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圍靜悄悄的。
這蠱惑的聲音越來越大。
迷離,誘惑。
我俯下身。
陳理離我越來越近。
直到咫尺。
我發現陳理平靜得不太對勁。
醫書上說,人睡著時,眼皮會顫動。
可陳理沒有。
我突然意識到——
陳理是醒著的。
他在等我親吻。
18
第二天的天氣晴朗得飛揚跋扈。
萬裡無雲,陽光過於囂張。
陳理替我撐著傘,擋著太陽。
他說自己昨晚睡得很好,可哈欠卻止都止不住。
我吃著幹糧,心裡翻著白眼。
狗男人。
裝睡還嘴硬。
早知道昨晚就親下去了,
然後擰著他的臉讓他疼醒,看他還怎麼裝。
但理智告訴我,還是把表面的和諧裝下去,懸崖勒馬才是正道。
到了鎮上,新找的商隊要價不低,但勝在腳程快。
我是第一次騎驢,偏巧還是頭倔驢。
我怎麼敲它的頭,它都不動。
陳理在旁邊幸災樂禍,商隊的人也笑成了一片,笑完了要給我換一頭溫順的。
我被折騰得滿頭大汗,脾氣也上來了。
一陣連哄帶打,這倔驢終於肯聽話了。
我就騎著這頭倔驢到了蜀中。
蜀中是我未曾見過的風景。
悶熱的氣候,辣到舌頭都沒了知覺的飲食。
陳理陪著我好好玩了幾天,我倆才開始幹起正事,詢問這裡的大夫有沒有本土的藥材可供我們觀摩。
蜀中的人熱情得很。
大夫見我們是來搜集罕見藥材的,很高興地介紹了幾種,連著藥效都一一講解。
陳理記了下來,連連道謝。
大夫擺擺手:「同為醫師,何必客氣,倒是你妻子肯跟著你從京都千裡迢迢到這兒,你們的感情可見一斑啊!」
理論上講,我們確實是夫妻。
陳理也沒否認,反倒嘴角含笑地點點頭。
他贊賞地瞧著我倆,還好心贈了我倆一個蜀錦繡的帕子,上面是蓮生貴子的式樣:「今晚就別忙活草藥的事了,趁著年輕,抓緊生一個!」
我接過帕子,淡淡道:「我們倒是想,可惜他不行。」
陳理的笑容凝在了嘴角。
我倆在大夫略帶同情的目光裡道謝離去。
陳理拿著記下來的本子,小聲嘟囔:「老子十八釐米,很行的。」
19
在蜀中呆了半年之後,
陳理想著給我過完生辰後就回京都。
此時蜀中的大部分地方我們都去過了,頗有名氣的醫師也都一一拜訪。
唯有最後一處,我們想去時,竟生了瘟疫。
陳理讓我留下,他要去救人,我差點沒把杯子裡的水倒他臉上。
「怎麼,你是醫師,我就不是了?」
陳理皺眉:「別鬧,瘟疫向來兇狠,會丟命的。」
「對,就是因為兇狠,我才更要去救人,讓人命少丟一條是一條。」
陳理握緊了拳頭,攔在門前,還是不肯松口。
我見此,站在了門口的石階上,踮起腳,對著他說道:「我現在已經和你一樣高了,可以和你並肩了。」
陳理一愣。
半晌,他讓開了路。
以前我隻在書中見過瘟疫爆發的場面。
書上寫:疠氣流行。
家家有僵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
讀時便覺痛心,可真正身臨其境,感受到的還有令人窒息的絕望。
一片S寂下,家家閉戶,路上偶爾有人推著車子運送屍體,當真是白骨縱橫,十室九空。
我承認,親眼看到的時候,我害怕了。
恐懼感爬到我的心頭,似乎不隻是對S亡的畏懼,還有一種S氣沉沉的腐爛味兒,也在逼退著我。
我的腳後挪了半步。
卻也隻是半步。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心頭的恐懼被平日裡讀過的醫書驅散。
我知道醫治瘟疫的法子,知道阻隔傳染的方式。
而那些經驗都是前輩們的親身體會,甚至有的沁著血與淚,每一條寫在紙上的方法,都在字裡行間訴說著他們的偉大。
所以我不能退。
那些前輩們沒有退。
我就不能退。
我定下心神,周圍已經沒有了腐爛的味道。
我抬腳,邁入這與瘟神較量的戰場。
「小心。」陳理對我說道。
他攥住了我的手,手心的溫度和我一樣灼熱。
20
我和陳理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我們一面配合官府將S人的屍體運送到無人處焚燒,另一面又聯合當地的大夫和和朝廷官員,一起挨家挨戶地送藥,抑制瘟疫的進一步傳染。
