吞下兩勺就放下了碗,守蘊卻不依,

非要我盡數喝完。


 


在她的注視下,這熱氣騰騰的白粥終於還是見了底。


 


胃裡有了東西,身子不知不覺也暖和起來,生出幾分力氣來。


 


守蘊接過空碗放到一邊,略有遲疑地探問:「你與少爺吵架了嗎?」


 


我一愣,不明白她為何這麼問。


 


「少爺抱著昏迷的你進了府,臉上看不出一點高興的神採,交代了幾句照顧的話,就匆匆離開。」她回憶著,最後補上一句,「我還從未見他這般低沉過。」


 


低沉?


 


莫非是我哪裡惹了他?


 


可回憶了這趟揚州的旅程,我卻絲毫記不起自己哪裡得罪了他。


 


守蘊湊近我,嘆了口氣:「我原名徐盼娣,少爺覺著不好,給我改成了『守蘊』,後來夫人見我為人處世處處周到,於是把我指給了少爺做妻子。」


 


「這天下掉餡餅的事兒,

我總覺得有蹊蹺,還沒細查,少爺就主動找我,說自己有病,活不長久,不想我守活寡是一方面,他不喜歡我也是一方面,要與我說明白了,勸我另擇夫婿。」


 


「可我家裡那麼多人等著吃飯呢,爹娘又總想要個男丁,都是花錢的主兒,嫁給他雖要守活寡,卻能不為銀錢犯難,我還是準備嫁的。少爺不高興,可也不為難我,自己逃走了與夫人抗爭,不將我牽扯進來。」


 


我恍神。


 


守蘊接著道:「少奶奶,我與你說這些,是想和你說,少爺是個頂頂好的人,這世道大多不將女人放心上,尤其是我們這些出身卑賤的人,可少爺不是。他雖古怪,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卻有一顆良心守著,總不會負了你,所以若是你們二人真有了嫌隙,你還是與他早說清楚,八成是有誤會……」


 


「他說自己有病,

活不長久?」我終於反應過來。


 


守蘊頓了一下,點點頭後,又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少爺這生龍活虎的模樣看著不像有病的,別的大夫診治過,也說少爺身體無礙,可少爺卻一口咬定自己活不長久,或許是看陳家的先人都命短,杞人憂天罷了。」


 


我想起來那日在假山旁,陳理與我說的那句話——


 


「別嫁給我了,我就是個火坑,你會後悔的。」


 


他的聲音猶在耳邊,甚至越來越大,充斥著我的頭腦,讓我原本就混沌不堪的大腦更加混亂。


 


甚至生出了幾分心慌與痛苦。


 


守蘊見我神色不對,忙扶住我:「可是又難受了?」


 


我大口地呼吸著,努力讓心情平復下來,在急促的心跳之後,才終於緩解了幾分。


 


「沒事了。」我掛上一抹慘淡的笑意。


 


京都的天冷得異常。


 


分明是五月的時段,合該天晴日暖。


 


可為何,我感受不到半分溫色。


 


我將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對著守蘊道:「你將我的醫書拿來,我想看。」


 


15


 


身子逐漸好利索了的日子裡,我把之前的醫書又翻看了一遍。


 


以往被陳理半逼著去讀,總是馬馬虎虎,此次心靜如水地再看一次,反倒有了不少收獲。


 


這段時間,我去看望了程夫人。


 


她精神不太好,一看到我就哭。


 


「我沒能看到慕姐姐最後一面……」


 


聊到最後,便隻有這麼一句話掛在嘴邊。


 


陳理替她拭淚,又悉心勸導了幾句,才讓程夫人歇下。


 


然後,他就重新回到書房。


 


陳理在躲著我。


 


我能看出來。


 


守蘊滿面愁容地為我心急:「京城已經有了闲話,說您兩年多都無所出,是不得少爺喜歡,甚至有幾個人給夫人出主意,讓她張羅著給少爺納妾。」


 


「少奶奶,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少爺是個心軟的,你去哄哄他,重歸於好後,留個孩子傍身。」


 


她在我耳邊喋喋不休,我知道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可隻莫名煩躁。


 


陳理不會納妾的。


 


他的草藥集冊都還沒寫完,哪有闲心再娶個女子。


 


而我也忙著看醫書,實在沒心思哄他。


 


於是徒留守蘊一個人為我倆的關系操心。


 


祖母去世以後,學醫的念頭便SS纏著我.


 


我想讓祖母看看,她的小孫女有一技傍身,

會活得很好。


 


她說我不能依靠別人,那我就依靠我自己。


 


縱使哪天沒了陳家,沒了馮家,我也餓不S,也能憑借這一技之長邁過一個又一個的坎兒。


 


我有了想做的事。


 


我想治病救人,我想懸壺濟世。


 


我想成為醫師。


 


16


 


溫習了之前學過的醫書,已經過了大半個月。


 


京都下了一場小雨,六月開了個清爽的好頭。


 


我合上書,伸了個懶腰,拿著做的筆記,走出了房門。


 


守蘊迎上來,問我要去哪兒。


 


「去書房。」我答道。


 


陳理在書房裡。


 


守蘊瞪大了眼,怔愣過後,肉眼可見地歡喜起來:「少奶奶,你終於開竅了!」


 


她沒跟著我,說要給我們獨處的機會,

但又急急忙忙去房間裡拿出首飾盒裡的珠釵給我戴上。


 


我忍俊不禁,沒有謝絕她的好意。


 


書房朝陽,裡面亮堂得很。


 


陳理一邊啃著桃子,一邊描繪著眼前的一株草藥。


 


陽光散在他身上,連發絲都變得通透明澈。


 


