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陳理的眼眸顫動。


 


許久,他說道:「對啊,我們早就是夫妻了。」


 


「我們早就說好了,要陪著對方的。」


 


他眼角也有了淚。


 


我們喝下了交杯酒。


 


這酒真辣嗓子啊,我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陳理就輕輕拍著我的背,拍著拍著,我有些看不清他了。


 


醉眼朦朧裡,他將我抱起來,將我溫柔地壓在身下。


 


鴛鴦帳暖,好似神仙。


 


38


 


陳理的病情有些嚴重了。


 


就連程夫人也看出了他身體的僵硬。


 


她太熟悉這些症狀了,她的丈夫就是這樣一步步惡化,最後離世。


 


可程夫人毫無辦法,除了在發現時的崩潰與痛苦之外,她根本做不了什麼。


 


她讓陳理好好歇著,說不定休息好了就能讓這病消失。


 


多麼可笑的法子,卻是程夫人走投無路的最後希望。


 


陳理寬慰程夫人,說自己一點也不疼,隻是四肢有些僵硬罷了。


 


這話對程夫人作用不大,她還是每日以淚洗面。


 


陳理見不得府中一片哀傷的氣氛,於是他叫了我,我倆乘著馬車漫無目的地走。


 


他繼續嘗試各種草藥,認路的任務就給了我。


 


我用他的太陽觀測法,用他的星辰導航法,在東南西北裡馳騁,他靠在我肩上,誇我真聰明。


 


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我說:「咱們兩個是世界上最會互誇的人。」


 


陳理也笑,笑完了說:「對啊。馮喜,我好舍不得你。」


 


我的笑容滯住,陳理的眼淚也侵湿了了肩頭的衣服。


 


三月,已經三月了。


 


是萬物迸發出生機的三月。


 


我的陳理卻越來越虛弱。


 


可他還是強撐著去試藥,去逗我笑,去做和之前一般無二的事情。


 


直到他的下半身癱瘓,陳理才要讓我帶他回府。


 


程夫人又是大病一場,尤其在我倆偷溜出去又回來後,她又是生氣又是無奈。


 


守蘊成了府裡管事的人,每天既要維持府中運轉,還要照顧陳吉,又要哭訴她的少爺命苦。


 


陳理看著大家都亂成了一鍋粥,笑眯眯地依在床邊,他勾起食指拭過我臉上的淚。


 


「人生三大幸事,吃得飽,睡得好,笑得出來。」


 


陳理說道:「馮喜,你是山間的精靈,要多笑笑才好看。」


 


我撐起嘴角,努力讓自己嘴角的弧度更好看一些。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真好看。」


 


「騙人,

我那個時候明明帶著面紗。」


 


「真的,特別好看,你露出來的杏眼,圓滾滾又亮晶晶。後來到了假山上,我聽到你對守蘊說的話,我就在想,是不是老天爺看我太孤獨了,所以派了一個精靈到我身邊。」


 


陳理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臉頰,他溫柔地看著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


 


「可是我和別人不一樣的,我的來路不一樣,我的歸途也不一樣,我不能有牽掛的,我也不能讓別人有牽掛的。」


 


我哭的更狠了,可陳理喜歡我笑的模樣,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擦著眼淚,把笑容撐得更大一些。


 


「馮喜,我真的好喜歡你,直到治療瘟疫那次,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好喜歡你,喜歡到真的好怕失去你。」


 


「我討厭這個時代,可遇到你,我覺得這個時代也沒那麼討厭了。這裡有你,這裡讓我遇見你,這裡讓我可以陪著你。


 


「這就夠了,真的,這就夠了。」


 


陳理的話越來越多了,我的眼淚也越來越多了。


 


窗外大雨淅瀝,噼裡啪啦地落在地上。


 


我的眼淚也噼裡啪啦地落在陳理手上。


 


「馮喜,我走以後,你要和你的名字一樣,遇事逢喜,不要為我難過。我或許隻是回家了,回到我原本的世界。」


 


「馮喜,我母親被三綱五常的訓導毒害了,你不要聽她的,不要為我守節,更不要接受朝廷的貞節牌坊。以後遇到又一個動了心又很好的人,就大膽地去接受。隻是,要慢點忘了我,但也不要一直念著我。」


 


「馮喜,怎麼辦啊,我好想一直陪著你,好想一直愛著你。我因為你舍不得這個世界了。」


 


陳理說著說著,淚水已經決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陳理一直在與我說話,

哪怕雨聲蓋過了他的說話聲,他也沒有停下來。


 


他似乎想把這輩子的話都和我說完。


 


我在他的聲音裡,目光片刻都不舍得離開,我也想把他這輩子的樣子都刻進心裡。


 


慢慢的,陳理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我伏在他懷裡,陳理撫摸著我的頭。


 


我閉上眼,陳理也閉上眼。


 


可我睡不著,外面的雨聲太大了,吵得我心疼。


 


陳理替我捂住耳朵。


 


世界靜了下來。


 


沒有了聲音,萬籟俱寂。


 


在我十八歲那年,在萬物復蘇的春光三月。


 


我的丈夫陳理給我留下了最後一句話,然後嘗試了最後一種毒藥後,在睡夢中離世。


 


他說:「馮喜,我愛你。此生不渝。」


 


39


 


我昏迷了整整七天。


 