我們督促鎮上的人在家門口撒上石灰,燒煮陳醋,並燻上艾草。對於已經染病之人,一並送往隔離處照料。
我倆遊走在生與S之間,將越來越多的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縣丞大人因著這場瘟疫一夜白了頭。
朝中多艱,
西北戰事多發,兩廣又遭了臺風侵襲,國庫拿出了十萬兩來支援這場瘟疫。
結果遭到層層盤剝,貪官中飽私囊,到了曹縣丞手裡所剩無幾。
他一夜沒合眼,當初仗著家產豐厚,買了個官過把癮,結果才兩年就遇到這事。
他覺得自己庸庸碌碌,可昏官好歹也是個官。
底下百姓看著,他要是不管,他們化成鬼找上來咋辦。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烤紅薯。」曹縣丞嘆口氣,把家裡財產變賣了一半來賑災。
老天保佑,這場瘟疫好歹是挺了過來。
曹縣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據說沒過多久就趕緊辭官回去經商了。
老天又保佑了他一次,過了幾年皇帝徹查瘟疫貪汙銀兩的事,得知了曹縣丞的義舉,賞了他一塊「好官」的牌匾。
這言簡意赅的兩個字給曹縣丞開的酒樓招攬了不少生意。
21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而在此時此刻,瘟疫結束的半個月後。
老天可沒保佑我。
我在過度操勞中倒了下去。
碰巧暈倒那日還是我的生辰。
陳理說要給我做「蛋糕」。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覺得一定很好吃。
結果一口沒吃到,就暈倒在了床上。
等我再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陳理守在我床邊。
他渾身顫抖著,SS握著我的手。
看到我睜眼的時候,陳理的喉結滾動著,眼眶被淚水沁湿,像是一隻小鹿被獵人射S時,那種無措的驚慌。
陳理問我:「你還活著吧?」
我虛弱地扯起一抹笑:「沒,現在和你說話的是鬼。」
我以為陳理會被我這話逗笑。
就像以前一樣。
可他沒有。
他說:「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你的氣息勢若遊絲,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掉。」
「馮喜,我真害怕,這些天,我真的很害怕。」
我怔住。
陳理看著我。
如同當初從揚州回京都的船上那樣。
「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對嗎?」
我再次問他。
陳理沒有說話。
原來還是逃避,還是躲藏。
我苦笑,正欲尋些別的話去打破這意料之中的尷尬。
可我吐不出一個字了。
陳理吻了上來。
他的唇瓣和我的碰在一起。
柔軟而堅定。
這次,他沒有裝睡。
清醒又沉淪。
22
「馮喜,我喜歡你。」
「我很確定,我喜歡你。」
我側著頭,嘴唇上還殘留著親吻的餘溫。
陳理的手指在我唇角摩梭。
直白的話語讓我一時無措,縱使很久之前就已經隱約猜到了陳理的情誼,可真的要面對毫無遮掩的表達時,我還是變得驚慌,心跳得極快,乃至一瞬間大腦都變得空白。
沒等我做出反應,陳理低下了頭。
「隻是,我不能,我不能喜歡你。」
我一愣。
下意識想起守蘊對我說過的話。
我撫上陳理託著我臉的手,將它拉下來,手指覆在他的脈搏上。
強勁有力,並無任何疾病的徵兆。
「你的病症,把脈都無法察覺嗎?」我問他,聲音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