我在他旁邊注目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咳嗽,將他的視線吸引過來。


 


陳理扭過頭,看到是我,眼裡露出欣喜,可隻是一瞬又恢復如常。


 


他將桃子放到了離我遠遠的地方,然後走過來,含笑道:「你怎麼來了?」


 


我將筆記放到了他眼前,上面用朱砂筆和墨筆分別標注了草藥藥性和我不清楚的地方。


 


「來問問師傅關於中草藥的問題。」我歪頭看他,「守蘊說,你在生我的氣,我想了好久,也沒想通哪裡惹了你,於是仔細面壁了幾日,

終於明白,大抵是師傅覺得我這個徒兒不夠刻苦,所以生了氣,這不趕緊溫習了功課,來向師傅表現一番。」


 


陳理聽到「生氣」二字,面色一窘,連看都不敢看我,直到聽了我後面的話,才笑出聲來,整個人也不再緊繃繃的。


 


他順著我的話略過了之前躲著我的事,撿起學醫的話題,輕輕嘆了口氣:「是啊,好歹當了別人的師傅,總想著徒弟出人頭地,可惜啊,她不爭氣。」


 


我微微欠身,做出行禮模樣:「師傅莫惱,徒兒知錯了,還望師傅海涵,等徒兒有了妙手回春的本事,必不忘師傅名號。」


 


陳理徹底放松了下來,哈哈大笑,仰頭的時候,睫毛都染上了金黃色的陽光。


 


他將我的筆記拿過去,仔細翻閱後,指著畫紅圈的地方開始與我講解,和風細雨,關鍵處還會停頓,便於我真正記下來。


 


隻是過程中,

他的目光不敢多在我身上停留。


 


我察覺到了。


 


沒關系。


 


我可以裝不知道。


 


等講完了筆記,西邊已是橙紅一片,似楓林種在了天上,楓葉撐開了雲朵。


 


該回房間了。


 


陳理合上筆記,想與我多說話,可抿抿唇,吐出一句:「路上小心。」


 


我啼笑皆非。


 


「是得小心,你們陳家或許哪裡埋伏著匪徒等著劫我呢。」


 


陳理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可嘴角卻情不自禁地勾起淺淺的弧度。


 


「陳理,你月中是不是要外出遊歷?」我問他。


 


陳理點頭:「你要跟著嗎?」


 


「我也想去。」我看向他,「我想和你一樣,去多認幾種罕見的藥材,也在路上試試自己能不能替人診病。」


 


見他猶豫起來,

我皺起眉頭,到他跟前蹲了下來,然後仰頭看向他。


 


「師傅你看,我的醫術就是個小矮子,不多歷練,怎麼和你並肩呢?」


 


陳理笑出聲來,他也蹲了下來,和我四目相對:


 


「好,那我領著你。」


 


17


 


程夫人知道我要跟著陳理去蜀中遊歷的消息後,沉著臉不允。


 


「婦人之行,不出於闕。哪有婦人不在家裡理事,反而到處奔走的?」


 


她訓斥陳理:「你一個人胡鬧就算了,還要帶上喜兒一起,別人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議論我們陳家呢!」


 


眼看程夫人不肯放我倆走,守蘊直接在她耳邊嘀咕道:「夫人,不如讓他們一起,否則夫妻倆聚少離多,您什麼時候才能有孫子啊?」


 


這話簡直是靈丹妙藥。


 


程夫人在別人議論我拋頭露面,

與議論我無後之過中,權衡利弊,選擇了前者。


 


她反復囑託陳理要照顧好我,千萬不要有閃失。


 


在她的嘮叨裡,我倆坐上了馬車。


 


京都到蜀中,實在遙遠。


 


我倆風塵僕僕行進,邊是趕路邊是領略其中的風土人情。


 


陳理耐心教著我藥法,教完後又要關注著路程如何,著實費心。


 


到了驛站才能好好休息。


 


奔波之下,一次換乘時,他起晚了,誤了約好的商隊,懊惱過後,隻能徒步前去附近的鎮上,再去找一支隊伍。


 


路上,他不停地與我道歉,責怪自己粗心,才害得我也要跟著吃苦受累。


 


我敲敲他的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哪裡是吃苦啊,不過是晚了幾日罷了,剛好趁著這段時間,我也學著認路,日後也替你分擔些領路的任務。


 


陳理看我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於是趕路的時候,陳理就將自己會的法子都告訴了我。


 


什麼太陽觀測法、星辰導航法……


 


我聽著有趣,也就忘卻了辛苦。


 


夜裡,四處都沒有客棧,我倆隻能露宿在一個破廟中。


 


他讓我安心休息,自己卻在門口守著,防止野獸或者土匪的到來。


 


我沒推辭,女子體力本就要比男子弱上幾分,我疲憊不堪,逞強的後果隻會是守夜時昏昏沉沉,真遇到危險就麻煩了。


 


所以我聽了他的話,先睡上幾個時辰後,再換著守夜。


 


等我存夠了力氣醒來,陳理交代了若有異常,要立刻叫醒他後,就也去休息了。


 


他大抵是太累了,睡得很沉。


 


陳理生得真好看。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指。


 


指尖停在了他的眉心,微弱的體溫讓我的指尖一陣酥麻,然後輕移,順著他挺拔的鼻梁到達鼻尖。


 


恍惚之中,我看到陳理的眉頭似乎微動,連著我的心跳也猛地一縮。


 


但他沒有睜眼,剛才應該隻是我的錯覺。


 


我低眸,指尖繼續下移,停在了他的唇瓣上。


 


霎那間,他的唇瓣蠱惑著我。


 


讓我吻上去。


 


趁他毫無防備,吻上去。


 


明日他醒來後,依舊是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