程夫人哭的肝腸寸斷,可哭過後還是要強撐著迎來送往,將陳理的喪事辦得體面。


 


守蘊一次次叫來大夫給我診治,給我搜集揚州的物件,企圖讓我重燃起求生的欲望。


 


可她顯然是多想了。


 


我一點也不想S。


 


我會好好活著。


 


我隻是太累了,也太傷心了,我的身體不足以支撐我維持日常生活而已。


 


等我休息夠了,等我沒有那麼傷心了,我就醒了。


 


所以七天之後,我睜開了眼。


 


我看到了程夫人和守蘊哭紅的眼睛。


 


我對她們說,用金銀花薄荷湿敷,可以讓眼睛好受很多。


 


守蘊破涕而笑,程夫人卻把我抱在懷裡罵我「痴兒」。


 


我笑笑。


 


這段日子我在房間鎖著自己,

將之前所有的筆記都整理在一起。


 


我和陳理已經做出了幾厚本的筆記,熟悉的字跡又展漏在我眼前,心裡不免還是會湧上酸澀。


 


可我忍住了,抹一把淚就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等一切都做好後,我和程夫人說,我想離開陳家。


 


40


 


程夫人意料之中的不同意,她甚至勃然大怒,摔碎了杯子也要將我留下。


 


「理哥兒已經沒了,你一個女人怎麼能離開陳家呢?」


 


「離開靠的是有手腳,靠的是有認路的能力,靠的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無關男女。」


 


程夫人眼裡蓄著淚,她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對我說道:「母親求你了,留在陳家吧,你若走了,遇到危險,我怎麼和你祖母交代?你的名聲也會受損,陳家也會受到非議,京都的流言蜚語會如同千針萬刺向你和陳家襲來,

母親求你……」


 


「母親,那些話都不重要的,你想要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著她,跪在了地上,然後額頭重重地磕下。


 


一拜,是感激她在我走投無路時收留。


 


二拜,是叩謝她多年以來照顧,視我如親生。


 


三拜,是為日後無法在她身邊盡孝而道歉。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有我的道要尋。


 


我要做醫師,懸壺濟世,譽滿杏林。


 


我要窮盡一生,將這本草藥集冊繼續完善。


 


程夫人看著我,她的眉頭皺得厲害,心也疼得厲害。


 


什麼是最重要的呢?


 


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我腰間的荷包上。


 


那是祖母出嫁時,她送的。


 


這荷包又被祖母送給了我。


 


程夫人嘆了口氣,眼角的淚水晶瑩剔透。


 


「慕姐姐說過,讓我好好照顧你。」


 


「沒能看到她最後一面,我已經足夠傷心,總不能再讓她的孫女和我一樣傷心。」


 


「喜姐兒,你走吧。」


 


她從袖口拿出一封信。


 


是陳理交給她的放妻書。


 


自此天高海闊,由我任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朝程夫人道謝。


 


腰間的荷包是我第一次佩戴。


 


上面針腳凌亂,粗看是兩隻野鴨子在戲水。


 


可隻有仔細端詳,才能發現那針線交合的模樣——


 


分明……是鴛鴦。


 


41


 


……


 


五年後。


 


西北的大漠燥熱的很,我拿衣巾裹住口鼻,防止風沙侵入脾肺。


 


這五年的時間,我一邊做著遊醫,一邊研究草藥,倒也頗有所得。


 


不知不覺就到了邊疆地界。


 


北邊的蠻族和我們大周朝打了十幾年,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尤其是近兩年,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找草藥也就不得不小心謹慎,若落入蠻族手裡,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不過今天倒是運氣不錯,在山地坡找到了一株壺狀花冠的植物,之前從未見過,不由得好奇地將它摘下來。


 


可手剛伸出去,一把箭矢飛速穿過,截停了我的動作。


 


我詫異地回頭看去,卻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那人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鎧甲,嘴角帶著傲氣的笑。


 


「姐姐,我救了你一次,

你該謝我。」


 


42


 


清澈如甘泉的聲音,配上這聲再熟悉不過的「姐姐」,頓時就把我腦海裡的記憶拉了出來。


 


是兩個月前我救了的小皇子餘景勝。


 


那時他打了敗仗,渾身是血,昏迷在沙丘上,我幫他止了血,守著他醒來後,準備離開。


 


餘景勝卻把我擄去了軍營,原來是他姐姐,也就是本朝第一位女將軍騁鳶公主生了大病,要我醫治。


 


我治好後,發現軍營附近的不少百姓也染上了病,請求他們拿出軍中暫時不用的草藥來給這些百姓醫治。


 


餘景勝都不同意。


 


「西北邊境物資緊缺,草藥自然要先備著給我們用,那些平民百姓,沒了就沒了。」


 


我皺眉,明白不能和這位天皇貴胄起了爭執,隻好另尋他法,以找出發病源頭的功勞求他們獻出草藥。


 


他答應了我的請求。


 


這場大病來得蹊蹺,軍醫也因為上次軍營被襲而亡,他們一時缺少人手,自然巴不得有我這麼一個會醫術的去查此次病症。


 


我也不負所託,找出了病症源於附近水源不幹淨,由此入手,揪出了埋伏在軍營的兩個內奸,他們在水源下了藥,讓附近的百姓也遭了殃。


 


餘景勝處置了那兩個內奸,也如約把草藥給了我。