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二月。


 


這個冷意滲人的十二月。


 


陳家迎來了第一個孩子。


 


微弱的哭聲遊蕩在整個屋子裡。


 


陳理將剛出生的孩子抱到了徐母面前。


「伯母,是個男孩。」


 


34


 


我有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徐母是在哭還是在笑。


 


她嗚咽著看著自己千辛萬苦才生下的孩子,艱難地抬起手想摸摸他,卻發現已經沒了所有力氣。


 


「流血太多,救不回來了,我隻能把這胎兒保下來。」陳理朝守蘊抱歉。


 


守蘊已經聽不見任何人說話,她跪在母親床前,親眼看著她的生命在不斷流逝。


 


程夫人帶著守蘊的妹妹們進來,對著她們說:「快去瞧瞧你們母親。」


 


她將懷裡最小的孩子放下來,又推著她們上前:「無論如何,

都要見上最後一面……」


 


徐母看到她的女兒們來了,目光終於從胎兒身上移開。


 


這次她拼盡全力將手從她們臉上逐一撫摸。


 


陳理對我說道:「你留在這裡照料,我和母親去給這孩子喂藥,他在肚子裡待得太久,先天氣短。」


 


我點頭,看著二人和剛出生的孩子離開。


 


屋子裡隻剩哭聲。


 


幾個孩子還不懂什麼是離別,卻知道母親的痛苦,她們一遍遍喊著「娘親」,徐母就一遍遍回應著她們「我在」。


 


守蘊哭著:「娘親,為什麼啊,究竟為什麼啊?」


 


她不明白,一個男孩,就這麼重要嗎?


 


明明已經有了這麼多女兒,還要生。


 


明明已經難產過一次了,還要生。


 


明明已經危在旦夕了,

還要生。


 


為什麼啊?


 


害S她的究竟是這次胎位不正,還是她那深入骨髓的思想啊?


 


守蘊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徐母苦笑,輕輕地摸著守蘊的頭:「大丫,娘的任務完成了。」


 


又是她聽不懂的話。


 


守蘊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分辨了。


 


「對,娘親,你的任務完成了,爹會高興的,徐家的列祖列宗都會高興的。」她扯起一抹笑,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真一些。


 


原來違心的話,說起來這麼難受。


 


守蘊的心如同被針扎著,冒著血。


 


「娘沒有什麼遺憾了……」徐母又說。


 


「娘,你真的愛我們嗎?」守蘊問。


 


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如果愛,

為什麼要為了弟弟賣掉女兒。


 


第一次是迷信,第二次是為了錢。


 


弟弟在胎中就有不足之症,徐母為了補全他的氣血,再次把女兒賣了換珍貴藥材,若非程夫人遊街偶然發現,她就少了一個妹妹。


 


所以她答應了程夫人做陳理的妾室,答應了程夫人讓自己的弟弟叫自己小娘。


 


這樣她才有錢,這樣娘才不會因為錢出賣她們。


 


可守蘊真的很困惑啊。


 


小時候,中元節,家裡沒錢,爹會熬幾個通宵做工給她們買花燈,花燈亮堂堂的,照著娘給她們縫衣服的身影,玩累了,桌上擺著肉,爹娘一塊也不吃,都夾進了她們碗裡。


 


那些不是愛嗎?


 


那些怎麼會不是愛呢?


 


那些愛呢?


 


怎麼就沒了啊?


 


「娘,你真的愛我們嗎?

」守蘊又問。


 


徐母眼角又起了淚。


 


她的手垂了下去,她不敢再去碰幾個女兒,隻能艱難地吐出一句話:「誰家不是這樣呢……我們沒得選……娘小的時候,兩個妹妹養活不起,都被溺S了……」


 


徐母說不下去了,她看向守蘊:「娘對不起你們,幸好啊,娘可以拿自己的命給你們掙了個好前程了。」


 


我聽著這話,眼眸顫了顫。


 


讓這個男孩做陳家的孩子,必然是血脈間的牽掛越少越好。


 


徐母覺得自己一S,這個孩子沒有了親生父母,程夫人就不會虧待了徐家。


 


她賭不起程夫人的良心,就隻能最後為她的孩子們計一計。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


 


「我的任務,

完成了。」


 


徐母喃喃,合上了眼。


 


所以,怎麼會沒有愛呢?


 


隻是,思想裹挾,連愛都有了權衡取舍。


 


守蘊的哭聲響徹在這個寒風凜冽的臘月,她的妹妹們也跟著哭起來。


 


「娘親,我沒有娘親了……」


 


「再也沒有人給我們補衣服了……」


 


「我的娘親……」


 


35


 


陳家有子嗣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我的名聲總算好些了。


 


至少沒了善妒這一條。


 


守蘊忙著母親的喪事,我和陳理悉心照顧著孩子,而程夫人則到陳家宗族祠堂去給孩子和守蘊上族譜。


 


那些虎視眈眈盯著陳家財產爵位的旁支總算熄滅了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孩子取名為陳吉。


 


有吉祥如意的意思。


 


程夫人總覺得這名字太草率了,她做了籤子,讓徐母決定要不要叫這個名字。


 


籤子搖了又搖,最後抽出來上面刻著「是」字。


 


既然徐母也同意了,程夫人隻好也認了。


 


我們一起過了除夕,又一起守歲,在團圓中看著陳吉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咯咯地笑。


 


像個團子,可愛極了。


 


再之後就是這個小團子的滿月宴。


 


日子一天天地過。


 


陳理給自己針灸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我隱約覺得不對。


 


可我不敢問。


 


我追憶著被自己忽視的細節和不對勁的地方,答案也逐漸浮現在腦海裡。


 


隻是本能地去逃避罷了。


 


陳理給我講了神農嘗百草和李時珍試藥的事跡。


 


他說:「馮喜,我也要追隨他們了。」


 


36


 


陳理開始服用各種不知名的草藥,親身試驗它們的藥效和作用。


 


我就在一旁記錄著,將草藥發作的症狀和如何解毒的法子都詳細地寫下來。


 


隻是寫著寫著,紙張上的墨跡就暈散開來。


 


我不語,用手背拂過眼角,換張紙繼續記錄。


 


有時候試到了毒藥,陳理在疼痛之後緩解過來,得意地誇贊自己:「我可真偉大。」


 


我也誇贊他:「你可真偉大。」


 


這些事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程夫人忙著照顧陳吉,管家的事慢慢交給了守蘊。


 


所以我倆可以一門心思地撲在試藥上。


 


陳理服藥的手越來越不穩了,甚至有時候會絆倒自己,摔在地上,恍惚好一陣才能慢慢爬起來。


 


我咬著唇,一邊流淚一邊笑話他:「真笨。」


 


陳理撓撓頭:「有一點。」


 


我們記載了更多有用的東西。


 


乃至我看到了一種可以治療祖母的藥類。


 


隻是那個藥品在前人醫書上是另作他用的,直到陳理加大藥量親自試過了藥性,才知道對祖母的病症竟有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我把藥方燒給了地下的祖母。


 


她也一定會誇我倆「偉大」。


 


37


 


我的生辰到了。


 


陳理給我做了蛋糕。


 


上次沒吃上的蛋糕,這次終於可以嘗嘗味道了。


 


程夫人說這玩意兒真新奇,就是甜的有些發膩,不如她親手給我做的長壽面。


 


守蘊還在喪母的悲傷裡,勉強吃了兩口後,盤子就一直空著。


 


陳理表示很受傷。


 


隻有我往嘴裡大口塞著,糊的臉上全是奶油。


 


這模樣逗笑了程夫人,她和守蘊早早退了休息。


 


陳理見我肚子都鼓起來了還在吃,把的盤子搶了過去:「別吃了,會積食。」


 


這蛋糕突然多了點鹹味,在我舌頭上跳躍,連著鼻子也是前所未有的酸澀。


 


「我怕以後吃不著你做的了。」


 


陳理笑出聲來:「怎麼會呢,明年還會有生日蛋糕的。」


 


「真的嗎?」我伸出小拇指,「我們拉勾。」


 


可陳理沒有和我拉鉤,他隻是摸摸我的頭說道:「當然了,我從不食言。」


 


我看著陳理,對他說:「我今年十八了。」


 


「嗯。」


 


「陳理,我今年十八了。」


 


陳理笑笑:「我知道了啊,馮喜十八了,馮喜成人了。


 


「陳理,我今年十八了。」我又固執地說了一遍。


 


陳理收起了笑意。


 


我以為他會吻我,和上一年生辰一樣。


 


可他沒有。


 


沒關系,我個子長高了,踮起腳尖可以碰到他的唇。


 


陳理沒有動。


 


也沒關系,我勾住了他的脖頸。


 


陳理的喉結動了動。


 


他終於開始回應我。


 


不同於第一次的堅定,他這次小心翼翼。


 


我苦笑。


 


燭火跳動,我端起酒杯對他說:「我十八了,可以喝酒了。」


 


「陳理,你還欠我交杯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